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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局   第三章 ...

  •   第三章

      三个皇子赐死的消息传遍长安那天,武惠妃站在拾翠殿的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水面,笑了一下。

      她赢了。

      从洗衣婢女到惠妃,从任人践踏的宫女到后宫真正的主人,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王皇后死了,赵丽妃死了,皇甫德仪死了,刘才人生死不明。如今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也死了。挡在李瑁前面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地毯上玩布老虎的李瑁。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武真音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李瑁的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暖烘烘地贴着她的胸口。她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挡在她和儿子前面了。

      第一天夜里,她梦见了李瑛。

      太子站在拾翠殿的院子里,穿着那身甲胄,胸口洇着一片深色的血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李瑛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唯独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武真音从梦中惊醒,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坐起来,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烛火早已经熄了,殿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底下剧烈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

      她安慰自己。只是一个梦。

      第二个梦是三天后来的。这次是鄂王李瑶。他站在校场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放下的弓,咽喉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武真音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读得懂他的口型。

      “为什么。”

      她再次惊醒。这一次她没有坐起来,只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一点慢下来。

      从那天起,梦便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李瑛,有时候是李瑶,有时候是李琚。有时候三个人一起来,站在拾翠殿的院子里,穿着那夜的甲胄,胸口、咽喉、额头——不同的位置洇着同样的血迹。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三根烧焦的枯枝。

      武真音开始怕黑了。

      拾翠殿的烛火从此再也没有熄过。每晚临睡前,她让春鸢把殿内所有的烛台都点上,墙角、案头、妆台、床前——能点的地方全部点上。烛光照得满殿通明,亮得几乎刺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睡不着。她躺在层层帷幔里,看着帐顶绣着的翟鸟纹样,一瓣一瓣地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她的肩膀便会跟着颤一下。

      春鸢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那天早晨伺候梳洗的时候,春鸢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娘娘,您的头发……”武真音看向铜镜。鬓角边,一绺白发夹在乌发中间,白得像落了一小片雪。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拔掉。”她说。

      春鸢小心翼翼地替她把那绺白发拔了。拔下来的发丝搁在妆台上,白的部分从发根一直延伸到发梢,一寸一寸地褪尽了颜色。武真音看着那绺白发,手指慢慢收拢,把它攥进了掌心里。

      秋天来的时候,她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梦里。是醒着的时候。那天她独自走过拾翠殿的廊下,秋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就在那片沙沙声里,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呼出一口气。她猛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廊下只有她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又细又长。

      她的后背贴上了廊柱,冰凉的感觉透过衣衫渗进皮肤里。她站了很久,久到春鸢找过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

      武真音看着春鸢的脸,嘴唇动了动。

      “没什么。风。”

      开元二十六年冬,武惠妃请了巫师入宫。

      那是一个从洛阳来的巫女,五十来岁,干瘦得像一截老树根,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她在拾翠殿的正殿里设了香案,摆上三牲,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香烟缭绕中,她忽然浑身一颤,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们来了。”巫女说,“三位殿下,都来了。他们就站在你身后。”

      武真音的后背僵住了。

      “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是哑的。

      巫女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半是恐惧,半是敬畏。然后她转向武真音,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等了你很久了。”

      武真音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巫女做完法事便走了。武真音让人重重赏了她,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她以为把那些东西从暗处请到明处,便能送走。可她错了。从那天起,她不再只是梦见他们,她开始在镜子里看见他们。

      那天她坐在妆台前,春鸢替她梳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她身后空荡荡的寝殿。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镜面,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镜子里,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像极了李瑛。

      她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春鸢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梳子掉在了地上。“娘娘?”

      武真音盯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盯着看了很久。殿内的烛火跳了跳,什么影子都被拉得忽长忽短,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她转回头,对着铜镜。镜中只有她自己的脸。

      “没事。”她说,“继续梳。”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袖口的绣纹上一下一下地抠着。那朵翟鸟的翅膀被她抠得变了形,丝线一根一根地崩开,露出底下素白的绢底。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抠着,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开始出问题。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候是眼角余光里一道极快的影子,等她转过头去便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是水面上的倒影——太液池的水明明映着蓝天白云,她却总觉得水底沉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黑,像沉下去的人形。有时候是风吹动帷幔的那一瞬间,布料的褶皱会忽然变成一张脸的形状,眉、眼、鼻、唇,一应俱全,然后风一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照镜子了。拾翠殿里所有的铜镜都被她用绸布蒙了起来,连妆台上的那面也不放过。春鸢不敢问,只是每天早上摸黑替她梳头,手指代替眼睛,把发髻盘得整整齐齐。武真音坐在那片被绸布蒙住的镜子前面,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感觉到梳子划过发丝时细细的牵拉。

      开元二十七年,她瘦得脱了相。

      惠妃的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封收紧了又收紧,还是往下滑。她的颧骨支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常年没有血色。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没有用。周文德跪在榻前替她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搭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娘娘,您这是……”他斟酌着措辞,“惊悸忧惧,心血耗损。臣开些安神的方子,可这病根在心上,药石只能治标。”

