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病发 入夏的风卷 ...
-
入夏的风卷着梧桐叶，慢悠悠掠过老旧居民楼的窗台。
午后的阳光被玻璃滤得柔和，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习题册上，笔尖在纸页上划过，留下干净利落的演算步骤。
江予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生得极好，肩背挺直，眉眼清隽冷冽，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也像一幅被刻意收敛了锋芒的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另一张书桌旁，少年支着下巴，目光黏在他身上，弯着眼笑，声音又软又甜：
“哥哥，你算题好厉害啊。”
江予澈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江寻安穿着一身浅色系的家居服，肤色是常年不见强烈日晒的清透白，脸颊却带着一点健康的粉，看起来被养得极好。
他眼睛很亮，像盛着细碎的光，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干净又软和，全然不似一个常年与病痛为伴的人。
只有江予澈知道，这副看起来开朗鲜活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随时可能停摆的心脏，和一副脆弱不堪的造血系统。
再生障碍性贫血。
这六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线，从江寻安记事起，就紧紧缠在两人身上。
“别发呆。”江予澈声音偏冷，语气却不自觉放轻，“你的卷子写完了？”
“写完啦写完啦。”江寻安立刻把卷子推过来，讨好地凑过去，“哥哥帮我检查一下嘛，我肯定错很少。”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凑近时，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江予澈的侧脸。
江予澈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侧让了半寸，拿起他的卷子。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余光瞥见江寻安手腕内侧那一道浅浅的针孔印。
很淡，却熟悉得刺眼。
那是长期输液、抽血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一次又一次，躺在同一张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血被一点点抽出去，再输进眼前这个人身体里的证明。
江予澈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医生就说，江寻安体质特殊，配型极难，而他，是万里挑一的完美相合者。
父母舍不得江寻安小小年纪就上手术台扛移植风险，保守治疗成了唯一选择。
而他，顺理成章地，成了江寻安移动的血库。
一开始，他是真的无所谓。
小孩子之间最纯粹的依赖与亲近，让他觉得，只要寻安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纯粹的守护，慢慢变了质。
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一同长大，他看着江寻安从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团子，长成如今眉眼舒展、会笑着叫他哥哥的少年。
看着他依赖自己，信任自己，全世界第一黏自己。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就像盛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扎根，最后长成一片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长密林。
他不敢说。
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这点光明正大的亲密，就会彻底变得肮脏不堪。
所以他只能冷着一张脸，扮演一个尽职尽责、无可挑剔的好哥哥。
“这里错了。”江予澈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上的一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式记混了。”
“啊……”江寻安凑近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难怪我算出来怪怪的。哥哥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说话总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对江予澈毫无保留。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江予澈在身边。
吃饭要坐一起，睡觉要挨着，生病要抓着他的手，连受了一点小委屈，第一反应也是扑进江予澈怀里。
在江寻安的世界里，江予澈是天，是地，是无所不能的靠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他的人。
他依赖他，像植物依赖阳光，像鱼依赖水。
浑然不觉，这份依赖，早已将另一个少年的心，牢牢拴死。
“自己改。”江予澈把笔递给他。
江寻安乖乖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又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做题，耳尖却悄悄泛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蝉鸣。
温馨得近乎不真实。
江予澈的目光落在江寻安柔和的侧脸，心底一片复杂。
他羡慕这样无忧无虑的江寻安，又贪恋这样只属于他的江寻安。
一边是汹涌克制的爱意，一边是日复一日的供血与付出，还有那份越来越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自己的人生和梦想。
物理竞赛，就是他为自己规划的，第一条可以稍微远离一点这里的路。
只要拿到那张通知书，他就可以去市里集训，去参加比赛，去争取保送资格，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而不是永远被困在这座小城，被困在这间屋子，被困在“江寻安供血者”这个身份里。
他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却又舍不得放开身边这个人。
拉扯与煎熬，日复一日。
“哥哥，”江寻安忽然停下笔，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一个我们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去海边好不好？我想去看日出。”
江予澈心口一软，面上依旧冷淡：“看情况。”
“哎呀，哥哥你又敷衍我。”江寻安噘了下嘴，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我不管，反正你要带我去。”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江予澈的袖口。
指尖纤细，温度偏凉。
江予澈喉间发紧，别开眼：“做题。”
江寻安咯咯一笑，乖乖低头继续写，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最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和哥哥待在一起。
只要江予澈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哪怕身体偶尔会不听话，他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江予澈一定会守着他。
