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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至关 冬至这天, ...

  •   冬至这天,江城起了风。

      不是那种刮得树枝乱摇的狂风,是那种贴着地皮钻的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淤泥的冷味,钻进衣领、袖口、裤脚,像有人拿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湿毛巾在你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擦拭。老城区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发颤,电线上的麻雀缩成一团团灰色的毛球,连叫都不肯叫一声。

      周衍凌晨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风吹醒的,是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小刘发来的消息:“周哥,今天真要搞吗?这天看着要下雪。”他回了两个字:“搞。”

      然后他翻身下床,洗漱,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走到训练厅把今天要用的装备清点了一遍。音箱是小刘从家里搬来的便携蓝牙音箱,额定功率不大,但在街头展演的嘈杂环境里加上喇叭扩音勉强能让前排观众听清。拳靶、脚靶各两套,木人桩太沉搬不动,但可以带一把拆卸式的桩手演示攻防。他清点完了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保温瓶里。

      五点半,他把卷帘门推上去。天还是全黑的,巷子里只有路灯惨白的光。隔壁早点摊的老板娘刚推着车出门,看到他已经在门口摆弄音箱,愣了一下:“周师傅,今天这么早?”

      “今天冬至,搞个活动。”他说。

      “冬至搞啥活动?”

      “让街上的人看看周家拳。”

      老板娘没说话,推车走了。她从蒸笼里冒出热气来,白花花的蒸汽在路灯下像一团移动的云。周衍看着那团蒸汽,忽然想起今天还没吃早饭。但他不饿。从昨晚到现在,胃里一直像塞了块石头,不饿,但沉甸甸的。

      六点,小刘到了。他穿着一件薄款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周家拳”三个字的旧T恤。那件T恤是武馆三年前定制的,领口已经磨出线头,袖口的松紧带也松了,但洗得很干净。他不但人来了,还带了一个朋友——一个叫大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以前在武馆练过半年,后来去了外地打工,这几天正好回来过年。大军剃着平头,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练过的。

      “周哥,大军说他也想帮忙。”小刘把大军往前推了一把。

      大军挠了挠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周衍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感激,是嗓子有点紧。那种被人伸手帮了一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了。

      六点半,老陈头来了。他没穿平日的练功服——那种宽松的灯笼裤太薄了,扛不住冬至的冷风。他穿了一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别着一枚旧式的毛主席像章。手里还拎着两条杀好的鲫鱼,用塑料袋装着,鱼鳞已经刮干净了。

      “今天不是星期三吗?你不要卖鱼?”周衍问。

      “让我老婆顶一天。”老陈头把鱼放在墙角。“冬至嘛,该来。”

      他没有说“该来”是什么意思,但周衍知道。老陈头在武馆练了八年,经历过武馆最鼎盛的时候——三十多个学员,训练厅挤不下,有一部分人得在门外走廊上压腿。他见过周家拳武馆风光的样子,也见过它半个月前差点倒闭的样子。今天要搞展演,他觉得他必须在。

      七点,阿杰来了。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羽绒服,袖子挽了两道还盖住手背。他父亲送他来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工地汉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朝周衍点了点头,蹲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你爸不进来?”周衍问阿杰。

      “他说他在外面看就行。”

      周衍走到门口,蹲在阿杰父亲旁边。这个男人他不熟——只知道姓黄,在江对岸的建筑工地干架子工,每天从早站到晚,一个月挣四千出头。他把儿子送来学拳的原因很简单:不想让儿子像自己一样被人欺负。

      “黄哥,今天冬至,工地不放假?”

