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皇子 第七章 ...
-
第七章
永瑢的事,是庆妃先来报的。
那天武真音正在永宁阁的暖阁里教和嘉写字。五岁的和嘉握着毛笔,小手攥得紧紧的,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静”字。武真音低头看了看,拿帕子替她擦掉指尖上的墨迹,笑着说:“比昨儿的好些了,再写一个。”
庆妃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脚步匆匆,进门时带进一阵冷风,和嘉的宣纸被吹得掀了一角。武真音替女儿把纸压好,抬头看了庆妃一眼。
庆妃的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武真音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永瑢那边……有些动静。”
武真音替和嘉理了理衣领,温声让乳母把孩子带出去。暖阁的门关上之后,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什么动静?”
“他在宫外养了几个门客。”庆妃的语速很快,“都是些落第的举子,整日聚在一起谈古论今,话里话外都在议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议论储位。”
武真音抿了一口茶。
纯贵妃的儿子永瑢,今年已经十九了。永璋废了之后,纯贵妃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个小儿子身上,小心翼翼地替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可永瑢显然没有他母亲的耐心。他等不及了。
“门客里有个姓周的,是江南来的。”庆妃继续说道,“此人在外头替永瑢结交大臣,光是这个月,就私会了工部的两个侍郎。娘娘,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武真音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永瑢结交大臣,你我都知道了。”她抬起眼看着庆妃,“皇上知不知道?”
庆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武真音没有让人直接去告发。直接告发是最蠢的做法——皇帝会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要盯着永瑢?你是不是另有所图?她不需要沾这个腥。她只需要让这件事“恰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三天后,养心殿的御前太监在收拾奏折的时候,“无意间”从一份工部呈上来的折子里掉出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内容却写得清清楚楚——纯贵妃之子永瑢,私养门客,结交大臣,议论储位。
乾隆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脸色是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据说他把信拍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当天下午,永瑢便被传进了养心殿。没有人知道乾隆在里面跟他说了什么,只知道永瑢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朝,乾隆下了一道旨意——皇六子永瑢,出继慎靖郡王允禧为嗣。
过继。
这个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武真音正在永宁阁的院子里看永琰蹲在地上看蚂蚁。春鸢小跑着进来报信,声音都在发颤。武真音听完,低头看了看儿子。永琰正拿一根草茎拨弄蚂蚁,浑然不知这宫里的天又塌了一块。
“知道了。”她说。
纯贵妃在钟粹宫里跪了整整一夜。
她跪在佛前,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宫女们跪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第二天清晨,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会走路了。两个宫女架着她回了寝殿,她靠在榻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永璋废了。永瑢过继了。纯贵妃这辈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被皇帝厌弃,一个被皇帝送给了别人。她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武真音没有去看她。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不需要。一个已经倒下的人,不值得她再费任何心思。
永珹是下一个。
嘉贵妃的儿子永珹,如今是实际上的皇长子。永璜死了,永璋废了,永瑢过继了,论序齿、论出身、论才干,永珹都是离太子之位最近的那一个。嘉贵妃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从她入宫的那一天起就在等。如今终于等到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她的永珹站到了最前面。
嘉贵妃的得意藏得很深,但藏得再深,武真音也看得出来。她看嘉贵妃在宫宴上端着酒盏时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看她看永珹时眼底那簇越来越亮的光,看她跟嫔妃们说话时语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笃定。
武真音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永珹确实有夺嫡之心。他不像永瑢那么蠢,不会大张旗鼓地养门客、结交大臣。
钦天监,掌天文历法、占候卜筮。在紫禁城里,这是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衙门。帝王最信天命,钦天监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御史的十道奏折都管用。
武真音买通嘉贵妃的一个贴身侍女,与钦天监的一个五官正搭上了线。那个五官正姓刘,在钦天监待了十几年,擅长占星,在乾隆面前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武真音花了一笔银子。
不是买通刘五官正。刘五官正已经是永珹的人了,她买不通。她买通的是刘五官正身边的一个小吏——一个在钦天监抄了十年文书、穷得连靴子都是破的笔帖式。这个小吏不负责占星,不负责进言,他只负责一件事:记录钦天监每日的观测档案。
武真音让他多记了一笔。
乾隆二十六年春,钦天监例行呈报天象。刘五官正跪在养心殿里,朗声奏报:“臣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有异星闪耀。”
乾隆放下朱笔,抬起眼。
“何意?”
