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灯还亮着 聚光灯换日 ...
-
养老诈骗案在第二天上午正式通报。
临江街道办联合辖区派出所，协助破获一条针对老年群体的诈骗链，追回部分款项，现场劝阻、预警老人二十余名。
通报发出来那一刻，临江街道办账号底下的评论区，第一次不再全是【哈哈哈哈】和【谢老师今天骂人了吗】。
留言慢慢变了样。
【我妈前阵子就差点信了这种讲座。】
【已经转给全家长辈了。】
【以前总觉得社区工作就是贴公告，现在发现真不是。】
【谢谢你们。】
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后来，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点下一条。
“小林。”
“哎？”
“截图。”
“啊？”
“截下来。”她说，“上报材料的时候能用。”
“哦哦，好！”
小林赶紧举起手机猛截。
王主任抿了口茶，盯着屏幕，有点出神。
“我干了二十多年社区工作。”她低声说，“头一回收到这么多……真心的谢谢。”
临江街道办门口的记者又多了。
可比记者更多的，是来办事时顺便探头看一眼谢临舟的大爷大妈。
王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空灌了两口茶，忍不住感叹：“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咱们街道还能变成景点。”
小林在旁边拼命点头。
“现在大家都说，咱们是全网最会整活的官方号。”
“我们那叫整活吗？”王主任斜了他一眼，“我们那叫为人民服务。”
“对对对。”小林立刻改口，“为人民服务。”
说话间，窗口外又递进来一部老年机。
小林下意识接过来：“大爷，办什么？”
“我不办事。”大爷精神抖擞，“我就问问，小谢老师在不在？我孙女让我找他合个影。”
小林：“……”
王主任：“……”
谢临舟正在里面整理诈骗案宣传材料，闻言头都没抬。
“不合。”
大爷还挺失望：“真不合啊？”
“上班时间，不营业。”
窗口外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小林差点笑岔气，扭头看他。
“谢老师，这说法还是以前那个——”
“以前的我也上班。”谢临舟说。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他把材料分门别类装好，顿了一下，才道：“只是工作内容从唱歌跳舞，变成了打印盖章和抓骗子。”
小林一下没接上话。
王主任也安静了两秒。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咔哒咔哒吐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走过去，往谢临舟桌上放了一盒润喉糖。
“少说两句。”她说，“昨晚追人那段，我看风灌得你够呛。”
谢临舟动作微微一顿。
“谢谢王主任。”
“别谢。”王主任摆摆手，“你现在可是我们街道招牌。倒了还得算工伤。”
谢临舟：“……”
小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肩膀明显在抖。
中午刚过，街道办的固定电话又响了。
王主任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微妙起来。
“谁？”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
王主任沉默片刻。
“哦。”
“我们这儿不接经纪业务。”
“……闻导演您是吧？”
“嗯，再见。”
她“啪”地把电话挂了。
小林立刻凑过来：“谁啊？”
“闻叙。”
“闻——叙——？！”小林眼睛一下瞪圆，“那个拿过三座金像、去年《长河》票房破十亿的闻叙？”
“还能有哪个闻叙。”
“他找谢老师？”
“找我们街道。”王主任纠正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但你我都心知肚明。”
谢临舟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上盖章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稳稳落了下去。
随后，他低头把一张高龄补贴表推回窗口。
“下一位。”
王主任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
“小谢。”
“嗯。”
“你会回去吗？”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连小林都不敢动了。
谢临舟抬起眼。
“回哪儿？”
“娱乐圈。”
“……”
“这回跟半年前不一样了。”王主任放下保温杯，难得正色，“半年前是塌房，现在是翻红。闻叙亲自打电话，这种机会，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到。”
谢临舟没有接话。
王主任继续道：
“你要想回去，我不拦你。”
“你要不想回去，我也不劝。”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直接。
“但你今天得给我个话。不是因为我想听，是因为他们接下来肯定还会打电话。我得知道怎么回。”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打印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窗外的说话声都显得很远。
谢临舟低头拆开那盒润喉糖，指尖在糖纸上停了一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回。”他说。
王主任盯着他：“以后也不回？”
谢临舟顿了顿。
“现在不回。”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主任听完，忽然笑了。
“得嘞。”
她把保温杯盖拧上，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腔调一字一顿：“现、在、不、回。”
小林在一旁听得直乐：“主任，您学得还挺像。”
“哪像？”王主任斜他一眼，“我比他有感情多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临江街道办照常开了直播。
没有抓人，没有热搜，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大场面。
镜头里谢临舟坐在窗口后面，帮老人填高龄补贴表，帮年轻妈妈查居住登记，顺手把一个又点进假链接的阿姨手机拿过来清缓存。
弹幕却比往常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人发：
【原来他真的不是来玩梗的。】
