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定 (上) 凌烬昏迷了 ...
-
凌烬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玄影而言,是比过去任何一次死亡都更漫长的凌迟。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看着御医用尽方法,看着凌烬的脸色从死白到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高烧),再到褪去潮红后更深的灰败。他听着凌烬在昏迷中痛苦的呻吟,无意识的呓语,那些含糊的字眼里,有时是军国大事,有时是零碎的往事,偶尔,会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他的名字。
每一次,玄影的心都会狠狠揪紧。他握着凌烬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用布巾蘸了温水,一遍遍擦拭凌烬干裂起皮的嘴唇。他几乎不眠不休,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肩背的伤口因得不到妥善休息而反复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痛。所有的痛觉,都仿佛被凌烬昏迷中更深沉的痛苦所覆盖、所吸纳。
朝中事务暂由几位重臣和暗卫统领处理,前线战事因北燕溃退而暂歇,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状况,决定着这个帝国刚刚到手的惨胜,能否真正稳固。
第七日深夜,凌烬的高烧终于退了。御医把过脉,长长舒了口气,对守在一旁如同石雕的玄影低声道:“陛下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最险的关头……算是过了。接下来,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血。”
玄影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御医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玄影依旧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握着凌烬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烛火在凌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张脸瘦削得惊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眉宇间那惯有的、属于帝王的凌厉与掌控感,在昏迷中褪去,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凌烬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但玄影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凌烬的眼皮挣扎着,缓缓掀开一条缝。起初,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他茫然地看着帐顶,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一点点偏移,最终,落在了榻边玄影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滞了。帐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
凌烬的目光很空,很静,像是穿透了玄影,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玄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陛下……不认识他了?还是……不想看见他?
就在玄影几乎要被那目光中的空茫冻僵时,凌烬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玄影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无声地唤:“……玄影。”
刹那间,玄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的酸胀和钝痛席卷了他,眼眶瞬间滚烫。他张了张嘴,想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凌烬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凌烬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玄影憔悴不堪、眼含血泪的脸。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玄影几乎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然后,凌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却无比真实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哭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责备,“朕……还没死呢……”
玄影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凌烬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七日来强撑的冷静、恐惧、自责、怀疑,在这一刻决堤。
凌烬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任由玄影握着,抵着,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湿意和那轻微的、压抑的颤抖。他疲惫地闭上眼,嘴角那点微弱的笑意,却似乎加深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玄影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得厉害,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里面沉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坚定。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下来,“您该喝药了。”
凌烬没睁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玄影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跪坐太久),他走到炉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刚好。他端着药碗回到榻边,小心地将凌烬扶起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牵动了凌烬肩头的伤,凌烬闷哼一声,眉头蹙起。
玄影的身体瞬间僵住,动作放得更加轻柔,几乎是屏着呼吸,将药碗凑到凌烬唇边。
凌烬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咽下。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玄影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上。喝完后,玄影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拭了拭嘴角,又小心地扶他躺下。
“你也受伤了。”躺下后,凌烬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目光落在玄影肩背处又渗出血迹的衣物上。
玄影下意识地想去遮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伤,不碍事。”
凌烬沉默了一下,道:“过来。”
玄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靠近了些。
凌烬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抬起,指尖触到玄影肩头染血的衣服。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很轻地碰了碰。
“疼吗?”他问,声音很低。
玄影摇头。比起您受的伤,这算什么。
凌烬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否认,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渗血的地方。玄影身体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撒谎。”凌烬收回手,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去处理一下。朕这里……暂时用不着你。”
玄影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凌烬苍白的、紧闭双眼的侧脸,那句“用不着你”像一根细针,刺在他心上。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惶恐或自厌,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站在那里。
凌烬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又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去吧。”他重复,语气缓和了些,“朕累了,想睡会儿。你收拾干净,别……碍朕的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
玄影却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真的嫌他碍眼。陛下是……在变相地命令他去处理自己的伤。用这种别扭的、带着帝王骄横的方式。
他心头那点被刺中的痛,忽然就散了,化作一种更酸软、更沉重的东西。他垂下眼,低声道:“是。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帐中另一侧,背对着凌烬,脱下染血的外衣和中衣,露出肩背处崩裂的伤口和数道新增的疤痕。他用清水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静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那目光里,不再有审视,不再有猜疑,不再有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疲惫,和一种……玄影无法准确形容,却让他心脏微微发颤的东西。
等他重新穿好干净的衣物,转过身时,凌烬已经又闭上了眼,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玄影轻轻走过去,在榻边重新坐下。他没有再握凌烬的手,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看着凌烬沉睡的容颜。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靠得很近。
夜
凌烬的伤势恢复得很慢。失血过多,加上之前“同命”带来的损耗,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精神不济,常常说几句话就会疲惫。
玄影几乎接过了所有近身伺候的事。喂药,擦身,换衣,甚至处理一些隐秘的秽物。他做得沉默,细致,毫无怨言,也再无之前的僵硬和回避。凌烬起初有些不自在,帝王的尊严让他试图抗拒,但他实在虚弱,连抬手都费力,几次之后,便也默认了。只是常常在玄影为他忙碌时,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深沉得像海,里面翻涌着玄影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心头发紧的情绪。
他们很少交谈。凌烬精神不济,玄影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但一种奇异的静谧,开始流淌在两人之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猜忌和紧张的沉默,而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悄然滋生的、心照不宣的某种东西。
一日午后,凌烬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看着玄影在窗边就着天光,修补一件在战中破损的、他的旧内衫。玄影的针线依旧不算好,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玄影低垂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天下最紧要的军国大事。
凌烬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朕吗?”
