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变天 武 ...
-
武惠妃武真音死的那天夜里,长安城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她躺在凤仪殿的锦榻上,耳畔是太医们慌乱无措的低语,眼前却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脸——皇后被拖出中宫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太子李瑛跪在玄宗面前喊冤时额角磕出的血,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侍卫押出宫门时,年少的面孔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日之内,三位皇子赐死。满朝文武跪在含元殿外,头磕得青石板上全是血印,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那道圣旨。
武真音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本事。
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到如今权倾后宫,位同副后的惠妃,她用十年织了一张网。先是以巫蛊之术构陷皇后,让玄宗亲自搜出中宫埋藏的桐木偶人,废后诏书写得干脆利落。皇后倒了,东宫便没了庇护。她再买通太子身边的内侍,将一封伪造的谋反密信藏在东宫书房,又让人在两位王爷的府邸中各埋甲胄一副。三桩罪证同时呈到御前,玄宗暴怒之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后宫的女人斗了几十年,斗的不过是谁的儿子能坐上那把椅子。可她武真音不一样。她把别人的儿子全杀了,连同他们的母亲、他们的靠山、他们所有翻身的可能,一并连根拔起。
满宫上下都怕她,恨她,却拿她毫无办法。
可她也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夜里不敢熄灯,怕到听见风声就以为是三位皇子的冤魂来索命,怕到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脸。太医说她是惊悸忧惧、心血耗尽,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病,是报应。
雨声越来越大。
武真音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轻笑。笑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被自己的恐惧活活吓死的下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开眼的时候,光刺得她本能地抬手去挡。
不对。
这不是凤仪殿的光。凤仪殿的窗棂是紫檀雕花,透进来的光会碎成一片一片的。而眼前这道光太亮了,太整了,像是从一整面长窗毫无遮拦地泼进来。空气里的熏香也不对,不是她惯用的沉水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冷冽的气息,像雪水煮过的松针。
武真音猛地坐起来。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宫殿。殿中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规矩——青铜博山炉里烟气笔直,两侧立着的宫女垂手敛目,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这不是她的凤仪殿,甚至不像是大明宫的任何一处。廊柱上的纹饰、地砖的铺法、宫女们衣襟上的绣样,全都陌生得让她后背发凉。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青碧色的宫装,袖口收得紧窄,腰封系的是素银扣——这是近身侍女的打扮。武真音做了十年惠妃,早就忘了侍女衣裳是什么触感,此刻却被这身衣裳勒得喘不过气来。
镜台就在面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年轻的,清秀的,眉眼间带着一点她陌生的温驯。那不是武惠妃的脸。武惠妃的眉眼是凌厉的,颧骨微高,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像一把出鞘的刀。而镜中这张脸,轮廓柔和得多,嘴唇微微抿着,是个惯于听话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铜镜里的人看着她,瞳仁深处有一簇极安静的、几乎称得上从容的冷光。那不是魏云嵊该有的眼神。那是武真音的眼神。
记忆就在这一刻涌上来了。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魏云嵊,十九岁,七岁入宫,十二岁分到中宫,是当今皇后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宫女。这个皇宫叫大梁,当朝天子姓萧,皇后姓沈。前朝后宫的关系、各宫主位的脾气秉性、太监宫女之间盘根错节的派系,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与她自己的记忆冲撞、交缠,最后沉甸甸地落定。
武真音垂下眼睫,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捋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原来人死了还能再来一次。
正想着,肩头忽然被人推了一把。
“魏云嵊,你在干什么?”
推她的是个穿绯色宫装的圆脸宫女,看着比魏云嵊大上几岁,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不耐烦,“叫你半日了,娘娘那边等着更衣呢,你倒好,对着镜子发什么呆?”
武真音抬头看着她。
这位姐姐,你说我是谁?
这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武惠妃是什么人?她在玄宗的后宫里活了十年,踩下去的女人比御花园里的花还多,什么场面没见过。话到嘴边,她已经从对方的语气、表情、站位判断出了七八分——这人与魏云嵊关系亲近,性子急躁但并无恶意,应当是皇后身边另一个得用的宫女。
于是她笑了笑,把话音放得又轻又慢:“这位姐姐,你说我是谁?”
圆脸宫女果然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来扯她袖子:“你还能是谁?皇后娘娘贴身侍女魏云嵊啊!忘了吗?一大早的撞客了不成?”
魏云嵊。
武真音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她重新看向铜镜,看镜中那个年轻侍女的面孔,看她眉梢眼角还未来得及褪去的那一点属于武真音的神色。
记忆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关于这座皇宫的,关于那位沈皇后的,关于大梁朝堂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认识的男人们的。她需要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消化,但她不急。武惠妃从来不是一个着急的人。她在玄宗的后宫里等了六年才等到第一个机会,她不介意再等一次。
何况这一回,她占着一个天大的便宜——她做过宠妃,也做过输家,她知道一个后宫女人每一步该怎么走,也知道每一步踩错了会死在哪里。而这座大梁的后宫里,显然还没有人见识过真正的武真音。
武真音对着镜子里的魏云嵊弯了弯嘴角。
“当然。”她站起来,理了理青碧色的袖口,转头看向圆脸宫女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温顺乖巧的笑容,“走吧,别让娘娘等急了。”
她跟着那宫女往殿外走,步伐不疾不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解冻后微微腥甜的气息。武真音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被恐惧堵了太久的地方,忽然通畅了。
上一个后宫,她用十年时间从才人走到惠妃,用巫蛊和谋反两桩大案清洗了皇后、太子、两位亲王,战绩赫赫,最后死在自己手里。
这一个后宫,她从一个叫魏云嵊的小小侍女开始。
武真音垂着眼走在长长的宫廊上,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想起方才铜镜里自己的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魏云嵊的脸,武真音的眼睛。
这就够了。
后宫,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