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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疑 (下) 怀疑一旦种 ...

  •   怀疑一旦种下,便在每一次对视与沉默中疯长。
      雁回关的战事进入了最惨烈的僵持阶段。呼延灼虽折了萨满,焚魂阵被破,但三十万北燕铁骑的底蕴犹在。庆军凭借地利与凌烬的调度苦苦支撑,伤亡日增。压抑与疲惫,像阴湿的苔藓,爬满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种高压下,凌烬与玄影之间那层刚刚被暖意融开些许的薄冰,似乎又悄然冻结,且冻得更加坚硬、更加伤人。
      凌烬依旧会在军务间隙,将玄影叫到跟前,询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或是指点他看舆图、分析敌情。但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眼神很少再长久地停留在玄影脸上。那日喂药时的僵局,那支被玄影默默收起、最终枯萎的野菊,像一道无形的裂隙,横亘在两人之间。
      玄影变得更沉默了。他完美地履行着“近身护卫”的职责,如影随形,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但他不再主动靠近凌烬一步之外的距离。凌烬递来的东西,他依旧会接,但却不再马上使用。凌烬说话时,他垂眸静听,不再有目光的交汇。
      他像个最精密也最冰冷的傀儡,用绝对的服从,将自己重新包裹进“影卫”的壳里。仿佛那些深夜的守候、分享的糕点、私密的低语,都只是一场高烧下的幻觉。
      凌烬将一切看在眼里。起初是怒,一种被辜负、被拒绝的尖锐怒意。他给予的,即便是因“同命”而起的额外关注,何尝不是一种恩赐?玄影凭什么躲?凭什么质疑?
      可那怒意在胸口撞了几回,撞到自己也跟着闷痛时,便化为了更深的烦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玄影每一次细微的回避,在意他眼中那片重新沉寂下去的荒芜。他甚至在某次玄影为他挡下一支流矢,肩头旧伤崩裂却面不改色时,心脏骤然缩紧,脱口而出的不是对刺客的怒斥,而是一句压抑的:“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不必用身体去挡?那要影卫何用?话出口的瞬间,凌烬自己都愣住了。他看见玄影也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果然如此”的黯淡自嘲,然后更深地垂了下去。
      “是,陛下。”玄影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凌烬胸口那股郁气更重了。他想解释,想抓住玄影问清楚,到底在别扭什么?可帝王的骄傲,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动机”的自我怀疑,让他开不了口。
      两人便在这诡异的僵持与互相折磨中,迎来了决战。
      呼延灼倾尽全力,发动了总攻。雁回关下,成了真正的血肉磨盘。凌烬亲率中军,与呼延灼的本部精锐撞在一起。战况惨烈到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玄影紧跟在凌烬马侧,手中长剑已砍得卷刃,身上添了数道新伤,鲜血将黑衣浸透。他不再去看凌烬是否因他的伤而痛,只是机械地挥剑,格挡,杀戮。将自己化为陛下身前最后一道,也是最快被消耗掉的屏障。
      混战中,凌烬的战马被刺倒,他滚落在地,数柄长矛同时攒刺而来!玄影目眦欲裂,合身扑上,用后背硬生生扛下!矛尖穿透皮甲,刺入血肉的闷响让人牙酸。几乎在同时,前方的凌烬身体剧震,后背同样位置爆开血花,但他竟借势向前一滚,手中天子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将两名敌骑斩落马下!
      “陛下!”玄影咳着血,想上前。
      “待着!”凌烬头也不回地厉喝,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不远处在亲卫簇拥下、正冷笑望来的呼延灼,眼中燃起孤狼般狠绝的光芒。
      “呼延灼!”凌烬提气高喊,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你不是要朕的命吗?来!朕与你,单独一战!”
      此言一出,双方将士皆惊。呼延灼眯起眼,打量着浑身浴血却傲然挺立的凌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踉跄着想站起的玄影,脸上露出玩味而残忍的笑容。
      “凌烬,你倒是条汉子!好!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呼延灼挥退亲卫,提着一柄沉重的金背大刀,策马上前,“你若胜了,本王立刻退兵!你若败了——你和你的小影子,就一起留在这儿吧!”
      “陛下不可!”庆军将领惊呼。
      凌烬却抬手止住,目光只盯着呼延灼:“一言为定。”
      玄影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凌烬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原地:“这是军令。待着,看着。”
      玄影僵在原地,看着凌烬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策马而来的呼延灼。夕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风声、远处的喊杀声,似乎都模糊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和玄影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不是因为凌烬可能会死。而是因为,凌烬选择了一种最“笨”、最不符合他帝王身份的方式——单挑。这方式,将“同命”的干扰降到了最低。因为单挑的胜负,更多取决于武艺、体力、意志,而非影卫的舍身护卫。
      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玄影脑海。证明他不依靠玄影的“牺牲”?证明他凌烬自己,也能赢?
