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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封贵人     富 ...

  •   富察皇后靠在凤仪殿的软榻上,手撑着额角,眉间那道竖纹比前几日又深了几分。

      武真音端着参汤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坐在满室辉煌里,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皇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竟已见了银丝,被烛光一照,白得刺眼。

      “娘娘,该进参汤了。”武真音将瓷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动作轻得像搁一片叶子。

      皇后没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云嵊,你说本宫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武真音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接话。她知道皇后不需要人接话。

      果然,皇后自己说了下去。

      “慧贵妃活着的时候,本宫日日夜夜防着她。她仗着皇上那点念想,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了整整六年。”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眼神落在虚空里,“本宫与她斗了六年,从衣裳料子斗到皇子功课,从宫宴座次斗到祭天站位。到头来她死了,死得那样干脆,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皇后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自嘲。

      “本宫以为她死了,本宫就能喘口气了。谁知道娴贵妃才是真正藏得深的那个。慧贵妃在时,娴贵妃伏低做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慧贵妃一死,她倒是一夜之间就活过来了——昨日内务府送来的夏衣料子,她竟敢越过本宫,先挑走了三匹云锦。”

      武真音听到这里,眼睫微微一动。

      娴贵妃。她快速从魏云嵊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的信息——钮祜禄氏,入宫八年,膝下无子,从前是慧贵妃的应声虫,如今却成了后宫最张扬的女人。没有儿子就敢这么跳,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依仗。娴贵妃显然不是蠢人。

      “还有纯贵妃,嘉妃。”皇后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愈发疲惫,“纯贵妃膝下有两个皇子,腰杆硬得很。嘉妃娘家是军功起家的,连皇上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们面上对本宫恭恭敬敬,背后哪个不是盯着本宫这把椅子?”

      皇后说着,忽然抬眼看向武真音,眼底竟有了一丝脆弱的湿润:“本宫的太子走了快两年了。这两年本宫夜夜睡不安稳,总觉得后位底下是空的,随时都会塌下去。云嵊,本宫太累了。”

      武真音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判断。

      富察皇后是个好人。魏云嵊的记忆里,皇后待下人宽厚,从不苛责宫人,连罚跪都极少。可后宫这个地方,从来不是好人能活得长久的地方。皇后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儿子——而是她还在用“贤德”来要求自己。一个靠贤德坐后位的女人,当新人不断涌入、当皇帝的目光不断转移的时候,她的贤德就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武真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她仰起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时新人辈出,令贵人、舒答应、庆常在,哪一个不是花朵似的年纪?娴贵妃无子,所以她急。娘娘急什么?娘娘只要再诞下嫡子,这后宫的天就翻不了。”

      皇后沉默了。

      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本宫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这两年本宫的身子……你也看见了。”

      “娘娘的身子需要调养,这是太医院的事。”武真音膝行两步,离皇后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会叮嘱太医院。娘娘只管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皇后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攥得很紧。“云嵊,”皇后哑声说,“满宫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是真心为本宫想。”

      武真音低下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从凤仪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武真音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暮春的云压得很低,一层叠着一层,把最后一点天光吞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的瞬间,铜镜正对着她。镜中的女子穿着青碧色的侍女衣裳,身量纤细,眉眼清秀。武真音站在镜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

      魏云嵊。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不。不是魏云嵊。

      她是武真音。死过一次的武真音。手上沾过皇后、太子、两位亲王的血的武真音。被自己的恐惧活活吓死的武真音。

      武真音看着镜中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那还是上辈子,她十四岁,刚被选入玄宗的后宫。满院子的女孩都削尖了脑袋往御前凑,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等李隆基自己走过来。

      她等了六年。

      那六年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每一个李隆基可能出现的场合,穿最素净的衣裳,梳最简单的发髻,安安静静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后来李隆基果然留意到了她,说满宫花红柳绿,只有武才人像一株白梅。

      白梅。

      武真音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从来不是什么白梅。她是把刀,只是把刀鞘打磨得格外好看而已。

      这一次,她连六年都不想等了。

      当晚,武真音重新回到凤仪殿。皇后还没有歇下,歪在榻上翻着一本佛经,翻来翻去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听见脚步声,皇后抬起头,看见是武真音,神色微微松了松。

      “怎么又回来了?”

      武真音在皇后面前跪下来。这一次她没有伏低,而是直直地看着皇后的眼睛。

      “皇后娘娘素来贤德。”她说,“可如今新人辈出,娘娘的贤德在皇上眼里,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东西。人对于习以为常的东西,是不会珍惜的。”

      皇后翻佛经的手停住了。

      武真音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娘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娘娘分忧。这个人要够忠心,够听话,最重要的是——够让皇上留心。”

      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听懂了。

      富察皇后不是什么蠢人。她在后位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从前是不屑用,如今是被逼到了墙角,由不得她不选。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皇后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归于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武真音,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清晨,武真音跪在凤仪殿的妆台前,由着身后的宫女替她梳妆。螺子黛扫过眉峰,胭脂点上双颊,唇脂是淡淡的橘色,衬得肌肤愈发白净。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袖口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白玉兰。

      镜中的人清新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武真音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一牵。

      她走出凤仪殿的时候,皇后正在正殿端坐。看见她这身打扮,皇后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只淡淡说了句:“去吧。皇上这个时辰在御花园。”

      后来的事情,和武真音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批折子,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掠过花丛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笔尖便停住了。皇后适时地出现在皇帝身侧,笑着说了句什么。武真音远远地看见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放下朱笔,朝这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行礼,抬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

      当天下午,旨意就下来了。

      皇后贴身侍女魏氏,秉性柔嘉,着封为贵人,赐居永宁阁。

      武真音跪在凤仪殿前接旨的时候,皇后就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沉甸甸的,里面有放心,有期许,还有一丝连皇后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警惕。

      武真音不在乎。

      她接过圣旨,指尖抚过明黄绸缎上工整的馆阁体字迹,慢慢露出一个笑来。

      魏贵人。这个称呼比魏云嵊好听多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武真音抬起头,看向凤仪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云层比昨日压得更低了,闷雷在很远的地方滚动,像一头巨兽在云深处翻了个身。

      要变天了。

      上辈子她花十年走到惠妃的位置,把挡在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清理干净,最后却死在自己的恐惧里。这一回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恐惧这种东西,杀死过她一次就够了。

      这一次,她要比武惠妃走得更远。

      远到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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