【他也不是在躲风头。】
【他是在认真上班。】
【看他把那个阿姨的表一项项填好，我鼻子居然有点酸。】
直播进行到一半，一个熟悉的柴犬头像ID又冒了出来。
陈默今天也上线了。
这几天，他已经和自己打了好几轮心理战。
最后，他决定——
不删号。
也不继续骂。
就用这个账号，安安静静看下去。
看谢临舟到底是在装，还是真能认真把这份班上下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
【你今天的衬衫袖口磨破了。】
弹幕一下又热闹起来。
【卧槽柴犬来了！】
【柴犬今天又不骂人。】
【这已经不是黑粉了吧？】
【开始关心袖口了你们快看！】
小林先看见了，下意识抬头。
“谢老师，你袖口。”
谢临舟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腕。
真的磨破了。
昨晚追骗子的时候被矮栏刮的，他一直没顾上管。袖口边上还飞着几根细线，指节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沉默两秒，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
然后，很轻地朝镜头那边点了下头。
“谢谢提醒。”
弹幕爆了。
【啊啊啊啊啊！】
【他居然回柴犬了！】
【柴犬你完了。】
【以前的柴犬回不来了。】
【黑粉回踩回踩了个寂寞。】
北京，某出租屋。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句“谢谢提醒”，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打开后台，把自己以前发过的那些黑帖，一篇一篇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
直播快结束时，小林没忍住，偷偷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谢老师。”
“嗯。”
“你后悔退圈吗？”
办公室一下静了。
王主任也抬起头。
谢临舟把最后一份表盖好章，递出去，才开口：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有事，”他说，“是真有事。”
小林一下愣住了。
镜头也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里，慢慢飘上来一条。
还是那个柴犬头像。
【……行吧。】
【以前喷你那些话，我先撤回一半。】
【至少这班，你是真在上。】
直播间顿时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谢临舟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电脑一关，起身去帮王主任搬晚上安全宣传要用的折叠桌。
窗外天色渐暗，街道办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马路对面，那辆停了一整天的黑色商务车，终于在五点半缓缓打起了转向灯。
换到副驾上的助理小声问：“闻导，您真不下去见他一面？”
开车的男人没回头。
他穿一件深色风衣，鬓角已经有点灰，整个人坐在那里，有种导演身上特有的安静感。
不急，不催。
但什么都看得很明白。
闻叙隔着车窗，看着街道办门口那个搬桌子的背影。
那人袖口磨破的地方毛毛糙糙，飞出了几根线头，风一过，就跟着轻轻抖一下。
闻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见。”
助理不解：“为什么？”
“他今天不想见。”
“您怎么知道？”
闻叙看着车窗外。
“一个连袖口刮破、手指划伤都懒得管的人。”他说，“你觉得他今天会愿意听别人说‘回来吧’这种话？”
助理：“……”
“那您这一趟……”
“我就是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闻叙说。
夕阳扫过那截磨破的袖口。
谢临舟放下桌子，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转向灯刚好亮起来。
他又低下头，继续去搬下一张折叠桌。
闻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开车。”
“去哪儿？”
“回公司。”他说，“把《归途》的剧本准备一份。”
助理一愣：“可他现在还没答应见您。”
“剧本又不是给他看的。”
“啊？”
“是给我自己看的。”
助理没敢再追问。
车开出街道的时候，闻叙忽然又出声：
“《归途》那个本子，我想重写一版。”
“……重写哪儿？”
“主角。”
闻叙看着前方，说道：
“写轻了。”
车子缓缓驶出街道。
明天上午九点半，直播还得开。
三栋的电动车停放线得重新画。
赵阿姨一早要来问，锦旗什么时候能送。
刘阿姨的广场舞音响新电池还没报销。
小区那只橘猫术后该拆线了，王主任昨天已经答应过，要带它去宠物医院。
王主任锁上档案柜，回头看了一眼谢临舟。
他正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摆好。
“小谢。”
“嗯。”
“明天早点来。”她说，“今天辛苦了。”
谢临舟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我没辛苦。这是工作。”
王主任先是一怔，随后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对。”她一边笑，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
妈：明天回来吃饭吗。
谢临舟：嗯。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王主任刚在办公室里换好了鞋，这会儿已经出了大厅。
她在办公室放了一双黑色软皮船鞋，上班时会换上；通勤一般穿一双黑蓝色的洞洞鞋，据说是她儿子三年前送的生日礼物，上面还扣着奥特曼和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动画塑胶小人。
她顺着路灯走到路边的充电车棚，把斜挎包放进车筐，低头去拧电动车钥匙。
钥匙拧完，车却没反应。
王主任对着前轱辘踢了一脚。
没反应。
她又踢了一脚。
还是没反应。
第三脚下去，电动车终于“哔”地响了一声。
王主任这才把车从车棚里倒出来，骑上去，慢悠悠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谢临舟把桌上最后一份材料放回文件夹。
门口那台老打印机还在嗡嗡转。
他走过去，把指示灯按灭。
临江街道办的灯全亮了。
隔壁居民楼有孩子在喊妈妈，楼下小卖部老板在拉卷帘门，巷口修车的大爷收摊时，顺手按了一下那辆旧摩托的喇叭。
“嘟——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