玄影穿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一颗血珠冒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看那伤口,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榻上的凌烬。
凌烬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仿佛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恨吗?恨他将自己视为工具,无情利用?恨他因“同命”而生的控制与猜忌?恨他那些伤人的话语和试探?还是恨他……让自己陷入这爱不能、放不下的绝境?
玄影静静地回视着凌烬。
恨意如同潮水,在心底某个角落确实存在过。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的别的东西。
“不恨。”玄影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的沉滞。
凌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为何?”
玄影低下头,看着指尖那点渐渐凝固的血珠,良久,才低声道:“陛下给过臣选择。”
凌烬怔住。
“观星台那次,陛下说,‘朕的东西,宁可亲手砸了,烧了,烂在泥里,也绝不会让给旁人’。”玄影慢慢复述着,语气没有起伏,“陛下没有把臣交出去。陛下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凌烬,目光清澈见底,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凌烬怔然的倒影。
“所以,臣也不选。”他轻轻地说,每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不恨,不怨,不逃。”
凌烬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猛地偏过头,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傻子。”
玄影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的衣衫。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个细微的红点。
帐内重归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却渐渐同步的呼吸。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凌烬能下床走动的第一天,是在一个月后。秋意已深,雁回关的寒风带着哨音。
他坚持要去营地外的高坡上看看。玄影默默为他披上厚重的大氅,扶着他,一步步慢慢走上去。
站在坡顶,可以俯瞰整个战场遗迹。焦土,残旗,来不及彻底清理的战争痕迹,在苍茫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杀荒凉。更远处,是庆国连绵的山河。
凌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寒风撩起他未束的长发和大氅的毛领,他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这一仗,死了很多人。”凌烬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是。”玄影在他身后半步,应道。
“朕有时候会想,”凌烬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如果朕当初把你交出去,是不是……就不用死这么多人了?”
玄影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没有惊慌,只是更沉静地站着,如同凌烬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凌烬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朕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朕还是会这么选。”他转过头,看向玄影,目光锐利而清醒,褪去了病中的虚弱,重新染上帝王的深邃与决断,“不是因为那条该死的‘绳子’。”
玄影迎上他的目光,屏住呼吸。
“是因为,”凌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寒风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吹得冰冷而坚实,“你是玄影。是朕的影卫,是陪朕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玄影脸上细细巡梭,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是朕凌烬,认定的人。”
不是“同命者”,不是“工具”,不是“负担”。
是“认定的人”。
玄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凌烬那双深邃的、映着山河与他倒影的眼眸,和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在耳边轰然回响。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狠狠击碎,碾为齑粉。
不是因为诅咒才保护,是因为你是你,才绝不放手。
凌烬看着他骤然湿润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轻轻拂开了被风吹到玄影额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
“风大,回去罢。”凌烬收回手,转身,向坡下走去。步伐依旧有些缓慢,但背影却不再孤寂。
玄影站在原地,看着凌烬走下高坡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如此剧烈,如此滚烫,几乎要破胸而出。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阴霾。
他抬步,快步跟了上去,稳稳地走在凌烬身侧后半步的位置。影子与光,在苍茫的天地间,重新恢复了最恰当的距离,却又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