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针 血是温的。 ...

  •   血是温的。
      玄影记得,从七岁被选入影卫营那天起,教官就用针扎他们的指尖,一遍遍问:“疼不疼?”
      疼。但没人敢答。
      答“疼”的,针尖会钻进指甲缝。答“不疼”的,针尖会搅碎指骨。正确的答案,是沉默。沉默地记住血的温度,记住痛的位置,记住自己不是“人”,是“影子”。影子不会疼。
      后来玄影成了真正的影卫。针换成了刀、箭、毒、火。他习惯了。疼,是任务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区别是,呼吸不会停止,疼会——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短暂停止。然后,在下一个呼吸开始前,再次醒来。
      凌烬第一次见他“醒来”,是在猎场。一头黑熊拍碎了他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凌烬当时还是太子,远远看着,手里拈着根金针,正漫不经心剔着指甲。玄影躺在血泊里,看着那只熊被侍卫乱箭射死,然后闭上眼。再睁眼时,凌烬的脸悬在上方,遮住了天光。太子手里的金针,戳了戳他正在愈合的伤口。
      “有趣。”凌烬说,眼底有光,像孩子发现了新奇的虫子。“疼不疼?”
      玄影沉默。他记得规矩。
      凌烬笑了,将沾血的针随手扔进草丛。“不疼就好。”
      那根针,后来玄影找了半夜,在沾满露水的草叶间找到,擦干净,收进贴身暗袋。针尖有血,已经干了,褐色的一点。他没想为什么。影卫不需要“为什么”。主君的一切,哪怕是一根沾血的针,都比自己的命贵重。这是规矩。
      规矩是骨头,撑起影卫的形。
      后来凌烬登基,成了陛下。玄影成了他最贴身、也最好用的影子。陛下用他,像用一把永远不会钝的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砍,砍向哪里,只需知道砍。
      玄影砍得很好。他计算每一次“死亡”的代价。比如,用一次“死亡”换敌国斥候营的地图,值。用三次“死亡”拖延时间,让陛下安然撤离,值。用半条命(死亡前的剧痛时间)为陛下试出酒中剧毒,值。他精密地控制“疼痛”与“结果”的比率,像打算盘。这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直到那杯酒。
      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殷红如血。陛下举杯,玄影在阴影里,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杏仁味。他动了。在陛下唇沾到杯沿的前一瞬,他伸手,夺过,仰头饮尽。
      动作快得只有风知道。
      毒发也快。肠穿肚烂的痛。他跪下去,血从嘴里涌出来,视线里陛下的靴尖绣着金线云纹,一动不动。他感到满意——这次死亡,换陛下无恙,比率极高。值。
      黑暗吞没他。
      再醒来时,他在自己那间没有窗户的斗室。嘴里有血腥味,但身体完好。他撑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去陛下寝殿外复命、请罪(未经允许,触碰了陛下的杯)。
      门开了。不是传令的内侍,是陛下本人。
      凌烬站在门口,背光,脸色晦暗不明。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缓缓走进来。玄影立刻伏地,额头触地。
      凌烬停在他面前。良久,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刚才,朕心口疼。”
      玄影一怔。陛下心口疼?是旧疾?还是……他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暗杀、诅咒、急病……他该立刻去查,去……
      “玄影。”
      “臣在。”
      “你第一次为朕‘死’,是什么时候?”
      玄影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回忆。影卫的记忆是刀鞘里的刀,只在该出鞘时出鞘。但这个问题,他需要想。
      “天启十二年,秋猎,黑熊。”他答。
      “哦。”凌烬慢慢搅着水,“那天晚上,朕发了一夜高烧,梦见被石头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玄影指尖微动。那天晚上,陛下确实传了太医,但说是风寒。他守在殿外,听见里面隐约的咳嗽。他以为是风寒。
      “第二次呢?”凌烬又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天启十三年春,运河画舫,水鬼刺杀。”
      “那次之后,朕得了心悸的毛病,汤药喝了三个月。”
      “天启十三年冬,北境使臣宴,毒酒。”
      “朕卧床半月,咳血。”
      “天启十四年……”
      “够了。”
      凌烬打断他。水盆里的涟漪渐渐平息。他抽出针,针尖亮晶晶的,滴着水。他走回玄影面前,用针尖,轻轻划过玄影的眉心,沿着鼻梁,一路向下,停在唇上。
      冰凉的触感。
      “你有没有发现,”凌烬的声音很低,像耳语,“你每‘英勇’一次,朕就倒霉一次?”
      玄影的睫毛颤了颤。他发现了。或者说,他从未将这两件事并列思考过。陛下的伤病,是陛下的事。他的死亡,是他的任务。两条线,不该相交。
      “臣……不知。”他哑声答。
      “不知?”凌烬笑了,针尖微微用力,“好一个‘不知’。那朕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给朕好好记着——你身上哪里痛,朕就哪里不舒服。你哪里流血,朕就哪里发虚。你若是再敢‘死’——”
      他倾身,气息拂在玄影耳边,一字一句,淬着冰:
      “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说完,他直起身,将金针随手一抛。这次,针落在了玄影膝前的地上,针尾微微震颤。
      凌烬转身,朝门外走去,“从今往后,给朕好好看着你自己。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斗室里只剩下玄影,和膝前那根微微颤动的金针。
      他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麻木,直到那根针彻底静止。然后,他伸手,将它捡起。针尖还沾着一点水渍,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血管。
      他握着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它刺进了自己的左手虎口。
      很疼。尖锐的,明确的疼。血珠冒出来,圆润的一颗。
      他盯着那点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陛下的话在回荡——“你身上哪里痛,朕就哪里不舒服。”
      几乎是同时,门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哼,和瓷器落地的碎裂声。是陛下的方向。
      玄影猛地拔出手上的针。血涌得更多了。他胡乱用手按住,眼睛却死死盯着门板,耳朵竖着,捕捉着一切远处的声响。
      没有更多声音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手心晕开的血迹,和那根沾着自己血的金针。一个荒谬的、恐怖的念头,像毒藤一样,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缠绕住他全部的理智。
      他想起教官的话:“影子没有命。影子的命,是主君的。”
      他以前以为,那是一种比喻。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可能,不是比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