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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3章:夏夜的尽头 她瞳孔里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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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先于声音涌过来。
穿过最后一段昏暗的巷子,祭典的会场在眼前轰然展开。红色的提灯沿着参道两侧绵延,一片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攒动着人影,浴衣的图案在暖黄色的光里融成模糊的色块——深蓝、浅樱、薄荷绿、橙红。
孩子们穿着小小的甚平,手里攥着刚买来的苹果糖,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酱汁烤焦的甜、章鱼烧的面粉香、炒面的咸腻,还有人身上浴衣樟脑的气息。所有的气味被夏夜的热度蒸腾起来,搅成一团。
太鼓的声音从会场深处传来。咚。咚咚。咚。不是演奏,是练习,或者是试音。节奏断断续续,像一颗还没学会规律跳动的心脏。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进胸腔里,和心跳叠在一起。
葵在入口处停了一步。人太多了。比她预想的还多。两年的空白里,她忘记了祭典是什么规模的东西——不是便利店门前的促销摊位,不是商店街偶尔举办的抽奖会。是整条整条的街被灯火和人流淹没,是所有人的脸都仰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掌心里,夏树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抽开。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好厉害。」
夏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惊叹。葵侧过头。夏树正微微仰着脸,视线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头,投向那片灯火的海洋。
提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细碎的金箔浮在深邃的水面上。嘴唇微微张着。那副表情,葵见过。在镰仓。在江之电的车窗边。在夏树第一次看见镰仓的海的时候。
这个人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会忘记合上嘴。
「别走丢了。」
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别把我当小孩。」
夏树抗议。但她的手也回握得更紧了。
她们走进人流。
最先停下来的,是捞金鱼的摊位。蓝色的塑料池子里,几十条红色的、红白相间的、黑色的金鱼甩着尾巴游动。水被池底的灯照得通透明亮,鱼的影子投在池底,和真身交错重叠。
孩子们蹲在池边,手里拿着薄薄的圆形纸网,屏息凝神。纸网入水的瞬间,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鱼的队形散开,又在纸网移开后重新聚拢。
夏树蹲下来。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池水映亮的脸。
「玩过吗?」
「……小时候。就一次。」
「捞到了吗?」
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纸网上。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的祭典。也是这样的蓝色池子。她蹲在池边,纸网入水,追着一条红色的金鱼。纸网碰到鱼尾的瞬间就破了。什么都捞不到。但母亲笑着说「好可惜啊」。那时候母亲还笑。
后来她没再捞过金鱼。
「葵,看着。」
夏树从摊主那里接过纸网,在池边蹲好。纸网入水的动作意外地轻。她瞄准的是一条红白相间的、尾巴特别长的金鱼。纸网从侧面接近,慢慢慢慢,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然后——纸网破了。金鱼甩了一下尾巴,悠然游走。夏树保持着纸网入水的姿势,一动不动。
「……破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葵噗嗤一声笑出来。
「当然会破。那是纸做的。」
「可是我明明很轻了。」
夏树嘟囔着,又向摊主要了一个纸网。这次破得更快。纸网刚碰到水面,就被一条横冲直撞的黑色金鱼撞了个洞。第三次。第四条金鱼从网底溜走。第四次。纸网在她手里直接裂成两半。夏树蹲在池边,肩膀垮下去。
「……不行了。」
「让开。」
葵蹲到她旁边。从摊主手里接过新的纸网。纸网的柄是细竹签,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盯着池水。红色的。红白相间的。黑色的。
葵选了一条最小的、游得最慢的红色金鱼。纸网入水。这一次,她没有追。只是把纸网停在金鱼前方几厘米的地方,安静地等着。金鱼自己游了进来。葵轻轻抬起纸网。网底微微下沉,薄纸兜住水和鱼,颤巍巍的。
没有破。
她把纸网移到碗上方,手腕轻转。红色的小金鱼滑进碗里,溅起极小的水花。
「……好厉害。」
葵把碗塞进夏树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般。」
耳廓在提灯的光下微微泛红。
夏树捧着那个小小的透明碗,举到眼前。金鱼在碗里转着圈,尾巴像一小片流动的红色薄纱。她的眼睛和鱼的眼睛对在一起。
「……回家养吗?」
「只会养死而已。」
「……」
夏树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池边,把碗倾斜。红色的小金鱼滑回池子里,尾巴甩了一下,迅速消失在鱼群中。
「……拜拜。」
葵看着她的侧脸。提灯的光把那道弧线照得很柔和。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再到微微弯起的嘴角。
「……走了。」
葵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夏树的木屐声从后面追上来。咔嗒咔嗒咔嗒。然后是手指,重新钻进她的掌心。湿的。刚才捞金鱼沾的水。葵没有甩开。
苹果糖的摊位在下一个路口。红得发亮的糖壳裹着整颗苹果,插在竹签上,在灯光下像一颗巨大的、可以吃的宝石。夏树的目光被粘住了。
