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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后   第八章 ...

  •   第八章

      恂嫔死的那天,木兰围场的草还青着。

      武真音是事后才从庆妃口中听到完整经过的。恂嫔霍卓氏,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宫里素来以身子健朗著称,骑术在后妃中也是数得上的。这次木兰秋狝,皇后特意把她推到御前,让她随驾入围,明摆着是要分武真音的宠。

      头几日还好好的。第五日傍晚,恂嫔忽然起了高热,来势汹汹,随行的太医用了两剂药都压不下去。到第六日凌晨,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皇后急得从自己的帐篷赶过去,守在榻前整整一天,可那热症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退不下来。

      第七日清晨,恂嫔咽了气。

      武真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替乾隆研墨。她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转圈,墨汁在砚台里洇开均匀的涟漪。

      “可惜了。”她说。

      乾隆叹了口气,搁下朱笔。“恂嫔年纪还轻,皇后身边也少了个得力的人。”他顿了顿,又说,“皇后这几日哭得厉害,你去看看她。”

      武真音应了一声,放下墨锭,净了手,往皇后的帐篷去了。

      掀开帐帘的时候,皇后正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恂嫔生前戴过的一只耳坠子,眼眶红肿得厉害。看见武真音进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走得太快了。”

      武真音在皇后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皇后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武真音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着。

      没有人知道恂嫔为什么会在木兰围场染上热症。草原上蚊虫多,时疫偶有发生,太医也说是外感时邪,并不稀奇。只有武真音知道,恂嫔随驾前三天,她让人在恂嫔的茶里加了一味东西。那味东西不是毒,验不出来,只是会让人在劳累之后格外容易发一场高热。恂嫔为了在御前表现,入围之后骑了一整日的马,体力耗尽,那味东西便在她身体里烧起来了。

      武真音看着皇后通红的眼眶,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皇后身边能用的棋子不多,恂嫔是最后一颗。这颗棋子没了,皇后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从木兰围场回京之后,乾隆的情绪便不大对。

      起因是回銮途中被武真音引导,路过一处行宫,他在库房里看见了一把旧琴。那是孝贤皇后富察氏在世时用过的琴,琴面上落了灰,琴弦也松了。乾隆站在那把琴前看了很久,然后让人取出来,亲手擦了琴面上的灰。

      当天夜里,他写了一首诗。

      武真音是第二天在养心殿侍奉笔墨时看见那首诗的。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带着几分潦草,看得出是夜里独坐时写的。她目光扫过去,落在其中两句上——

      “新剑空悬匣,旧弦独抱琴。”

      武真音把这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遍。新剑,旧弦。剑是新铸的,却空悬在匣中无人拔出。弦是旧日绷过的,如今只剩独自怀抱着一张无声的琴。

      她放下诗稿,抬眼看了看正在批折子的乾隆。他眉心那道竖纹比往日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孝贤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真正走出来过。这座后宫里所有的女人——皇后、嘉贵妃、纯贵妃、舒妃、她自己——都活在那个死了的女人的影子里。

      但武真音不在乎活在谁的影子里。影子越大,越容易藏身。

      这首诗很快便传遍了后宫。皇后自然也看到了。据说她拿着那张诗稿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折好,压在了妆奁最底层。

      “新剑旧弦。”庆妃在永宁阁里小声跟武真音念叨,“皇上这诗……皇后娘娘看了只怕心里不好受。”

      武真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皇后娘娘心胸宽广,不会跟一句诗计较。”

      庆妃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了。

      但武真音知道,皇后会计较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用这样的诗句去悼念另一个女人。尤其是当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犯错、再也不会变老、再也不会让皇帝失望的时候。死人永远比活人完美。

      从那天起,乾隆去坤宁宫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皇后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每次去,他都会想起孝贤皇后。坤宁宫是孝贤皇后住过的,里面的陈设是孝贤皇后布置的,连廊下的鹦鹉都是孝贤皇后养的。他在那里待得越久,便越觉得身边这个皇后处处不如从前那个。

      这种感觉不是恨,是失望。而失望比恨更冷。

      乾隆二十九年春,圣驾南巡。

      武真音随驾。同行的还有庆妃、容嫔、颖妃,以及新近得宠的几个贵人。皇后也在——她是中宫,南巡这样的大典不可能不随行。但从启程的第一天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后的车驾虽然走在最前头,可皇帝的脚步却永远往后面去。

      武真音和庆妃、容嫔的船紧挨着皇帝的龙舟。每日傍晚,乾隆忙完政务,便会到她们的船上来坐坐。有时候是听容嫔弹一曲回部的胡琴,有时候是尝庆妃新学的江南点心,有时候只是靠在武真音身边,闭着眼听她念一段书。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好处,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安静。没有人告状,没有人诉委屈,没有人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坤宁宫的方向还有一个等着他的皇后。

      皇后被孤立了。

      这种孤立不需要刻意安排。庆妃和容嫔都是聪明人,武真音只消在闲聊时说一句“皇后娘娘这几日似乎不太高兴”,她们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嫔妃们是最会看风向的,当她们发现令贵妃的永宁阁比坤宁宫更热闹的时候,她们的去处便自然而然地改了。

