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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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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元元年的秋天,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整整一季。
武真音被领进大明宫那天,穿的是内教坊统一分发的宫装,青碧色的粗绢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封系得过紧,勒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过气。领路的內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宫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的朱红柱子一根接一根地从她余光里退去,她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她入宫那年不过七岁。
父亲武攸止死的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叫死。只记得母亲杨氏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便把她的衣裳打了一个包袱,送上一辆青帷小车。母亲蹲下来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手指是冰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进了宫,要听话。”
她便进了宫。武则天的后宫。那个被她称作“姑祖母”的女人坐在最高处,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后来武周垮了,姑祖母死了,她从一个被庇荫的武氏女变成了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女。没有人再记得她是谁的女儿,也没有人在意她姓什么。她洗衣、扫地、给高位宫女端茶递水,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
玄宗即位那年,她十五岁。
十五岁的武真音已经长开了。她的美不是赵丽妃那种明艳张扬的妖冶,也不是皇甫德仪那种端庄温婉的秀丽,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看的容貌——眉骨不高,但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弯新月;鼻梁不算顶拔,却胜在小巧精致,配着薄薄的唇,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幅没有署名的工笔仕女图,乍看不惊人,越看越移不开眼。
玄宗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
那天他批完折子,沿着太液池散步,远远看见一个宫女蹲在池边洗衣。深秋的水已经凉了,她挽着袖子,小臂冻得泛红,动作却不急不缓,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展开、搓洗、拧干、叠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上还带着水珠,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玄宗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了很久。
他后来跟高力士说:“那个洗衣裳的宫女,手是红的。”
高力士当天便把武真音的名字呈了上去。
武氏,恒安王武攸止之女,则天皇后侄孙女,七岁入宫,年十五。
玄宗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武氏。这个姓氏在大唐的后宫里太重了,重得几乎有些扎手。但十五岁的武真音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点犹豫便散了。她跪得端正,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微光。她不像赵丽妃那样一上来便笑,也不像皇甫德仪那样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白梅,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叫武真音?”他问。
“是。”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没有发抖。
玄宗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当夜,旨意便下来了——武氏封婕妤,居拾翠殿。
拾翠殿在大明宫的西北角,不算大,却胜在清幽。殿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的银白。武真音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落下来,擦着她的肩膀掉在地上。
春鸢——她的贴身宫女,是从内教坊新拨过来的,比她小一岁,圆脸,爱笑,做起事来却利索得很——正在殿内铺床。她抖开锦被的时候惊呼了一声:“娘娘,这被面是云锦的!”
武真音走进来,摸了摸那床锦被。云锦的触感滑腻冰凉,和她穿了好些年的粗绢截然不同。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铺好了就去歇着吧。”
春鸢应了一声,退出去了。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武真音在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人也摸了摸脸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武婕妤。
她在心里把这个封号念了一遍。比宫女好听多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玄宗再来拾翠殿,是三日后。
他原本来去都随意,后宫里多的是等着他的女人,赵丽妃的春华殿、皇甫德仪的凝香阁、刘才人的揽月居,哪一处的灯都为他亮着。可他在拾翠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觉得别处都太吵了。
