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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学坐地铁 今天谢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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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后来回忆起来,他谢老师确实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稳的。
入职第二周,他给冯奶奶演示老年机怎么调字号,结果一路点进设置,大字模式没打开,倒先把飞行模式打开了
折腾十分钟,还是冯奶奶提醒他:“小伙子,我这手机怎么没信号了?”
入职第二个月,他写第一份情况说明,被王主任退回来三次。
最后一次,批注只有三个字:
「说人话。」
这些事谢临舟后来再没提过。
是小林从老刘那里、吴师傅那里、冯奶奶那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拼出来以后,小林反而觉得心里更安稳了。
原来看起来什么都会的谢老师,也是被这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诈骗案结束后的第三天,临江街道办直播间预约人数,破了五万。
王主任拿着后台数据,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小林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主任,您还好吗?”
“我不好。”王主任说。
“啊?”
王主任盯着那串预约人数,幽幽道:“祖坟冒青烟了。”
小林憋了两秒,还是不服。
“主任,您这话说的。这可是咱们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咱们是踏实。”王主任端起保温杯,“别人可不一定觉得咱们踏实。”
“啊?”
“昨天区里来电话。”王主任抿了口茶,咂了下嘴,“问咱们是不是买流量了。”
小林眼睛一下瞪圆了:“什么?!”
“说我们涨粉不科学。”王主任叹了口气,“涨得比市文旅号还猛,不像一个基层单位的账号。”
“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王主任喝了口水,“我说我们单位来了个能徒手抓骗子的前顶流。”
小林:“……”
他沉默了两秒,又憋不住了:“那领导信了吗?”
“信了一半。”王主任说,“剩下那一半,他要来亲自看看。”
“啊?”
“啊什么啊,擦桌子。”
“哦!”
谢临舟正在后排打印机旁换硒鼓。
这台打印机自从被他修过一次之后,就对他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依赖。
只要他出门半天,它就能卡纸卡出十种花样,等他回来修。
王主任有一次调侃,说这打印机认人。
小林笑得前仰后合:“是是是,认谢老师这张脸。”
谢临舟当时没理,今天也不想理。
他把新硒鼓卡进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咔哒咔哒开始运转,吐出来的第一张纸,是《高龄津贴资格复核表》。
他把纸抽出来,抖了抖,平平整整放好。
王主任慢慢悠悠晃过来。
“小谢啊。”
“嗯。”
“你以前在圈里,到底算红到什么程度啊?”
“都退了。”
“我知道你退了。”王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我就是想有个数。区里再问,我好歹能甩出个……那叫什么,履历?作品集?”
“没那东西。”
“没?”
“退了。”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孩子,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有。”谢临舟把补贴表递给她,“下一张打什么?”
王主任:“……”
“行,我不问了。”她说,“但你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直播一开,弹幕又要炸。”
谢临舟没接话。
他看了眼手表。
再过十分钟,上午的直播确实该开了。
诈骗案之后,临江街道办的直播时间,莫名其妙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上午九点半,晚上七点半。
王主任为这事专门立了条规矩,让小林写下来贴在直播架旁边:
直播只拍公共区域和工作流程;居民的姓名、住址、证件号、病历,一律不入镜,要用做素材,单独签授权。采访统一在门外登记,不许占办事通道。
“咱这是办事大厅,”她说,“不是素材库。”
规矩立是立了,她当时却没太注意到这个固定节目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隔壁街道的刘主任在电话里酸溜溜地问她:“老王,你们是怎么把居民办事量翻倍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人家还真的是冲着办事来直播的。
办事流程不清楚的,跟着直播学。
怕被骗的,跟着直播防。
更绝的是,昨天还有一个小姑娘专门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过来问:“你们这儿还收志愿者吗?”
王主任一边给她登记,一边咂嘴。
回头,她对小林感叹:“我干了二十年社区工作,从来没遇到过挤破头来做志愿者的。”
“挤破头?”