这份笃定，深入骨髓。
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天色微微暗下来时，江寻安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江予澈几乎是立刻抬眼。
只见少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原本浅浅的粉白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了下去。
眉头轻轻蹙起，呼吸微微急促。
“安安？”
江予澈声音一紧，瞬间起身，几步走到他身边。
“哥哥……”江寻安抬手，轻轻按住胸口，声音发虚，“我有点……晕。”
是发病了。
江予澈心脏猛地一缩，伸手稳稳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手臂，一片冰凉。
“别动。”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他。
江寻安乖乖靠在他怀里，微微喘着气，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肩，像一只受了惊又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哥哥……”他小声叫着，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和脆弱，“我没事的，就是有点难受……”
“闭嘴。”江予澈冷声道，手上动作却极轻，将他打横抱起。
少年很轻，轻得不像话。
江予澈抱着他走向床边，动作轻柔地将他放下，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
一系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不是第一次。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去拿药。”他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江寻安睁着有些失神的眼睛，抓着他不放，小声道：“哥哥，你别走……”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
尤其在这种浑身发软、眼前发黑的时候，只有抓着江予澈，他才能安心。
江予澈脚步一顿。
低头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依赖又不安的眼神，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对未来的憧憬，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无力感覆盖。
他走不掉。
永远都走不掉。
只要江寻安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放弃一切，守在他身边。
“我不走。”江予澈声音放得极柔，几乎不像他，“就在这里，不去远。”
江寻安这才松了手，乖乖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江予澈转身快速取了药和温水，回来时，又顺手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吃药。”
他坐在床边，将药递到他嘴边。
江寻安顺从地张口，咽下药片，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胸口发闷的不适感。
“好点没？”江予澈问。
“嗯……”江寻安点点头，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浮木，“有哥哥在，就好多了。”
他依赖得理所当然，天真又纯粹。
江予澈垂眸，看着他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手，心口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
又要抽血了。
他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谁又来做他的救命稻草？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在爱与不甘的深渊里，独自挣扎。
“以后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江予澈沉声道，“别硬撑。”
“我知道啦。”江寻安蹭了蹭他的手臂，声音软软糯糯，“我一直都很听哥哥的话。”
他确实听话。
乖巧，懂事，开朗，活泼，从不会乱发脾气，也从不会抱怨自己的病。
哪怕身体再难受，也只会安安静静地靠着江予澈，不吵不闹。
这样的江寻安，让他根本狠不下心。
也根本无法拒绝。
“睡一会儿。”江予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带着不自觉的温柔，“醒了就好了。”
“哥哥陪我一起睡。”江寻安仰脸看他，眼神期待。
江予澈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拒绝。
他在床边躺下，尽量保持一点距离，却还是被江寻安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小脑袋轻轻搁在他肩头，手依旧抓着他的衣角。
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猫。
“哥哥……”江寻安闭着眼，小声呢喃，“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予澈身体一僵。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暧昧又温柔。
他看着身边少年安静睡颜，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好。
不离开。
哪怕永远被困在这里，哪怕一辈子都只能做你的供血者，哪怕这份爱意永远不能见光。
也不离开。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叫嚣。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只能围绕着一个人打转？
凭什么他的梦想，他的未来，都要为一场病让步？
凭什么他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藏在心底，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两种情绪在他心底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一边是深爱，一边是不甘。
一边是心甘情愿，一边是忍无可忍。
他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江寻安靠着自己，呼吸均匀而绵长。
少年睡得很安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边这个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没有察觉，那份日复一日的供血与守护，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压垮了一个少年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在不远处，静静等着他。
那张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物理竞赛通知书。
夏风吹过窗台，带动窗帘轻轻晃动。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温馨，脆弱，又暗藏风暴。
没有人知道，当那根稻草落下时，会掀起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离别。
江予澈闭上眼，指尖，轻轻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