「……那个。」她指着。
「想吃?」
「……会不会很贵。」
葵已经走向摊位。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夏树眨眨眼。「就一个?」
「怎么可能吃得了两个。分着吃。」
葵把苹果糖递到夏树嘴边。夏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苹果糖,然后低头,在糖壳最红最亮的那一侧咬下去。咔嚓。糖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她咬下来的那一小块里,糖的厚度和苹果的酸甜混在一起。嘴角沾了一点糖的碎片,亮晶晶的。
「好硬。」夏树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但眼睛弯起来了。
葵把苹果糖转过来,在夏树咬过的一侧咬下去。糖壳在她齿间碎裂的感觉比想象中更甜。甜得有点过分。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这一口,她没有皱眉头。
「啊,那里是我——」夏树指着葵咬过的地方。
「怎么。有意见?」
「……没有。」
夏树的声音小下去。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木屐的鼻绳。
射击游戏的摊位在稍安静一点的角落。没有捞金鱼那么多人,枪□□出的软木塞打在奖品架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奖品一排排摆着:小挂饰、玩偶、塑料模型、还有最大的那个——一只巨大的、看起来不太好抱的熊猫玩偶。
「葵,那个。」夏树指着熊猫。
「当然不可能。」葵看了一眼标价牌。一次三百日元,五发软木塞。她掏出硬币递给摊主,拿起那支轻飘飘的玩具枪。
第一发。偏右。软木塞擦过熊猫的耳朵。第二发。偏高。直接飞过了奖品架。第三发。她深吸一口气。准星对准熊猫胸口正中央。扣扳机。软木塞笔直飞出,正中熊猫的——肚子下方的空隙。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啊啊……」夏树发出惋惜的声音。
第四发。葵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枪,转身看向夏树。
「你也试试。」
她把枪递过去。夏树接过枪,端起来,闭上一只眼瞄准。姿势看起来像模像样。扣扳机。软木塞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距离奖品架大约一米的地面上。摊主大叔忍不住笑了一声。
夏树的脸红了。
「好难。」
她把枪还给葵。
最后一发。葵举起枪。她没有瞄准熊猫。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最前面一排的小挂饰——一只布制的招财猫,巴掌大,做工粗糙,举着一只爪子。扣扳机。命中。招财猫应声倒下。
摊主把它捡起来递过来。
「恭喜。小姑娘枪法不错嘛。」
葵接过那只猫。转身,塞进夏树手里。
「……给。」
夏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笑得傻兮兮的招财猫。它的胡子绣歪了,一边长一边短。黑色塑料珠做的眼睛,一只比另一只稍微大一点。夏树用拇指摸了摸它举起来的那只爪子。
「……可爱。」她小声说。然后抬起头。
「我会好好珍惜的。」
葵别开脸。
「没什么。不过你也不许弄丢哦。」
「毕竟……是我打到的。」
她们继续走。人潮越来越稠密,越往会场深处,人们的脚步越慢。太鼓的声音渐渐有了章法,从断断续续的试音变成了稳定的节奏。咚。咚咚。咚。有人在跟着鼓点拍手。孩子们跑过,手里的线香花火画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弧。夏树忽然停下来。她侧过头,像在听什么。
「……葵。太鼓的声音。」
「嗯。」
「像心跳一样。」
葵也停下来听。咚。咚咚。咚。确实像。不是音乐的心跳,是更大一点的什么——比如这个夜晚本身的心跳。或者这片土地。或者这座她住了三年、却从未来过祭典的城市的、她不知道的心跳。
「……这边。」她拉着夏树,朝鼓声的方向走。
人群在鼓声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留出来的空地。中央搭着木头的高台,台上太鼓的演奏者穿着统一的法被,额头上系着毛巾。鼓槌落下,鼓面震动,声音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高台周围,人们围成圆圈,跳着盂兰盆舞。手向上,手向旁,脚向前,脚向后。动作简单,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刻进身体的语言。跳舞的人里有穿着浴衣的老妇人,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有手牵手的情侣,有独自一人但跳得很投入的中年男人。所有人的动作都不完全整齐,但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
夏树站在圆圈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想跳?」葵问。
「……我会吗。」
「比划比划就行了。盂兰盆舞就是这样的东西。」葵松开夏树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夏树踉跄一步,回头看了葵一眼。然后她走进圆圈。
只是站在最边缘,模仿着前面人的动作。手向上——她慢了半拍。手向旁——方向反了。脚向前——差点踩到旁边老妇人的木屐。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老妇人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葵站在圆圈外,看着夏树渐渐融入那片流动的人环。浅蓝色的浴衣在深蓝、浅樱、薄荷绿之间时隐时现。牵牛花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腰带后面那只歪斜的蝴蝶结一摇一摆。她学得很快。从慢半拍到跟上节奏,从方向反了到自然而然地转向。
旁边加进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着夏树,夏树低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种葵已经熟悉的、过分灿烂的笑。在太鼓的节奏和提灯的光里,那个笑容被染上了不同于便利店里荧光灯下的颜色。