武真音不说话的时候多。他批折子,她便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得又匀又稳,一圈一圈,声音细细的,像雨点落在瓦上。他抬头看她,她便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他看见她眼底的那一点光,又不会觉得她刻意。他喝茶,她便记得他喜欢的温度——不烫嘴,不凉口,茶汤的颜色要浓一分,不能淡。他随口说了一句“这茶不错”,她便记住了,下次备的仍是这一种,连茶盏都换成了他惯用的那只越窑青瓷。他批折子批到深夜,她也不催,只是隔一阵子便悄悄续上热茶,再把烛火拨亮一些。
这些事赵丽妃也会做,皇甫德仪也会做。可她们做的时候,玄宗总觉得她们在等——等他说一句好,等他把目光多停一瞬,等他今晚留下来。武真音不等。或者说,她让他觉得她不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像是本就应该如此,像是她生来就是为了替他研墨、续茶、拨烛火的。
这种感觉让玄宗很舒服。
舒服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去拾翠殿的次数已经比去春华殿多了。
最先察觉的人是赵丽妃。
赵丽妃是从潞州跟着玄宗进京的。她出身歌伎,容止妖冶,一支《绿腰》跳得满长安的男人都丢了魂。玄宗做临淄王时便极宠她,登基后封丽妃,儿子李瑛立为太子,父兄皆入朝为官,一时风头无两。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玄宗了。
春华殿的灯火每晚都亮着,亮到三更,亮到烛芯燃尽,亮到赵丽妃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眼角细细的纹路,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有些陌生。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脂粉已经盖不住眼底的倦色。她是跳舞出身的,身段一直保持得很好,腰肢纤细,手臂柔软,可玄宗已经很久没有让她跳舞了。
“娘娘,”她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皇上今夜……又去了拾翠殿。”
赵丽妃没说话。她对着镜子慢慢摘下一支金簪,搁在妆台上。又摘下一支。簪子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摘到第三支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簪尖扎进指腹,一粒血珠渗出来,洇在妆台的漆面上,红得像一粒相思豆。
她看着那粒血珠,忽然笑了。
“武婕妤。”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可她没有去找玄宗。她跟了玄宗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去拾翠殿不是被谁勾引的,是他自己想去。他自己想去的时候,谁也拉不回来。
她只能等。等他自己回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皇甫德仪比赵丽妃更早认清这件事。
皇甫氏是安定人,越州刺史的孙女,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她十五岁入临淄王府,生得容色美丽,性子温婉,玄宗做王子时便很宠爱她。她生了鄂王李瑶和临晋公主,在潜邸的旧人里算是子嗣最多的一个。开元后封德仪,虽不如赵丽妃位份高,却也是后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武真音封婕妤的时候,她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婕妤而已,后宫里婕妤多的是。可当玄宗连续一个月没有踏入凝香阁一步的时候,她便知道不对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让人把鄂王李瑶从皇子所接回来,母子二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李瑶那年十四岁,生得朗秀,眉眼像极了她。他吃着饭,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母亲,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皇甫德仪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放下来。
“不是不喜欢我们。”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有别人了。”
李瑶低下头,没有再问。
此后皇甫德仪便不大出门了。她每日在凝香阁里抄经,一卷《法华经》抄了又抄,抄到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抄到第一场雪盖住了琉璃瓦。她抄经的时候很安静,连翻纸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偶尔有旧日的宫女来看她,说起拾翠殿那边又得了什么赏赐,她只是微微点头,手里的笔不停,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她这辈子走过的每一步。
她再也没有等到玄宗来看她。
刘才人的处境比她们更糟。
刘氏也是临淄王府的旧人,当年在潞州被纳为妾室,因为姿容出众得宠了一阵子。她生了光王李琚,封才人,五品。五品才人在后宫里算不得什么,连独立的宫室都没有资格住,只能偏居在揽月居的一处小院里。她从前得宠的时候,内务府的人还会多看她两眼。如今武婕妤专宠的消息传遍了后宫,揽月居便冷清得像一座冷宫。
没有人克扣她的份例。没有人给她脸色看。只是所有人都忘了她。内务府送来的炭永远比别处少一筐,膳房送来的饭菜永远是温的,连她身边的宫女都开始往外跑,今天去赵丽妃那儿请安,明天去皇甫德仪那儿送东西,仿佛她这个主子已经不存在了。
刘才人抱着李琚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落叶,忽然想起自己刚入王府那年。那年她十六岁,玄宗还是临淄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此女甚美”。她为这句话高兴了好些天。后来她生了李琚,玄宗抱着孩子,说眉眼像她,长大了定是个俊朗的皇子。
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可说这些话的人已经不来了。
李琚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脸问她:“母亲,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我?”