      “放半天。”黄哥吐出一口烟,“下午还得去。年前赶工期。”

      “辛苦了。我叫人给你搬把椅子。”

      “不用。我就蹲这儿看看。看看我儿子练得怎么样。”

      八点,队伍开拔。周衍走在前头,小刘拎着音箱,大军扛着拳靶,老陈头推着一辆从隔壁借来的三轮车,车上放着折叠桌、报名表、宣传单和那只便携热水瓶。阿杰和他父亲走在最后面。七个人,一条队伍,沿着人民路人行道往武装部门口走。

      风还是那样,贴着地皮刮过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翻着跟头。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停下来看他们,有人认出了老陈头:“老陈!今天不卖鱼啊?”老陈头摆摆手:“今天打拳!”大妈们就笑。

      八点半,在武装部门口的小广场上布置完毕。这个位置是周衍昨天特意踩过点的——武装部斜对面是菜市场,再走五十米是公交站,方圆两百米内有三家超市和一所小学;周末上午人流量在江城区排前五,而且恰好有去年安装的一套街头健身单杠器材方便借势演示。小刘把音箱连上手机,周家拳武馆展演专用的鼓点音乐响起来——前奏一起,《男儿当自强》的旋律在广场上炸开。这歌是老掉牙了,但用来暖场有奇效,鼓点一下就把人的脚步震慢了。

      “来!看看真正的中国功夫!周家拳!免费看!免费学!不收一分钱!”小刘扯开嗓子喊。他在物流公司干装卸,嗓门被叉车和货车喇叭练出来了,穿透力比音箱还强。

      大军在旁边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周家拳武馆·免费体验课·今日报名八折”。“八折”两个字用红笔加粗标了下划线。这块牌子是今早临时赶出来的,墨迹还没有干透,但字写得工工整整——是老陈头的手笔。卖鱼之前他当过两年小学代课老师,粉笔字写得漂亮。

      起初没人驻足。拉菜的小推车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咣当作响,买菜的大妈瞥他们一眼径直走开,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头嫌吵加快了步子。小刘不管,继续喊,嗓子喊劈了就在大军替他敲木人桩的鼓点间歇里灌一口保温瓶里的热水。他敲拳靶给大军的动作配节奏——“砰!砰!砰!”——闷响震荡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

      九点,周围终于聚起了第一批观众。先是一个牵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指着大军手里的拳靶不肯走了。然后是三个刚跳完广场舞的大姐,穿着统一的玫红色舞蹈服,腰里别着扇子,好奇地凑过来。再然后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周衍站到场地中央。

      冷风刮过他的脸颊,运动服的裤管被吹得猎猎作响。音箱里的鼓点切换成了周家拳展演用的专用鼓乐。他起手,抱拳,行了个武礼。

      第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安静。那一记崩拳打在空气中,爆出短促而沉闷的“呼”的一声——不是套路表演里那种软绵绵的划弧线,是真打。拧腰,送肩,力量从后脚贯到拳面,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又突然松开的弹簧。穿舞蹈服的大姐们扇子还别在腰间,张着嘴看。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周衍打的不是比赛套路——比赛套路讲究观赏性,动作舒展,节奏分明,但内行看得出里面的“戏”多过“拳”。他打的是周家拳的实战散手——“开门见山”直拳连击接“回马枪”转身肘,再跟低扫腿、崩拳收尾。没有花哨的跳跃,没有拖泥带水的亮相,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每一拳都能听见拳风割裂空气的声音。

      老陈头在旁边敲木人桩的拆卸桩手,给周衍的节奏配鼓点。他当了八年学员,知道周家拳展演的老规矩——周镇山当年在街头打拳给路人看的时候,他也是帮老周师父敲过不少次桩手的。节奏一阵紧过一阵,周衍的拳也越来越快,身子转成了一道灰蓝色的影子,拳影脚影在冷风中带出气旋。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刚才还只是十几个人,现在外围又多了买菜的中年夫妇、刚下夜班的保安、挂着耳机晨跑的青年,还有推着婴儿车来晒太阳的老太太。

      又一套打完。收势,站稳。额头上已经冒汗了。微微喘息着抱拳向四面各行了个礼。

      “周家拳!江城老字号武馆!馆长周镇山省赛冠军!教拳三十年!”小刘趁机举着喇叭喊,“本武馆今日免费体验课!报名享八折优惠!前十名送运动水壶!”