      还是……只是厌烦了这被诅咒捆绑、被影卫“拖累”的战斗?
      没时间细想,场中两人已交上手!呼延灼力大刀沉,攻势凶猛;凌烬剑法精妙,身法灵动,但肩背的伤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几个回合下来,凌烬已落下风,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每一次凌烬受伤,玄影都感到同样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只能看着,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看到凌烬在一次格挡时,因伤口牵动,动作慢了半拍,呼延灼的大刀带着雷霆之势,直劈他头颅!那一瞬,玄影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凌烬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硬挡,也没有完全闪避,而是侧身,用没有受伤的左肩,主动撞向了呼延灼的刀锋侧面!同时,他手中的天子剑,毒蛇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呼延灼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噗——!”
      “铛啷!”
      刀锋切开皮肉、砍在肩骨上的闷响,与长剑刺入甲胄缝隙、穿透身体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呼延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腋下的剑尖,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因剧痛而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凌烬。
      “你……”呼延灼张口,鲜血涌出。
      凌烬猛地抽出剑,带出一蓬血雨。呼延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坠马。
      战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北燕军阵爆发出惊恐的哗然,而庆军则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
      凌烬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用剑支撑着身体,摇晃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影的方向。
      他的左肩几乎被劈开,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红。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混合着剧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玄影看着他,看着他肩上那道与自己后背如出一辙的、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笑意,大脑一片空白。
      凌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陛下——!!!”
      玄影终于冲破那无形的禁锢,疯了一般冲过去,在凌烬倒地前,接住了他染血的身体。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
      “凌烬!凌烬!”他忘了尊卑,忘了规矩,颤抖着用手去捂他肩头可怕的伤口,但那血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凌烬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却精准地聚焦在玄影惊恐失措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玄影耳中:
      “看……这次……是我自己……伤的……”
      “与你……无关……”
      玄影如遭雷击,抱着凌烬的手臂猛地收紧。
      凌烬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御医!!!传御医——!!!”玄影的嘶吼,响彻血色战场。
      北燕军因主帅身亡,阵脚大乱,开始溃退。庆军趁势掩杀,大获全胜。
      但玄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抱着昏迷不醒、生命气息急剧衰弱的凌烬,冲回大营,嘶吼着让开一切拦路的人。他守在大帐外,听着里面御医紧张的救治声,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浑身冰冷,仿佛自己也正在死去。
      凌烬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回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这次……是我自己伤的……与你无关……”
      陛下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他证明什么?
      如果凌烬是为了证明“不靠他”,那意味着在凌烬心里,他玄影的存在,依旧是一种需要被“摆脱”的负担。
      如果凌烬是为了替他“脱罪”……那这“恩赐”般的解脱,代价是凌烬几乎赔上性命!这比让他自己承受千百倍的痛苦,更让他无法承受!
      帐内的救治持续了整整一夜。玄影也在帐外站了一夜,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像。秋风寒凉,吹透他染血的衣衫,却比不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冷。
      天将破晓时,御医终于擦着汗出来,颤声禀报:“陛下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但……性命暂时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玄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只是陛下身体本就因……因旧疾亏虚,此次重创,恐损及根本,日后……需极度静养,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御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玄影,意有所指。
      玄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深秋晨雾的冰冷,刺痛肺腑。
      “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他转身,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凌烬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唇上毫无光泽,左肩裹着厚厚的、仍渗着血渍的绷带。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易碎,仿佛随时会消散。
      玄影走到榻边,缓缓跪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凌烬冰凉的手背上方,颤抖着,却不敢落下。
      他想起凌烬守在他榻前的夜晚,想起那勺喂到唇边的参汤,想起那半块沾着牙印的桂花糕,想起那支被他珍藏至枯萎的野菊……
      又想起凌烬发现“同命”真相时的暴怒与恐惧,想起最后战场上,凌烬那染血的、近乎解脱的笑容和那句话……
      他究竟……该如何自处?
      而他对陛下……这早已超越忠诚、浸透骨血的牵挂与痛楚,又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榻上之人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和胸口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的、染血的绷带,无声地宣告着:他们还活着,还被那该死的诅咒捆绑在一起,还要继续在这无解的爱与痛中,挣扎下去。
      玄影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干燥的地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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