刘才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落叶又落了一层。
开元十二年,武真音生下寿王李瑁。
李瑁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前头三个——夏悼王李一、怀哀王李敏、上仙公主——都没有活过周岁。头两胎夭折的时候,武真音抱着襁褓里冰凉的小身子,一滴眼泪都没掉。春鸢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只是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伸手合上他半睁的眼睛,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对春鸢说:“去请皇上。”
玄宗赶来的时候,她跪在孩子的榻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是一双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玄宗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冰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寒铁。
“皇上,”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妾的孩子……又没了。”
玄宗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鸟。他从来没有见她哭过,那天夜里她终于哭了,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把他的龙袍洇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玄宗待她便不一样了。
李瑁出生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拾翠殿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腰。武真音在产房里痛了整整四个时辰,汗水和血水把被褥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稳婆把婴儿抱到她眼前的时候,她没有看孩子的脸,先看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完好无损。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玄宗给孩子赐名“瑁”。天子所执之玉,礼天之器。这个名字的意思,满宫的人都读得懂。
李瑁满月那天,玄宗下旨,封武氏为惠妃。
惠妃。宫中礼秩,一同皇后。
旨意下来的时候,武真音抱着李瑁跪在拾翠殿前接旨。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双手捧着圣旨,额头触地,嘴角弯了弯。
她抬起头,看向春华殿的方向。赵丽妃的灯已经很久没有亮到三更了。她又看向凝香阁的方向,皇甫德仪抄的《法华经》不知道抄到了第几卷。揽月居的方向被宫墙挡住了,看不见,但她知道刘才人一定又抱着李琚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扫不尽的落叶。
武真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襁褓里的李瑁。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一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脸边。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上辈子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这辈子要做到。上辈子李瑁没有得到的太子之位,这辈子要得到。
赵丽妃死在开元十四年的秋天。
她死在春华殿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宫女。玄宗没有来。她病了大半年,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了血,太医说是肺痨,治不好。她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前跳舞时柔软的腰肢如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最后清醒的时候,问了一句:“皇上呢?”
宫女低下头,不敢回答。
赵丽妃没有再问。她看着帐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潞州,她第一次给李隆基跳舞,跳的是《绿腰》,裙摆旋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芍药。他看她的眼神,那时候是热的。那种热,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了。
开元十四年七月十四日,赵丽妃薨逝,年三十四。谥号和。
消息传到拾翠殿的时候,武真音正在给李瑁喂米糊。她手里的银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米糊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嘴里。
“可惜了。”她说。
春鸢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武真音把空碗递给春鸢,拿起帕子替李瑁擦了擦嘴角。李瑁冲她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玉佩。她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赵丽妃死了。她的儿子李瑛还坐在太子之位上。
武真音把李瑁抱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秋意正浓,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上辈子一件事——李瑛被废的那天,跪在玄宗面前,额头磕出了血,喊的是“父皇,儿臣冤枉”。玄宗没有看他。
这辈子,她会让那一天来得更早一些。
皇甫德仪死在开元二十三年。
她比赵丽妃多撑了九年。这九年里她把《法华经》抄了不知道多少遍,抄到手腕上磨出了茧子,抄到眼睛看东西都开始模糊。她病重的时候,玄宗终于来了一趟。他坐在她的榻边,亲手端了药碗,喂她喝了几口。皇甫德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一辈子,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十五岁入王府时说过“妾愿侍奉殿下”,生李瑶时说过“殿下看看孩子”,失宠时说过“皇上可还记得臣妾”——每一句都说了,每一句都没有用。所以最后这一面,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开元二十三年十月,皇甫德仪薨逝,年四十二。追赠淑妃。
刘才人的结局,史书没有记载。只知道她的儿子李琚在开元二十五年与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同日被废为庶人,同日被赐死。至于她本人是何时死的、怎么死的,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写下来。揽月居的门终于彻底关上了,院子里的落叶积了一地又一地,再也没有人扫过。
武真音站在拾翠殿的窗前,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李瑁已经会走路了,在她身后的地毯上追着一只布老虎跑,咯咯的笑声把殿内的寂静填得满满当当。她回过头,看着儿子的脸,笑得得意。
她蹲下来,朝李瑁伸出手。李瑁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怀里,她把儿子抱起来,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赵丽妃死了。皇甫德仪死了。刘才人死了。
接下来,该轮到太子了。
窗外起了风,太液池的水面皱了一池的月光。拾翠殿的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武真音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棋子。
棋盘已经摆好了。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