      有人开始往前凑。那个牵小孩的年轻妈妈问:“多大的孩子能学?”老陈头放下桩手迎上去:“六岁以上都行。我们馆有个小子今年才八岁,已经能打完整的十八手套路了。”说着指了指站在大军旁边的阿杰,小男孩马上挺直腰板,虽然还在流鼻涕。

      三个舞蹈队大姐也围过来了:“我们年纪大的能不能学?想减肚子。”小刘热情地递上宣传单:“当然能——我们有专门针对中老年的训练班,不加负重,不打对抗,专业动作保护关节。”

      到十点,摆在小马扎上的报名表已经写满了半页。有意向的围观群众排了两队:一个在登记表上扫码付定金,另一个在看大军和小刘打双人实战套路——两人都是周镇山手把手教出来的底子,攻防之间节奏分明,腿法尤其漂亮,一个小姑娘看得眼都不眨。阿杰在边上压腿演示柔韧性热身动作,他父亲黄哥还是蹲在不远处抽烟,但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十点半,街头展演进行到高潮。周衍亲自上场跟大军做了两轮推手演示——第一轮慢速,分解核心杠杆原理;第二轮加速,擒拿与反擒切换让人眼花缭乱。推手以后他又打了一套纪念套路——“五禽戏拳”。这路子是老爷子当年独创的,化自华佗五禽戏,虎鹿熊猿鸟各取其形,但核心劲法还是周家拳的崩弹撞靠。最后一个收势立定时围观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正对围观的方向站定,准备接报名台递来的水杯,目光忽然扫到了人群外沿。

      赵鹏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没拿东西。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笑。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周衍把水递给老陈头,穿过人群走向赵鹏。

      “你今天怎么来了?”

      “路过。”赵鹏说。还是那个老借口。但这次他说完之后没笑。“听小刘说你在武装部门口搞展演,想来看看。就怕你们被人赶。”

      周衍没戳穿他。武装部离赵鹏的茶室隔了整整七条街,不可能“路过”。

      “阵势怎么样?”赵鹏朝人群扬了扬下巴。

      “还行。报了八个人,还在加。”

      赵鹏点了点头。他看着老陈头在跟一个年轻妈妈介绍课程,看着小刘举着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看着阿杰穿着大一号的羽绒服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压腿,额头上全是汗珠。然后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展台——大军刚把外套脱了准备下一轮双人演示,身上那件印着“周家拳”的T恤袖口松紧带已经磨出了线头;那件T恤他记得,还是武馆鼎盛时期定制的。

      “挺好。”赵鹏说。顿了一下,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信封,还是牛皮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厚度。“这是两万。”

      周衍没接。“我已经欠你十二万了。”

      “所以再加两万就是十四万。”赵鹏把信封塞进周衍手里。“老鬼那个十二万三,差得不多。先还上。”

      “你怎么知道老鬼要十二万三?”

      “老鬼昨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赵鹏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被风吹得直往他眼睛里钻。“他开的价不是十二万三——是十四万五。利息又滚了。我跟他在电话里议价议了半个小时,最后压到十三万整。付了这两万,剩下的十一万我帮你凑。别问怎么凑——我有办法。”

      周衍攥着信封。牛皮纸被冷风吹得微微颤动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一角。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你认识我十五年不假,但这不是十五年的交情能解释的。”周衍看着赵鹏的眼睛。“你是不是欠过我爸什么?”

      赵鹏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没有练过三十年拳、没有养成观察对手微表情习惯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周衍注意到了。赵鹏的右手食指在烟杆上微微弹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多余动作,人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出多余动作。

      “你爸没跟你说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看周衍,看着远处的人群。“那你去问你爸吧。今天是冬至,你不给他送饺子?”

      他转身就走。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像一只深灰色的翅膀张开了又收拢。皮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差点忘了。今晚你家吃不吃饺子?”

      “吃。”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赵鹏笑了一下——嘴角先往左边翘,然后才是右边。“你妈剁的馅?你妈剁馅太咸,小时候在你家吃饺子,我能喝一缸水,喝到肚子涨成皮球。”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给你爸带个好。就说我改天去看他。”

      他走远了。过了街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周衍把信封揣进口袋。他知道赵鹏没有说真话。赵鹏帮他,不只是因为交情——但赵鹏不肯说,他也不打算追问。有些话留到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来。

      他走回广场中央。音箱里的鼓点重新震起来——围观人群比刚才更厚了,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有人在录抖音。小广场四角都站满了人,三个舞蹈队大姐排在报名桌前扫码扫得正欢。老陈头手里的宣传单已经只剩最后一沓,阿杰还在表演压腿,黄哥的烟已经抽完了但还是蹲在原地。

      “周哥!”小刘从报名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举着一张写满字的表格,“上午已经报了十二个了!还有两个人说下午带小孩来馆里报名!”