“对。”王主任说,“今天登记表已经排到第四十七号了。”
小林:“……”
他偷瞟了一眼正在换硒鼓的谢临舟,又看了看排号屏和直播支架。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大厅里吵还是一样吵,却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上午九点半,街道办准时开播。
镜头一对准服务台,弹幕照例乌泱乌泱扑上来。
【上班了吗上班了吗上班了吗!】
【谢老师今天骂人了吗!】
【打卡。】
【黑粉报到,看看他这次又装什么。】
【前面的黑粉,你已经连续打卡七天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监督公职人员。】
这个“监督公职人员”的账号,ID叫:“谢临舟什么时候滚出基层”,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柴犬。
自从掉马直播后,它就天天准时上线,每场不落,骂得最凶,蹲得最久。
网友都默认这人是谢临舟头号黑粉。
只有小林觉得这位黑粉不太对劲。
骂归骂,业务比谁都熟。上周五小林自己直播口误,把“六十周岁以上”说成“六十五周岁以上”,柴犬头像第一个跳出来骂,骂完还顺手甩了张社区公告截图。
小林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下播一查,人家骂得还真对。
他憋了两天没敢说,今天实在憋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
“谢老师。”
“嗯。”
“咱那个柴犬……”
“不认识。”
“您还没听我说完呢!”
“你想说他今天又骂我了。”
“不是。”
“他今天没骂我?”
小林:“……”
他老实承认:“骂了。”
“那就是骂了。”
“但他骂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骂的事儿吧,”小林努力组织语言,“每次都是真的。”
谢临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笑意的东西。
下一秒就没了。
“哦。”
小林:“……”
他觉得谢老师还是那个谢老师。
但又觉得,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天直播内容原本很普通。
无非是发放高龄补贴、登记独居老人信息、顺带讲一讲夏季防诈骗。
谢临舟的桌面上摆着一摞表格,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方印泥,一个老式喇叭。
他戴着口罩,袖口重新挽到了手肘——昨天磨破了的那个袖口,王主任帮他用针线缝了一下。
针脚歪七扭八,但缝得挺牢。
一看就知道是王主任亲自动的手。
她昨天晚上下班前把那件衬衫抽走,今早还给他的时候还嘟囔:“我手笨,将就着穿。”
谢临舟道了声谢,声音比平时略微轻了一点点。
前半小时窗口一切正常。
一位刚退休的大爷来办认证,对着前置摄像头眨了八次眼,手机屏幕就是不识别。
谢临舟研究了两眼:“屏幕保护膜撕了吧。”
“啊?”
“这膜装反了。”
大爷:“……”
他低头盯着手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你怎么识别出来的?”
“这是新买的手机吧。”谢临舟说,“塑料面还没撕。”
大爷呆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昨天我孙子给我装的!我就说怎么越擦越毛!”
直播间瞬间爆笑。
【谢老师连手机膜都看得出来。】
【这观察力,不愧是以前被狗仔追过的人。】
【他以前在圈里,不会就是靠这种细节甩掉狗仔的吧?】
【前面的,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直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进门。
她在取号机前站了一会儿,又绕到窗口前,像是怕排错队,先看了看别人手里的材料。
轮到她时,她站在窗口前,半天没说话。
谢临舟抬头:“办什么?”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声音很轻。
“我……我来学这个。”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坐地铁。
小林一愣。
王主任看了过去。
直播间里本来嘻嘻哈哈的弹幕,突然也停了一拍。
【啊?】
【学,学坐地铁?】
【奶奶怎么了啊。】
老太太站在桌前,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她看起来七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件浅蓝外套洗得发白,脚上是老式的一脚蹬布鞋。鞋已经旧了,鞋尖却擦得很干净,像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
谢临舟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条。
纸条被折过好几道,上面写着城北的地址,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换乘路线。
马奶奶把纸条往掌心里攥了攥,声音压得很低:“我孙女下个月生日,在城北。我不会用手机买票,也不会扫码。她爸妈忙,我不想总麻烦人,就想着……自己学一学。”
她顿了一下,又轻轻补了一句:“我答应过她。”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角,那一小块纸已经被她揉得发软。
“去年她生日,我也说要去。”马奶奶低头看着那张纸,“后来到了地铁口,转了两圈,没敢上车。”
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跟她说,我感冒了。”
“今年不能再哄她了。”
直播间静了一瞬。
【我绷不住了。】
【我奶奶上个月也去看我孙子,不对,孙女,总之也是这样。】
【前面的乱套了。】
【但我懂你意思。】
谢临舟看了她两秒,探出身子把窗口边的椅子拉出来。
“坐。”他说。
老太太小心翼翼坐下,把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放在桌上,又犹豫地挪了挪,像怕占了别人位置。
“您叫什么?”谢临舟问。
“马,马秀兰。”
“带手机了吗?”
