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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后   第二章 ...

  •   第二章

      开元十二年冬,武氏晋惠妃的旨意传遍六宫。

      册封礼设在太和殿,礼官唱到“咨尔武氏,柔仪夙茂”的时候,武真音穿着惠妃的吉服跪在殿前。明黄底子上绣着五彩翟鸟,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南珠,沉甸甸地压着锁骨。她双手接过金册金宝,额头触地,满殿朝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殿前跪了一地的命妇,掠过春华殿的方向,掠过凝香阁的方向,最后落在坤宁宫的方向。

      王皇后没有出席。

      武真音垂下眼睫。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是将门之女,父亲王仁皎是玄宗做临淄王时的旧部。她嫁给李隆基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郡王,韦后乱政,武氏当权,满长安没有一个人看好他。她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替他打点府中上下,在他被幽禁的时候四处奔走,把嫁妆里最后一支金簪送进了太平公主府上的管事手里。后来李隆基铲除太平公主,登基为帝,她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后。

      如今她坐在坤宁宫里,已经坐了十二年中宫之位。

      可玄宗已经半年没有踏进坤宁宫了。

      王皇后没有赵丽妃那样的妖冶容色,也没有武真音那样的温婉沉静。她生得端方,长眉入鬓,下颌线条刚硬,说话做事都带着将门之女的利落。玄宗年轻时觉得她可靠,如今却觉得她无趣。她不会研墨时恰到好处地侧过脸来一笑,不会记住他喝茶的温度,不会在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时安安静静地续上一盏茶。她只会在他去坤宁宫的时候,正襟危坐地跟他谈论太子的功课、鄂王的骑射、后宫的用度——桩桩件件都是正事,桩桩件件都让他觉得累。

      她不是不知道后宫里多了一个武惠妃。她只是不信,一个洗衣裳出身的宫女,能翻出什么浪来。

      开元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到了三月,太液池的冰还没有化尽,宫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脸上仍然像刀子。武真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病”的。

      起初只是说头疼,偶尔晕眩,太医来看了,说是春寒侵体,开了几副驱寒的方子。可药喝下去,病却不见好。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原本就白的肌肤变得几乎透明,眼底泛着淡淡的青,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玄宗急得不行,把太医院院正周文德叫到拾翠殿,让他亲自诊脉。

      周文德跪在榻前,手指搭在武真音腕上,搭了很久。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如何?”玄宗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文德叩了个头。“回皇上,惠妃娘娘的脉象……十分蹊跷。不像是寻常的风寒,也不像是脏腑之疾。臣斗胆——”他顿了顿,“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冲撞?”玄宗的眉心一跳。

      “民间称之为……”周文德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诅咒。”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里,武真音听见烛火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她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周文德是武真音的人。从她封婕妤那年起,她便开始往太医院送东西——不是银子,是方子。武家虽然败落了,但姑祖母武则天留下的东西还在。太医院的老方子、针灸的秘谱、几味已经失传的药材炮制之法,她一样一样地送到周文德手里。周文德在太医院熬了二十年,离院正的位置只差一口气。武真音替他补上了这口气。

      他不问她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她也不说。

      玄宗派高力士暗中查访,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查访的范围不大,只有坤宁宫。高力士亲自带人,把坤宁宫当值的宫女內侍一个一个叫来问话,从掌事姑姑问到粗使宫女,从贴身侍婢问到看门的小太监。问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松了口。

      那个人叫碧桃。

      碧桃是王皇后的贴身侍女,跟了皇后七年。她跪在高力士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的声音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高公公……奴婢……奴婢看见皇后娘娘……在寝殿后面……”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埋了东西。”

      高力士的眉毛没有动一下。“什么东西?”

      碧桃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当天下午,高力士带人进了坤宁宫。王皇后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鱼贯而入的内侍,脸上没有表情。她没有拦,也没有问。她只是侧过身,让他们进去了。

      在坤宁宫寝殿后面的花圃里,高力士的人挖出了一个木匣。木匣埋在芍药花丛底下,埋得不深,铁锹只翻了三下便碰到了硬物。匣子是檀木的,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里。高力士打开匣子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匣子里是一个桐木偶人。

      偶人巴掌大小,身上裹着一块明黄色的绸料——那是惠妃吉服的颜色。偶人的胸口扎着七根银针,头顶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高力士认得那笔字。是王皇后的字。她写“武”字的时候,最后一捺总是拖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划破。

      王皇后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偶人被呈到日光底下。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她没有哭,没有跪,没有喊冤。

      “这不是本宫做的。”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像她这个人一样,硬到了骨头里。

      没有人回答她。

      消息传到拾翠殿的时候,武真音正靠在榻上喝药。春鸢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掉手里的茶盘。