      十二个。加上现有的八个,二十个。离三十个越来越近了。他走到报名桌旁拿起笔,亲自在表格最底端签了一行字——“冬至展演·全部报名学员第一月八折”。字迹潦草,尾笔发飘,写在纸上却被他描得极粗。

      然后他坐下来,把赵鹏给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下借着腿部的遮挡数了一遍——两万,他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放进内侧口袋,拍了拍放平。这笔钱加上武馆昨天收的学费,离十三万还差一大截。但至少老鬼能先拿到一部分,表示诚意,拖一阵子。至于手术费——赵鹏说剩下的他帮忙凑。不管赵鹏能凑多少,能扛一阵是一阵。再不行,他还可以再搞一场展演,再不行,再搞一场。直到凑够为止。

      中午十二点,展演结束。围观人群慢慢散去,舞蹈队大姐们拎着扇子和宣传单往菜市场走了,小刘和大军在收拾地上的垃圾。周衍把三轮车还给隔壁巷子,把桌椅和音箱搬回武馆,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他要去医院,饺子不能凉。

      母亲昨晚在电话里说冬至包白菜猪肉馅,今早果然包了,用保温饭盒里装满两层。母亲把饭盒递给他时,他的指背擦过她的手腕——她手背的皮肤在冷水里泡久了发白发皱,但脸颊上却因为忙碌泛着微微红晕,这是她今天唯一一点血色。饭盒外壳还热气腾腾——母亲算着他到达时间才刚煮的。白菜剁得极碎,猪肉只放了一点点提味,面皮是自己手擀的,每一只饺子褶子都朝同一个方向扭,工整得像队列。

      “你爸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自己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窗户外头,他说能看见江。”母亲说着拉开窗帘,窗户玻璃上全是雾气,用手指抹开一道缝才看到外面的江面——灰蓝色的,货轮停泊在江心像几块扁平的积木。“连看了半个小时,怎么也不肯躺回去。看什么?我问他,他说——看水。”

      周镇山坐在床上吃饺子。他把辣椒油和醋按三比一的比例调好,然后把饺子一个一个蘸着吃。吃法极其专注,仿佛面前的不是饭盒,是练拳后必须一丝不苟完成的收功程序。但吃得慢——喉结滚动时他眉头会不自觉地皱一下。吞咽有阻力,大概喉咙还是疼。但他吃了整整五个,比昨天多两个。

      吃到第五个他停下来,看着周衍。

      “今天冬至。你有话问我?”

      周衍坐在床边。窗外江面上传来汽笛,低沉悠长,像大提琴的尾音拖了好几拍才消逝。他把赵鹏上午来找他的事说了——没说给钱,只说了问赵鹏那句话:“你是不是欠过我爸什么。”

      周镇山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跟你说了?”

      “没有。他让我问你。”

      饺子在饭盒里冒着热气,整个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和走廊里护工的推车声。隔了很久,周镇山把筷子慢慢搁下,筷尾在饭盒边缘轻碰了一下。

      “赵鹏的父亲叫赵国栋,小赵。我当兵时候的战友。复原后分到了同一个厂,后来厂子倒了,我们俩合计着开了第一家武馆。周家拳是祖传的功夫不错,但要不是他在外面拉生意,靠你爸我这个木头脑袋,早关门了。”他顿了一下,像在把尘封的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捞出来。“赵鹏六岁那年,小赵在厂里出了事——天车挂钩脱落,钢锭砸下来。他推开旁边一个学徒,自己没等跑脱。走之前把赵鹏的合影揣在胸口兜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一点生命体征了,但那照片干干净净,一滴血没溅上。”