更暖。更软。更像夏天本身。
葵退后一步,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粗糙,隔着浴衣薄薄的布料硌着脊背。她没有加入舞蹈的打算。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个圆圈。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外面。不是别人把她排除在外,是她自己停住脚步。因为她不知道「和别人一样」之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从来没有学会过。
但现在,站在外面看,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因为夏树在里面。因为夏树偶尔会转过头,视线越过舞动的人影,找到她,然后笑一下。那个笑容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夏树身上,一头握在她手里。因为这根线的存在,站在圈外这件事,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
太鼓的节奏渐渐收束。舞蹈的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山坡的方向。花火大会快要开始了。
葵从树干上直起身。夏树从散开的人群中跑过来,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呼吸还带着跳舞后的微喘。牵牛花的浴衣袖子在她跑动时翻飞起来,像两只浅蓝色的翅膀。
「葵,花火——」
「知道。」
葵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不是确认对方是否存在,是想要对方就这样一直存在下去。
她们沿着人流走上山坡。坡不陡,但穿着木屐走草地需要格外小心。葵走在前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夏树跟在后面,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以保持平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是同样在寻找位置的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铺地垫的窸窣声、孩子被大人牵着走过时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融在夜色里,像雪落在水面上。
葵找到一块稍微平缓的坡面,停下来。
「这里就行。」
她们并肩坐下。草地被白天的阳光晒过,还残留着微微的暖意,隔着浴衣布料传到皮肤上。夏树伸直双腿,木屐的齿在草地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葵屈起膝盖,手臂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横滨的灯火在左手边铺展开来,港口的方向,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天际。和镰仓那天一样。又不一样。
「镰仓的时候,对不起。」夏树忽然开口。
葵转过头。夏树没有看她。她的视线投向那片深蓝色的、尚未被花火点燃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那时候,我特别期待。花火。能和葵一起看。」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但是没看到。我想说服自己这也没办法。但还是很难过。」
她停顿了一下。远处有人在倒计时。十。九。八。
「我没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说出来会让葵为难。」
七。六。五。
「但是今天,葵带我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很小的、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浴衣也是。是葵向店长借的吧。这种事,葵自己是不会说的。」
四。三。二。
「所以,我要说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葵。
太鼓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里,远处的灯塔光束扫过她眼睛,在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点亮了极短暂的一瞬。
「谢谢。我很开心。」
一。
第一发花火无声地升空。不是「咻」的那种——是最开始的那一发,测试用的、或者说序幕的那一发,往往最安静。细小的光点笔直上升,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银线,然后——
「咚。」
低沉的、带着震动的闷响。银线炸开成一片纯白的光点。只是纯粹的、几乎透明的白。光点向四面八方散落,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触碰到地平线之前。
夏树的脸被那一瞬的白光照亮。她在笑。眼角有一点湿润。不知道是灯光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葵看着那张被花火照亮的、笑着的、眼角湿润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第二发。第三发。花火接连升空。金色和赤红在夜空中交织,青绿和淡蓝在墨色中晕开。花火的轰鸣声从山坡下的人群中引发阵阵低呼。孩子们在喊「玉屋——」,大人们在笑。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葵没有看花火。她看着夏树。
夏树仰着脸,被花火的光芒一遍遍重新照亮。金色的时候她的轮廓镶上暖边,青绿的时候她的皮肤映出冷调,赤红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火。她看花火的样子,和她看海的样子一样。和她看紫阳花的样子一样。
和她看——葵忽然意识到——和她看自己的时候,也一样。
全心全意。像在看她唯一想看的东西。
夏树全心全意注视着葵的时候,葵亦在注视着夏树。
另外,下一章有亲亲和贴贴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