      皇后在南巡途中的处境,比武真音预想的还要糟。她身边只剩下几个随行的宫女和太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试着主动去找乾隆,可每次去都被高德全客客气气地挡回来——“皇上正在议事”“皇上刚歇下”“皇上在令贵妃那儿,奴才不敢打扰”。皇后站在龙舟的甲板上,隔着水面看着对面船上的灯火,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武真音在对面船上看见了她的身影,隔着粼粼的水光,像一截被遗忘在岸边的枯木。

      她收回目光,给乾隆斟了一杯酒。

      扬州那晚的事,是庆妃去办的。

      江南的春夜潮湿温软,运河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碎成满河的胭脂色。乾隆多喝了几杯,兴致很高,说起当年圣祖南巡时的旧事。武真音便顺着他的话头,笑着说了一句:“圣祖爷当年在江南,听说也爱听些南曲。臣妾让人寻了一个唱曲的姑娘来,皇上可要听听?”

      乾隆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姑娘是庆妃提前找好的。姓陈,扬州本地人,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她抱着琵琶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耳根是红的。乾隆让她唱了一曲《霓裳》,唱完了又让她唱《雨霖铃》,唱到第三曲的时候,武真音便悄悄起身,带着庆妃和容嫔退了出去。

      船舱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天,乾隆便问起那陈氏。武真音正在替他系腰带,手指穿过玉带钩的时候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上若是喜欢,便带回宫去。”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带一盒茶叶,“一个姑娘家,留在扬州也是埋没了。宫里也不差她一双筷子。”

      乾隆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倒是不吃醋。”

      武真音笑了。“臣妾吃什么醋?臣妾只怕皇上在外头闷得慌。”

      陈氏随驾回銮的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的时候,船队已经过了徐州。皇后站在船舱里,脸色铁青。她不是不知道皇帝在南巡途中临幸民间女子的事——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不算稀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令贵妃亲手安排的。

      “她怎么敢。”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她怎么敢替皇上张罗这种事?她把后宫当什么了?把本宫当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宫女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回京之后,乾隆下了一道旨意——陈氏封芳贵人,赐居永和宫。旨意是武真音替他拟的。她拟好了,乾隆看了一眼,便用了印。

      皇后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天是芳贵人册封后的第三日。皇后在坤宁宫正殿端坐了一上午,最后终于站起来,往养心殿去了。她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武真音当时正在养心殿里。她是被乾隆叫来议芳贵人安置事宜的,庆妃和容嫔也在,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单子。皇后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乾隆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皱眉,武真音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有事?”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从武真音身上扫到庆妃,又从庆妃扫到容嫔,最后落回乾隆脸上。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皇上,”她的声音发颤,“臣妾有话说。”

      “说。”

      “南巡途中那陈氏,臣妾已经查过了。她是扬州教坊出身,不是良家女子。皇上将她带回宫中,不合祖制。”皇后的语速越来越快,“且皇上临幸民间女子,也该由臣妾这个中宫来安排,令贵妃越俎代庖,于礼不合——”

      乾隆把茶盏搁下了。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皇后的话便断在了半截。

      “皇后。”乾隆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碾过石板的雷。“你说完了?”

      皇后张了张嘴。

      “朕带什么人回宫,需要皇后教朕?祖制?”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极短,像刀子划过冰面,“皇后张口闭口祖制,朕倒要问问皇后——孝贤皇后在时,可曾拿祖制二字压过朕?孝贤皇后事事以朕为先,从不计较这些。你呢?”

      皇后的脸刷地白了。

      乾隆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武真音看见皇后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但不如孝贤皇后,你连令贵妃都不如。”乾隆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令贵妃事事为朕着想,从不给朕添堵。你呢?朕南巡回来,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朕一路辛苦,是来跟朕算账?”

      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真音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她低着头,声音温顺得像三月的春水,“皇后娘娘也是为皇上的名声着想,并非有心冲撞。臣妾替娘娘求个情。”

      庆妃和容嫔跟着跪了下去。

      乾隆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站在殿中浑身发抖的皇后。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消磨殆尽的疲惫。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皇后是最后一个退出养心殿的。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得纷乱。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武真音站在养心殿的廊下,目送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暮色正在漫上来,把皇后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她没有笑。

      皇后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宫女们迎上来,被她挥手屏退了。她一个人走进内殿,反手关上了门。殿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照着正中央供着的那尊神像。神像是孝贤皇后在世时请的,供了这么多年,香火从未断过。

      皇后站在神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张慈悲的、沉默的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供桌旁边的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剪刀。

      烛火跳了跳,刀刃上映出一线冷光。皇后握着那把剪刀,指节慢慢收紧,指腹被剪刀柄上的缠枝纹路硌出深深的印子。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颤到肩膀,可她握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整个掌心的骨头都攥碎。

      神像依旧沉默着,眉眼低垂,悲悯而遥远。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从窗纸上掠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灭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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