      “那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周镇山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没夹饺子——手指慢慢转动着筷子,指节凸起的增生老茧在灯下泛着钝光。“带小赵的骨灰回来的。跟赵鹏他妈说,以后这孩子就是我亲生的。赵鹏的学费、生活费,一直到大学毕业,我来掏。他妈后来改嫁去了外地,他不愿意跟,我就让他在武馆住。他住二楼那间书房隔壁的屋子——现在堆药材了。一住三年。他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扎马步,但他体质不行就是了,气短,站不了几分钟就开始晃。”

      周衍想起来了。小时候赵鹏经常在武馆蹭饭,父亲总是多添一双筷子从不说什么。他以为是因为赵鹏是他同学,是因为两个小孩玩得好。从来没想过是他爸欠赵鹏他爸一条命。

      “所以他帮你放贷……”周衍说。

      “我知道。”周镇山闭上眼睛。“他走了那条路,我知道。我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没脸拦。他爸是为了救人死的。我要怎么阻拦他?骂他对不起他爸?骂他挣的钱不干净?我没那个资格。但后来他也从不主动跟我说他干什么,我也假装不知道。就这么多年。”他咳了一声,喉头滚动压抑着,然后重新睁眼看向周衍。“赵鹏帮你,不全是看你的面子。他是在帮他爸。他觉得只要你在,周家拳武馆还在,他爸当初帮过的那家武馆就还在。他跟我一样,都在守着同一个东西。”

      周衍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戒指硌着中指的触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冰冷的、不可忽视的存在。赵鹏不是欠他什么,是欠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而那个人拼了一条命换回来的东西,现在在周衍手里。

      “你把这笔账记着。不是还钱——赵鹏不缺钱。”周镇山停顿了一下,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只饺子蘸醋。他的声音忽然沙了,不是病气的那种沙,是某种被压在喉咙深处太多年终于浮上来的东西。“是要把武馆经营好。别让他爸白救一个学徒。也别让那个学徒守了大半辈子,最后看武馆黄在他儿子手里。”

      周衍端起饭盒。饺子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母亲体贴地在饭盒底下套了个热水袋,所以皮还是温的。他低头吃了一个。母亲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猪肉只放了一点点提个味,白菜剁得极碎匀称。他嚼着饺子,想起赵鹏早上站在梧桐树下那个转身——烟被风吹得直往眼睛里钻,他眯着眼掐灭,然后说改天来看他爸。说那话的样子和他小时候来武馆蹭饭时一样,没变过。

      下午两点,他从医院出来。风比早上更大了,天上开始飘雪星子——极小,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还积不起来。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口袋里的信封还硌着胸口。

      手机震了一下。赵鹏发来消息:“钱给了吗。”

      他打了三个字:“还没给。”

      赵鹏秒回:“赶紧给。老鬼今天下午又打了电话,说他可以宽限到年前,但必须先看到诚意。你去城南台球城,他在三号包厢等你。记住——一个人去。”

      周衍把手机揣回口袋。天光正在变短,冬至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不到六点天就会全黑。他现在去城南台球城,还能赶在天黑之前会一会老鬼。

      但天黑之后——

      他低头看右手。戒指在日光下只是一块旧铜,但他知道它在等。等太阳沉下去,等魔纹苏醒,等方向盘再一次交到他手里。而今天他不想审判任何人。今天是冬至。

      他跨上从赵鹏那里借来代步的电动车,沿着人民路往南骑。雪星子打在脸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老城区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微微发颤,像老人弯曲的指节——那些关节也带着一辈子磨出来的痕迹。路边的饺子馆排着长队,玻璃窗上贴着“冬至水饺·买二送一”的红纸,雾气把里面的面孔模糊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影子。

      他骑过一个路口,又骑过一个路口。经过那家他曾经输掉第一笔大钱的麻将馆,没有停。经过那家“光明台球”的旧址——已经封了,卷帘门上贴着封条——也没有停。他的手稳稳地把着车头,电动马达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嘉陵70的咳嗽声是两种声音。

      车在城南台球城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手机。四点二十。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