打这一段开始,小林便把镜头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了,只留两个人的侧影。
“带了带了。”老太太连忙从包里摸出一个老式智能机,屏幕边角都有点磨花了,“就这个,儿子给我买的。”
“您自己解锁。”谢临舟把手机推回她面前。
老太太愣了一下,对着屏幕戳了几下,屏幕亮了。
“密码我不用知道,”他说,“您自己记着就行。”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直播间都在听谢临舟教老太太用智能手机。
怎么打开乘车码。
怎么把亮度调高。
怎么设置大字模式。
怎么把常用联系人置顶。
怎么避开弹出来的广告。
真到了地铁站,又该怎么找人工窗口。
他讲得很慢。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让老太太自己试。
“您手指往这边划。”
“这、这边?”
“对,轻一点。”
“我有点紧张。”
“不怕。”
谢临舟声音不高,但很稳,“您划错了也不会坏。”
老太太屏住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左一划。
屏幕跳出一个新页面。
她手一抖:“哎哟!坏了坏了,是不是删掉了?”
“没坏。”谢临舟把手机推回去,“您只是把天气打开了。”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三十四度,挺热的。”
老太太愣了愣,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我……”
“您没那本事。”谢临舟语气平平,“这手机比您结实。”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
弹幕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刚才还满屏乱飞的“哈哈哈”,像是突然被谁按下了暂停。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发弹幕:
【我奶奶也不会。】
【我突然有点想我姥姥。】
【前面的,我也是。】
【前面前面的,别说了,我这儿就剩一个大男人了。】
谢临舟没看弹幕。
他低头继续讲。
“您等到了地铁口,就按这个‘站内导航’。”
“按……这个?”
“对。它会告诉您从几号口出,怎么换乘。”
“要是还是找不到呢?”
“找人工窗口。穿制服的。”
“穿制服的,那些保安可以问吗?”
“可以。”谢临舟说,“他们比地图管用。”
马奶奶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记。
字写得挺漂亮——老一辈人的那种,笔锋规矩。
谢临舟看了一眼她写的字,顿了顿。
“您以前……?”
“我以前是小学老师。”马奶奶有点不好意思,“教语文的。”
谢临舟“嗯”了一声。
“写得好看。”
马奶奶愣了一下,脸竟然慢慢红了。
她在学校那会儿,年年写评语、写奖状,哪一届学生家长都夸过她字好。
退休以后,这双手更多时候只用来择菜、洗碗、按电视遥控器。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说了。
马奶奶低下头,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走,又在本子上添了两笔。
谢临舟把手机上“常用联系人”又点开一次。
“您儿子电话?”
“在这儿。”
“置顶。”
“怎么置顶?”