      武真音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的翟鸟纹样。那只翟鸟的翅膀张着,像是要从绸缎上飞出来。她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病根在心上。周文德说得对。可她心里的那个根,拔不掉了。

      开元二十八年,她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的武惠妃已经走不动路了。她终日躺在榻上,帐幔层层叠叠地垂下来,把光线滤成一片昏暗的暖色。殿内的烛火仍然彻夜不熄,可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有时候她睁开眼,看见帐顶上站着三个人。有时候她闭上眼,听见有人在帷幔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轻得像猫。有时候她半梦半醒,感觉有人坐在她床边,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不像活人。

      她开始说胡话。

      “不是我。”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不是我……不是我……”

      春鸢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底下蜿蜒。春鸢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擦了一遍又一遍,可那汗像永远擦不完似的,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把枕巾洇得透湿。

      李瑁来看她的时候,她难得清醒了一回。十岁的李瑁站在榻前,个子已经到她肩膀了,眉眼像极了她——眉骨不高但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他穿着寿王的服色,小小的人裹在宽大的袍子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武真音看着儿子的脸,忽然伸出手。她的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李瑁一把握住了,攥得紧紧的。

      “母亲。”他的眼眶是红的。

      武真音看着他的眉眼,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她想把他的脸记住。可她知道,记住也没用。她快死了。

      “瑁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要好好的。”

      李瑁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武真音感觉到那滴泪的温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

      开元二十八年,武惠妃薨逝,年三十九。

      她死在一个雨夜。长安城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太液池的水涨了半尺,拾翠殿前的老槐树被风雨吹落了一地的叶子。春鸢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从指尖开始,慢慢凉到掌心,慢慢凉到手腕,最后连同脉搏一起归于沉寂。

      武真音最后看见的东西,是帐顶那只翟鸟的翅膀。在烛光里,那双翅膀微微颤动着,像是终于挣脱了绸缎,飞走了。

      她死后,玄宗追赠她为贞顺皇后。

      可这个追封来得太迟了。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做成皇后,死了以后做成了。金册上刻着她的谥号,埋进她的陵墓里,和她的棺椁一起沉入地下。她终究没能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更讽刺的是,她替儿子争了一辈子的太子之位,最终也没有落到李瑁头上。

      太子落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人手里——忠王李亨。

      李亨是杨贵嫔所出,生母早逝,在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安静得像太液池边一株无人留意的蒲草。武惠妃活着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扳倒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她的目光从东宫扫到鄂王府,从鄂王府扫到光王府,唯独没有在忠王身上停过一息。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武惠妃从未把他当作对手。

      可偏偏是他,最终坐上了太子之位。

      开元二十六年,李亨被立为太子。册立诏书下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沉默了很久。没有人想到会是他。可仔细想想,前头的皇子们一个一个倒下——李瑛赐死,李瑶赐死,李琚赐死,李瑁是武惠妃的儿子——剩下的皇子里,李亨便成了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

      武惠妃用二十年时间替李瑁清扫了通往太子之位的每一条路。她除掉了王皇后,除掉了赵丽妃的儿子,除掉了皇甫德仪的儿子,除掉了刘才人的儿子。她把所有挡在李瑁前面的人全部搬开了,然后她自己倒下了。她倒下之后,那些被她清扫出来的空位,没有等来她的儿子,而是等来了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李亨踩着武惠妃用尸骨铺出的路,走进了东宫。

      天宝十五载,安史之乱,玄宗逃往蜀地,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是为肃宗。他把父亲逼成了太上皇,把父亲的宠妃杨玉环逼死在马嵬坡。然后他回到长安,坐在父亲坐过的龙椅上,开始清算父亲留下的一切。

      他拆了武惠妃的太庙。

      贞顺皇后的神位被从太庙中移出,神主牌被劈碎,祭器被熔毁,供奉了多年的香火一夜之间散尽。曾经被玄宗追封的皇后,曾经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的惠妃,死后连一座供奉香火的神位都没有留住。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做成皇后,死了以后做成了皇后,然后又被活着的人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了下来。生前身后,三起三落,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讽刺的是,李亨的结局并不比她好多少。

      宝应元年,肃宗李亨病重。彼时宫中大乱,张皇后与宦官李辅国争权,兵戈之声直传入寝殿。李亨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他听着殿外的喊杀声,听着宫人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听着刀刃相交的金属撞击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位六年,从灵武起兵到收复长安,从逼退父皇到坐稳江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可到最后,他连自己的病榻都守不住。

      宝应元年四月,李亨崩。死前六日,未能进食。死前三日,不能言语。死前一日,殿外兵变。

      他死在恐惧里。和武惠妃一样。

      太庙被拆的那天,有人看见拾翠殿前的老槐树被雷劈断了一根粗枝。断口处焦黑如炭,像是被什么烧过。宫里的老人说,那棵树是武惠妃入宫那年种下的,四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断过一枝。

      如今断了。

      而那间空了多年的拾翠殿,门窗紧闭,院子里积满了落叶,再也没有人去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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