      足够谈完。足够回到武馆。

      他推开台球城的玻璃门。烟味、啤酒味和台球撞击的清脆响声扑面而来。头顶的白炽灯管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十几张台球桌排列整齐,有人在打球,有人靠在吧台聊天。最里面一排是包厢区,三号包厢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周衍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进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不是老鬼——老鬼的声音他在大排档听过,是沙哑的中年烟嗓。这个声音太年轻了,太轻了,几乎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平静。

      他推开门。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不是老鬼——老鬼根本不在。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没有球杆,没有啤酒,只放着一本摊开的账本和一支笔。年轻人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干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债主——像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光泽,像两颗被磨平了反光的黑色玻璃珠。

      “周衍先生。”年轻人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精准——像一份被精心计算过的商业礼仪。“老鬼让我代他向你问好。他今天不方便亲自来,由我全权代表。”

      “你是谁?”

      “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先生。”他伸手示意周衍在对面沙发坐下。“老鬼开价十三万整。赵先生已经转交了部分现金,剩余十一万,我们希望在年前结清。这是账本——你要核对一下吗?”

      周衍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看账本。他的目光停在白先生身上。这个人不像铁桩——铁桩的威胁是明晃晃的,是拍桌子砸酒瓶的。这个人的威胁藏在他每一句彬彬有礼的措辞里,藏在他从眼镜后面投过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份报表。什么都可以被量化,什么都可以被计算,包括痛苦,包括恐惧,包括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他开始重新理解老鬼那句话——“规矩也有规矩的底线”。铁桩是老鬼的手下,但老鬼背后可能另有别人。而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别人”派来试探他的——或者更糟,是别的什么。

      血直嗵嗵地往太阳穴冲,戒指贴着指根传来一阵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热度。他按捺着把账本翻过来。

      “老鬼的事,只是生意。”他合上账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规矩不包括去医院门口踩点,也不包括威胁别人的家人。”

      白先生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隔着茶几,他端详了周衍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铁桩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传闻。”他说,“那些传闻很有趣。周先生,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解释的?”

      包厢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球桌上母球撞击的脆响,能听见台球滚动时摩擦台呢的沙沙声。周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白先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正在记录”的专注。像科学家看到培养皿里产生了预期反应。

      “老鬼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白先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黑色,烫银字——“白夜资本·白夜”。没有职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我今天来,是想替老鬼转达他的诚意。诚意就是:账可以先记着,利息也可以先停着。但我们希望周先生能帮我们一个忙。”

      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拉开磨砂玻璃门时又停住。

      “我们会再联系的。”他说。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描述下个月的天气预报。

      门关上了。外面台球撞击的声音重新涌进来。周衍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黑色名片。“白夜资本”。他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但直觉告诉他,这张名片和老鬼的账本一样,只是冰山的一角。真正的东西,在水面以下。

      他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图案——一圈扭曲的、像火焰又像锁链的环形纹路。那个纹路,他认识。和戒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只手刻出来的,每一道转折每一个弯曲都完全吻合。

      他把名片捏在手里,纸片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包厢门,离开了台球城。外面雪又大了些,天已经开始擦黑。他把电动车骑回武馆,停在门口时天空恰恰飘起了肉眼可见的雪花——今年冬天第一场落得住的雪。

      他锁好车门,推开门。训练厅里灯还亮着——小刘和老陈头还没走,他们在把早上剩下的宣传单整理好放在门口。热水瓶里的水还温着,空气里还飘着红花油的味道。

      “周哥!今天展演报名表统计出来了——下午果然又多了四个,广场展演加上后续转介绍,全天一共收了十二个新学员,还有五个说这两天过来试课!”小刘扬着统计表,声音比展演时那套鼓点还响。一旁正在归置拳靶的大军也笑出了虎牙。

      他没答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钥匙,准备上楼。

      走出三步又停住。回头看向那张写满新学员名字的统计表,想起赵鹏上午那句“别让他爸白救一个学徒”,又想起父亲在病房里说“要把武馆经营好”。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回来,蹲下,帮他们一起收拾。

      外面的雪落在青石板上,刚开始积起来,薄薄的一层。训练厅里的灯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暖黄色的长方形光影,和很多年前每一个冬至夜的灯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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