刘五官正叩首:“紫微为帝星,异星入垣,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主皇子中有人具天子之气。”
养心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乾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查。”
查下去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不是刘五官正主动进言的。是有人授意他。授意他的人是嘉贵妃的贴身侍女瑞珠,而瑞珠的身后是谁,根本不需要审。更巧的是,钦天监的档案里查出了刘五官正观测记录的原始底档——那份底档上,根本没有“异星入紫微垣”的记载。是后来添上去的。
武真音安排的。那个穷得穿破靴子的笔帖式,在刘五官正呈报的前一夜,往档案里多加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和刘五官正几乎一模一样——十年的抄写生涯,模仿一个人的笔迹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乾隆震怒的程度,比上一次更甚。
永珹被传进养心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跪在地上,听着乾隆一句一句地把钦天监的供词念出来,脸色从茫然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死灰。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皇阿玛,儿臣冤枉!儿臣真的不认识什么刘五官正!儿臣……”
乾隆把供词扔在他面前。
“瑞珠已经招了。”
永珹的声音戛然而止。
嘉贵妃闻讯赶来的时候,永珹已经被侍卫押出了养心殿。她跪在殿外,披头散发,哭得妆容尽毁,一遍一遍地喊着“皇上明鉴”。殿门始终没有开。
当夜,旨意下来了——皇四子永珹,过继和硕履亲王允裪为嗣。
嘉贵妃跪在养心殿外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宫女们架着她回了翊坤宫,她瘫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的永珹,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被过继给了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亲王。从今以后,他不再是皇子,只是一个嗣子。太子之位,永远与他无关了。
武真音在永宁阁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永琰缝一只布老虎。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老虎的耳朵被她缝得圆圆滚滚的。春鸢站在一旁,看着主子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主子,”春鸢小声问,“嘉贵妃那边……”
武真音咬断线头,把布老虎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布老虎递给永琰,看着儿子抱在怀里咯咯笑起来,这才转过头看向春鸢。
“嘉贵妃怎么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春鸢对上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敢问了,低下头退了出去。
武真音收回目光,从针线筐里又拿起一块布料。还有一只老虎没缝完。
永璜死了。永璋废了。永瑢过继了。永珹过继了。
纯贵妃倒了。嘉贵妃倒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永琪。
永琪是愉妃所出,愉妃早逝,这个皇子在后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每日只是读书习武,偶尔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很喜欢他,说他“敦厚”。乾隆也很喜欢他,说他“肖朕”。
武真音留意永琪很久了。这个皇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在紫禁城里长大的人。他不结交大臣,不豢养门客,对储位似乎毫无兴趣。但武真音从来不相信“毫无兴趣”这四个字。在太子之位面前,没有人会毫无兴趣。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他藏得比别人更深。
永琪最大的软肋,是他的身子。
他太爱骑射了。每年木兰秋狝,永琪都是皇子中表现最出色的那一个。他能骑马连追三日,能拉最硬的弓,能射最远的靶。乾隆为此多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赞他,说他“文武兼备,颇有朕当年之风”。
但武真音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永琪每次从围场回来,都要在府里歇上好几天。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入秋后咳嗽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他身边的太医开的是补气养血的方子,可他的气血似乎永远补不回来。
武真音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骑射伤身,风餐露宿,最损根本。
她没有做什么。她只是让人把永琪的骑射成绩,不动声色地传得满宫皆知。乾隆夸他的时候,她便跟着夸,夸得真心实意,夸得比谁都响亮。永琪每次从围场回来,她便让人送些补品去,说是令贵妃娘娘关心五阿哥的身子。
永琪的骑射越好,便越要去围场。他去围场的次数越多,身子便耗得越快。这是一个没有人能看出来的圈,连永琪自己都困在其中。
乾隆二十八年,乾隆看永琪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父亲看继承人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软。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中的味道,弹劾其他皇子的奏折越来越少,称赞永琪的折子越来越多。
武真音也嗅到了。
她站在永宁阁的窗前,看着永琰在院子里追蝴蝶。六岁的永琰跑得满头是汗,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豆子。和嘉坐在廊下,一本正经地给弟弟擦汗,嘴里念叨着“慢些跑,摔了又要哭”。
武真音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永琪。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暖阁里。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她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武真音搁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要变天了。
(本章严格参照乾隆朝历史:皇六子永瑢于乾隆二十四年过继慎靖郡王允禧为嗣;皇四子永珹于乾隆二十八年过继履亲王允裪为嗣;皇五子永琪在此期间因文武双全深得乾隆喜爱,成为储位有力竞争者,但其常年骑射风餐露宿,身体状况已埋下隐患。令妃魏氏在此期间不动声色地清除了多位竞争对手,为永琰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