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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锁 玄影被“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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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被“锁”起来了。
不是地牢,不是镣铐。是一间向阳的偏殿,窗明几净,铺着厚绒地毯,熏着安神的香。殿门从外面上锁,窗户封死,只留高处一扇透气的气窗。每日三餐由哑巴内侍从门上的小洞递入,衣裳用度皆是上品。
凌烬再没来过。
但玄影知道,陛下在看着他。殿内一定有窥孔,或者别的什么。他能感觉到那种视线,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像小时候在影卫营,教官藏在暗处,手里拿着针,随时准备扎向出错的那个。
他不再被允许执行任何任务。连传递消息都不行。他成了一只被精心供养、与世隔绝的雀。
头几天,他坐立不安。影子不该停在光下。影子应该藏在黑暗里,随时准备扑出去。他习惯性地隐匿气息,缩在角落,耳朵竖着,听外面的风声、人声、更漏声。然后,在某个他计算中“该去巡逻”的时辰,他会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又颓然放下。
他无事可做。
他开始观察这间屋子。观察阳光在地毯上移动的轨迹,观察香炉里青烟盘旋的形状,观察自己手掌的纹路——原来他手心里有这么多细小的疤痕,以前从未留意。
最让他无措的,是那些“赏赐”。
每天,除了三餐,哑巴内侍还会递进来别的东西。有时是一碟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卷崭新的闲书,有时是一件料子柔软的寝衣。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玄影对着那盆兰花,愣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浇水?松土?他只会杀人,不会养花。最后,他把花盆放在窗下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就不再管了。几天后,花蔫了。他有点慌,偷偷倒了点自己的茶水进去。花没救活,死了。
那天晚膳时,递进来的食盒底层,多了张字条。只有一个字:
“蠢。”
是凌烬的笔迹,凌厉张扬。
玄影捏着字条,指尖发烫。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然后,他对着那盆枯死的兰花,沉默地吃完了一整顿饭。饭很香,是他从未尝过的细腻口感,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焦躁。身体里属于“影卫”的那部分在尖叫,催促他去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他甚至不能“受伤”来测试那个可怕的猜想——因为陛下会“不舒服”。
他只能握着那根金针,一遍遍擦拭。针尖被他摩挲得锃亮,映出他日渐空洞的眼睛。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
那天夜里,玄影突然惊醒。没有声音,没有异动,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觉。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像猫一样贴近门边。
门外有极轻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很淡的血腥味,和一种……焦糊味。
然后,他听见了凌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的沙哑: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是。”是暗卫统领的声音。
“他呢?”凌烬问。
“一直很安静。送进去的东西都用了,除了那盆花....”
凌烬似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蠢东西。”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暗卫统领离开。然后,门外的呼吸声只剩下一个。很重,有些乱。
玄影屏住呼吸。他听见凌烬似乎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声。
隔着墙,玄影仍敏锐的闻到血腥味儿,陛下受伤了。这个认知让玄影的心脏猛地一缩。伤得多重?在哪里?谁干的?
他想开口问,想破门而出,但喉咙像被堵住,手脚像被钉在地上。陛下不准他出去。陛下让他“好好看着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但依旧沉重。玄影靠着门板的内侧,慢慢坐了下来。隔着厚厚的门板,他仿佛能感受到另一边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压抑的痛苦。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微亮,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询问声。凌烬似乎被惊动,很快站起来,脚步声略带踉跄地远去。
那天,玄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送进来的早膳他一口没动。他在屋子里一圈圈地走,像困兽。
傍晚,哑巴内侍又来送饭。玄影打开,愣住了。
最下面那层,压着一张新的字条,字条并不整洁,染上了些褐红色的脏污,墨迹也有些晕开,仿佛写字的人手不稳:
“为何不吃?”
玄影盯着那字条,眼睛慢慢红了。不是想哭,是一种暴戾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恐慌,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抓起纸片,那上面暗沉的血渍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转身,冲向殿内唯一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桌,用尽全力,将它掀翻!
轰然巨响。桌上的茶具、花瓶、那盆枯死的兰花,全部摔得粉碎。瓷器碎片和泥土溅了一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原来,“无能为力”,是这么痛。
他低头,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又看向满地碎片中,那根静静躺着的金针。
他忽然弯腰,捡起针,走到墙边。然后,他用针尖,在光滑的墙面上,一笔一划,用力刻下两个字。
字迹歪斜,深刻,带着一股狠劲。
那两个字是——
凌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