谢临舟没说话,直接示范了一次。
然后又让她自己做一次。
马奶奶学得慢,但极认真。
做到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自己操作成功了。
她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临舟,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在等老师点头。
“对了。”谢临舟说。
就两个字。
马奶奶却像得了什么大奖,笑得合不拢嘴。
弹幕又慢慢多了起来。
【我爷爷学扫码学了三个月。】
【我妈学视频通话学了半年。】
【我姥姥到最后也没学会。】
【她去年走的。】
【我今天看完这段,突然觉得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最后,谢临舟帮马奶奶把地铁线路图里从“临江站”到“城北实验小学站”的全程,一步一步记在了纸条背面。
转乘哪一站。
从几号口出。
出站走几百米。
过几个红绿灯。
“这一站。”他指着终点站,“出来右拐两百米,是您孙女学校。”
马奶奶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兜里。
“到时候真不敢坐,就给社区打电话。”谢临舟补了一句,“别硬撑。”
马奶奶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非要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他。
“谢谢你啊,小谢老师。”她说。
“真是,真是帮大忙了。”
谢临舟顿了顿,到底还是接了。
那两颗水果糖,包装已经有点旧了,糖纸边角微微泛黄,像是从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铁饼干盒里抓出来的。
他放进衬衫左胸兜里。
马奶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谢老师。”
“嗯。”
“你真是个好孩子。”
谢临舟没抬头。
他手里的补贴表又翻了一页。
王主任昨晚替他缝的那道歪针脚,被打印机的灯一照,映出一点细细的白线。
老太太走出去之后,他过了几秒,才把刚刚翻过的那一页压出来的轻轻按平。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地飘过一条。
是那个柴犬头像。
【这个流程能不能单独切片发一遍。】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条。
【多发几个版本,字体大一点的。】
【我家那位,还在学这个。】
小林盯着屏幕,差点笑出声。
他看了谢临舟一眼。
谢临舟没看弹幕。
他正低头把桌上的补贴表归位,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小林余光瞥见——
他左胸兜里那两颗水果糖,被他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那天下播后,临江街道办账号多了一条点赞量爆高的切片视频。
标题朴素:
《谢老师教奶奶坐地铁》
评论区最高赞不是“好帅”,也不是“想嫁”。
而是:
【原来基层真的是在处理这些很小、但对别人很重要的事。】
下面跟着一串,
【我刚给我姥打了电话。】
【我也是。】
【前面的,你要是手忙,我替你多聊两句。】
【我姥已经走了。对不起,我在发癫。】
【没事,哭吧。】
陈默把这条切片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他都想把自己那个账号注销。
他打开账号主页。
历史黑帖已经被他自己设成“仅自己可见”了。
他看着自己曾经发过的那些,“耍大牌”“装好人”“迟早翻车”……
每一条都还在。
字是他打的,语气也是他的。
可他现在看着,只觉得吵。
他关上手机,躺倒在床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大概不算黑粉了。
可要说是粉,也不像。
哪有粉丝天天骂人。
哪有黑粉偷偷剪切片。
陈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半天,闷声骂了一句。
“烦死了。”
与此同时,临江街道办里。
谢临舟终于把那两颗水果糖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拉开抽屉,动作顿了顿。
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被几本旧资料压着,边角掉了漆,盒盖上还印着模糊的“上海梅林”四个字。
他把压在上面的资料挪开,打开盒盖,把那两颗水果糖放了进去。
那个铁盒里已经有:
一张手写的感谢卡。
一枚从某个大爷那里收来的、说是一辈子攒的五分钱硬币。
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谢老师,我妈妈没被骗。
他把铁盒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傍晚的太阳斜斜落在对面老居民楼的墙上,把“文明社区”四个字的边角染得暖黄。
临江的天还亮着。
对面楼下,有人拎着菜慢慢走进了单元门。
到晚上十一点,王主任正准备关办公室的灯,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皱眉点开。
「王主任您好,我是市电视台《城市有你》项目组的秦桢。想约您和谢老师下周见一面。关于拍摄方案。」
王主任:“……”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然后端起保温杯。
又放下。
又端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已经下班的那张空桌子,沉默了半晌。
冲那张桌子叹了口气。
“小谢啊。”
“你这班,怕是越上越没个清静了。”
差不多6k,今天只有一章哈
明天应该可以爆更一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