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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子二王废杀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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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人聚饮的事,是杨洄报上来的。
杨洄是武惠妃的女婿,娶了咸宜公主,论辈分管武真音叫一声母亲。他生了一张精明的脸,眼睛不大,却极会看人,尤其会看那些喝多了酒的人。太子与二王每逢聚在东宫偏殿饮酒,他便坐在角落里,不多话,不多饮,只是笑着听。三人说的每一句话,第二天便会原原本本地送到武真音耳中——太子说父皇被狐媚迷了眼,鄂王说惠妃不过洗衣婢出身,光王说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清君侧。
武真音听完,把茶盏轻轻搁下。“知道了。”
杨洄便叩个头退出去,隔几日再来,再报。
这些言语断断续续地经由杨洄之口传到玄宗耳朵里,起初玄宗只是皱眉,后来便沉默,再后来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武真音从不添油加醋,只是在玄宗沉默的时候替他续一盏茶,或是轻轻替他揉一揉太阳穴,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开元二十四年,废太子的念头第一次在玄宗心里落了根。他在朝堂上提了出来,话没说完,宰相张九龄便跪下了。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科举出身,文章写得极好,骨头也极硬。他跪在金殿上,一条一条地列举历代废太子的祸端——晋献公杀申生,汉武帝废戾太子,隋文帝废杨勇——每一桩后面都跟着血流成河的注脚。
“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殿无声。
玄宗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
武真音在拾翠殿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替李瑁整理书匣。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孝经》放进去,书脊朝外,边角对齐。
张九龄。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此后她开始与李林甫来往。李林甫是宗室,论辈分是玄宗的远房堂兄,生得白面长身,笑起来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他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多年,始终被张九龄压着一头。武真音让人递了一句话过去——“张曲江在,李十郎终无出头之日。”
李林甫回了两个字:“诺。”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罢相。罪名是“引非其人”,说他举荐的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言语狂妄,有失大体。弹劾的折子是李林甫的门生呈上去的,措辞极巧,没有一句提到张九龄,却每一句都让玄宗觉得张九龄非走不可。
张九龄离京那天,长安城下了大雪。他坐着青帷小车出城,车辙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很快便被新雪盖住了。没有人送他。武真音站在拾翠殿的窗前,看着宫墙外纷纷扬扬的雪,端起了茶盏。
李林甫继任中书令。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一次御前奏对时,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太子与二王,近日交游颇广。”
玄宗正在批折子,朱笔顿了一下。
“臣听闻——”李林甫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宫与鄂王府、光王府之间,信使往来频繁。三位殿下都年轻,广交朋友原是好事,只是臣老成迂腐,总不免多想一层。”
他没有说多想什么。玄宗也没有问。但那天夜里,养心殿的灯亮到三更。
武惠妃的哭诉比从前更勤了。不是大吵大闹的哭,是那种更让人心头发紧的哭法——她坐在玄宗身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眼泪将落未落,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极力维持着体面。“皇上,臣妾不怕别的,只怕瑁儿……”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玄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那天起,玄宗看太子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
武惠妃派人分别去了东宫、鄂王府、光王府。派去的是三个人,说的话却一模一样——“宫中有贼人闯入,手持兵刃,意图不轨。惠妃娘娘请殿下速速带人入宫救驾。”
太子李瑛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读书。他放下书卷,没有犹豫,取了甲胄便带人上马。鄂王李瑶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射箭,弓还没放下便翻身上了马。光王李琚年纪最小,接到消息时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系好,便带着府中仅有的一队私兵冲了出去。
三个人,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驰入大明宫。
武惠妃站在拾翠殿的窗前,看着宫道上扬起的尘土。春鸢站在她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去请皇上。”武真音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她伸手,把自己领口的盘扣扯开了一颗。又扯开了一颗。衣襟散落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发髻被她自己抓散了一缕,垂在脸侧,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上没有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她满意了。
玄宗赶到拾翠殿的时候,武真音正跪在殿门口。她披散着头发,衣衫凌乱,脸上全是泪痕。看见玄宗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碎成了片。
“皇上——太子与二王——要杀臣妾——要杀陛下——”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噎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李瑁缩在她身后,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脸上全是惊恐,哭都哭不出声。
玄宗弯腰去扶她。她的手抓住他的袖口,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的手冰凉,凉得玄宗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带了兵——臣妾看见了——甲胄——刀——”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太子李瑛的脚步声已经在殿外响起了。
太子带着一队甲士冲进拾翠殿的院门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父亲站在殿门前,面色铁青。武惠妃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哭得浑身发抖。李瑁缩在她身后,小脸煞白。
而他身上穿着甲,手里握着剑,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私兵。
鄂王李瑶几乎同时到达,从东侧门冲进来。光王李琚也从西侧门赶到了。
三个人站在拾翠殿的院子里,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彼此身上的甲,看着彼此手中的剑,看着彼此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然后他们看见了玄宗的脸。
李瑛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父皇——”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惠妃派人来——说宫中有贼——让儿臣入宫救驾——”
玄宗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甲,看着他身后的兵,看着他脚边那把掉落的剑。玄宗的嘴唇动了动。
“宫中哪里有贼?”
李瑛张了张嘴。
“朕问你——宫中哪里有贼?”
太子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惠妃骗了他?说惠妃派人谎报宫中有贼?谁会信?他穿着甲、带着兵、握着剑,半夜闯入禁宫——谁会信他是来救驾的?
武惠妃的哭声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她伏在地上,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却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太子殿下——臣妾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带兵来杀臣妾——瑁儿还小——求求你放过瑁儿——”
李瑛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武惠妃的哭声彻底淹没。
玄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拿下。”
当夜,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废为庶人,囚于城东别院。
三日后,赐死。
三人的死讯传到拾翠殿的时候,武真音正坐在妆台前梳头。春鸢跪在地上报完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铜镜里映出武真音的脸,她的头发已经梳顺了,乌黑地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素净得像雪。
她把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知道了。下去吧。”
春鸢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看着镜中那张脸。还是十五岁入宫时的那副眉眼,眉骨不高但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薄薄的唇。可眼底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十五岁的武真音跪在太液池边洗衣裳,袖子挽到手肘,小臂冻得泛红。如今镜中这个人,穿着惠妃的翟衣,戴着南珠的耳坠,眼底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慢慢弯起嘴角。
太子死了。鄂王死了。光王死了。赵丽妃的儿子死了,皇甫德仪的儿子死了,刘才人的儿子死了。三个人,三杯鸩酒,一个不留。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太液池的水面皱了一池的月光。拾翠殿的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武真音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她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继续梳头。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细细的,一下,又一下,像刀锋擦过绸缎。
李瑁的太子之位,只剩最后一步了。
武真音把梳子放下,起身走到窗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东宫的方向黑着灯,冷清得像一座空坟。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