      “娘娘!皇后娘娘宫里——挖出了——”

      武真音把药碗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没有问挖出了什么。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上。

      “娘娘!您还病着——”

      武真音已经走出了寝殿。她穿着雪白的中衣,乌发披散,赤足踏过拾翠殿的青石地面,一步一步走进正殿。玄宗正坐在正殿里,面前摆着那只檀木匣子。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武真音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哭,只是仰起脸看着玄宗,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皇上。”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晰,“臣妾自入宫以来,从无半分僭越之心。皇后娘娘是中宫,臣妾从来只有敬重。若臣妾的存在让皇后娘娘如此痛苦——”

      她叩下头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妾自请废去妃位,贬为庶人,永不入宫。”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玄宗站了起来。他走到武真音面前,弯下腰,亲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托着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惠妃。”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朕还没死。这天下还轮不到别人来替朕做决定。”

      开元十四年四月,王皇后被废,迁入冷宫。

      废后的诏书上写的是“皇后王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无将之心”。最后四个字是从《春秋》里摘的——“无将之心,不臣之渐”。意思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不臣的念头,即便没有做出来,也已经是大罪。

      武真音看到那份诏书的时候,正在拾翠殿的窗前替李瑁缝一件小衣裳。她的针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无将之心”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上辈子,这四个字也在废后诏书上出现过。一模一样。

      王皇后被迁入冷宫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她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没有打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浇得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她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女內侍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她。她走得很慢,步子却仍然稳当,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证明她还是王氏的女儿。

      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整座大明宫,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迈过门槛,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三个月后,王皇后薨逝。

      死因是病,什么病没有人说。只知道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守门的婆子,连个端药的宫女都没有。消息传到拾翠殿的时候,武真音正在给李瑁喂饭。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米糊一勺一勺地喂进儿子嘴里。

      “知道了。”她说。

      当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十五岁那个挽着袖子在太液池边洗衣裳的宫女了。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底的东西变了。十五岁的武真音看人的时候是安静的、温顺的,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白梅。如今镜中这个人看人的时候,眼底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王皇后死了。

      她对着镜子慢慢摘下一支金簪,搁在妆台上。又摘下一支。簪子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上辈子,王皇后也是死在这一年。

      武真音把最后一支簪子摘下来,长发散落,披了满肩。她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废后之后,玄宗动了立武真音为后的念头。

      他在朝堂上提了一次。话还没说完,御史大夫崔隐甫便出列跪下了。“陛下,”他的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武氏乃则天皇后侄孙女,武氏之女,岂可再为天下母?”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玄宗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祖母武则天坐在那把椅子上,满朝文武也是这么跪着的。那些跪着的人里,有许多人的父亲、祖父,当年也跪过武则天。他们的膝盖软了两代人,唯独在武氏为后这件事上硬得像铁。

      他最终没有坚持。

      武惠妃终究没有做成皇后。但她的吃穿用度、车舆仪仗,一律比照皇后的规制。内务府给她送来的份例单子上,“惠妃”两个字旁边,管事太监用小字注了一行——“照中宫例”。

      武真音看着那行小字,没有笑,也没有不笑。皇后不皇后的,她不在乎。名分是给别人看的,实权才是自己的。她如今的实权,已经不需要一个皇后的名分来撑着了。

      她抱着李瑁站在拾翠殿的廊下,看着宫道上走远的太监。李瑁已经会叫“娘”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武真音低头看着儿子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李瑁。寿王。

      太子之位还坐着另一个人。

      太子李瑛是赵丽妃的儿子。赵丽妃死了,她的儿子还安安稳稳地住在东宫。鄂王李瑶是皇甫德仪的儿子,皇甫德仪死了,她的儿子也还好好地做着他的王爷。光王李琚是刘才人的儿子,刘才人生死不明,她的儿子却还没有被人遗忘。

      这三个人,是横在武真音和太子之位之间的最后三道坎。

      武真音抬起头,看向东宫的方向。暮色里,东宫的琉璃瓦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李瑛已经十七岁了。鄂王李瑶十六,光王李琚十五。三个人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像他们的母亲——赵丽妃的张扬、皇甫德仪的温韧、刘才人的隐忍,分别长在了三个少年身上。玄宗看他们的眼神,还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不能等了。

      武真音把李瑁交给乳母,转身走回暖阁。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空无一字。她拿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然后她落笔。

      窗外起了风,太液池的水面皱了一池的月光。拾翠殿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从窗纸上掠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灭的影。李瑁在暖阁里追着布老虎跑,咯咯的笑声隔着门传过来,又脆又亮。

      武真音的笔停了。她看着纸上写下的字,慢慢弯起嘴角。

      棋盘已经摆好了。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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