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关门，留门 不回，是现 ...
-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临江街道办加班到八点多，人陆续散了。小林抱着资料下楼，陈默在门口锁宣传栏，王主任还在办公室打电话，催物业把新到的消防指示牌尽快换上。
街道办门口那盏老路灯今晚有点闪，亮一下，暗一下。陈默嫌它烦，抬头看了两眼，嘟囔：“明天叫人来修。”
小林哼哧哼哧把最后一箱资料搬下楼：“终于完了……”
陈默瞥他一眼：“你累个啥，重活都是我干的。”
“你是志愿者，我是正式员工。”小林一脸委屈，“轻活归你，重活归你的工龄。”
陈默：“……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王主任说的。”
“……”
王主任办公室门开着，听见外头两人斗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少废话，快下班。”
“哎！”
两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动作更麻利了。
王主任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一边翻文件一边压着声音骂：“新指示牌都到一礼拜了你们还压着？……不是张哥，我不是为难你，是九月份消防大检查你也知道吧？……我管你周末不周末，你周末出事你也得来。……行行行，明天上午之前贴完，我让人去查。”
她“啪”地一声把电话扣回去，自言自语：“催个东西比追债还累。”
办公桌上摞着的文件比刚才又高了一截。王主任揉了揉脖子，从抽屉里翻出半瓶藿香正气水，仰头喝完，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叮”地一声。
谢临舟在窗口后面，听着这一连串声音，低头笑了一下。
他正在收拾今天最后一份文件。一叠居民回访表，按楼栋分开归档；两份消防安全协议，贴了便签待明日交王主任复核；一张明天早上梧桐巷现场勘查路线图，折好塞进公文包。
他收拾得很慢。
不是累。
几份文件早就归好了，他又把它们重新摆了一遍。
锁门下楼，他习惯性看了一眼街道办门口那盏老路灯。
灯还亮着。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三天前没回的消息——闻叙的。
内容很短：
【剧本你还在看？】
谢临舟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口袋。
街那头走过来一个推自行车的老人，车把上挂着两袋夜里收摊剩下的菜，看见他，停了停。
“小谢啊？”
“嗯。”
“这么晚还没下班？”
“刚锁门。”
“明天还忙不忙？”
“明天去梧桐巷。”
老人“哦”了一声，又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补了一句：“那地方麻烦事多，你慢慢来。”
“知道。”
谢临舟目送他拐进巷口。
三个月前他刚来街道办的时候，不会有人这样跟他打招呼。那时候巷子里的人见他，要么躲着走，要么拿手机偷拍。
现在他们叫他“小谢”。
一个非常普通的称呼。
周敬从派出所那边晃过来，拎了两杯冰豆浆，顺手丢给谢临舟一杯。
“给。”他说，“闻导那边，真不再考虑一下？”
“你怎么也知道了。”
“你现在一点风吹草动，网上都有人搬。”周敬靠在门边，笑了笑，“再说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完全没想法。”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夏末还没散净的暑气。
谢临舟握着那杯冰豆浆，指尖微凉。
“想法有一点。”他说。
周敬挑眉：“那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现在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现在手上这摊事，丢给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二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独居老人回访、暑期托管、秋季反诈宣传、旧楼消防整改……这些都不是拍完一部戏回来还能原样放着的东西。”
周敬没说话。
“而且，”谢临舟顿了顿，“我现在也没那么急着证明什么。”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周敬看他。
“退出来才知道，”他笑了一下，“原来不急，也不会死人。”
周敬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豆浆，过了会儿说：
“其实你现在这种状态，反而挺适合接戏。”
“怎么讲？”
“你以前接戏是为了不掉队。”周敬说，“现在接，不是。”
谢临舟看他一眼。
“那你觉得我接不接？”
“这不是我能替你‘觉得’的。”周敬说，“我就是提醒一句——你要是真有想法，别被‘应该留下来’四个字压住。”
谢临舟没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没被压住。”
“那你就是还没想清楚。”
“也不算。”他说，“我想清楚的是一点——”
“哪一点？”
“是不回，还是现在不回。”
周敬挑眉：“有区别吗？”
“有。”
谢临舟说：“前者是关门，后者是留门。”
周敬一愣。
“你这个想法，不是从娱乐圈学的吧。”
“不是。”
“哪学的？”
谢临舟想了想。
“第一次填居民表填错的时候。”他说。
那是他来街道办的第二个礼拜。
一张《独居老人摸排表》，他把“户籍人口”和“实有人口”两栏填反了。
王主任看了一眼，“啪”地把表往他面前一拍：
“撕了重填。”
他愣住：“只是这两栏——”
“整张撕。”王主任说，“信息错一栏，这张表就废了。要是被居民看见，他们就觉得我们在糊弄。”
他撕了。
重填到一半，王主任端着茶杯路过，又补了一句：
“纸错了，可以重填。人对你冷了，心可不一定能再热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刚刚被撕掉的残页还摊在桌上。
谢临舟把残页一片一片捡起来，叠齐，压平，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很久。
他重填的那张表，那天填完之后又自己核对了三遍，才交上去。
第二天王主任翻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它放进了归档盒。
“……所以我那时候才明白，”谢临舟说，“做这一行，没有‘下次再说’。”
周敬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
“她教出来的。”谢临舟说，“我没那么会说。”
周敬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谢临舟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知道那扇门还在，自己随时能回去。”他说，“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敬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先不回。”
谢临舟“嗯”了一声。
他看着街道办门口那盏有点旧、但一直亮着的灯，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不回，是现在不回。”
周敬也笑了。
“那闻导要是知道了，估计还得继续等。”
“爱等不等。”
两人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王主任一嗓子——
“小谢！明天早上七点半，跟我去看老城区改造前期摸排！”
谢临舟抬头：“知道了。”
周敬乐得不行：“你看，闻导还是排不过王主任。”
“正常。”他说。
周敬忽然想起什么：“老城区改造？是哪一片？”
“梧桐巷那边。”
“哦——”周敬拉长音，“那片硬骨头。”
谢临舟看他：
“有多硬？”
“我在派出所接过几次投诉，内容从漏水到邻里纠纷到外墙掉砖，什么都有。”周敬说，“你们街道前几年去搞过一次摸排，据说最后什么也没推动。”
“什么原因？”
“居民不信你们。”周敬耸耸肩，“还能什么原因。”
谢临舟沉默了一下。
“那明天去见识见识。”
“去吧。”周敬拍拍他肩膀，“你现在这种‘不急着证明什么’的状态，可能反而合适。”
“为什么？”
“梧桐巷那种地方，越想一口气干成，越容易先把自己耗进去。”周敬说，“得慢慢来。”
谢临舟“嗯”了一声，把那杯已经化了一半的冰豆浆一口喝完，捏扁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明天一早。”
“去吧。”
街口的灯光昏黄，两人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夜里蝉还在叫，临江街道办的招牌在夜色里白得有点冷清。
谢临舟走到巷口，又拿出手机。
他没回闻叙那条“剧本你还在看？”。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明早七点半。梧桐巷。】
【带工作牌。】
【公文包侧袋：摸排路线图、上次摸排记录、王主任批示。】
【入户前看一遍记录，谁家三年前签过又反悔的，重点。】
【不要提改造。先听他们说。】
打完，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别急。】
然后把手机扣进口袋，往家走。
夜里风凉了一点。
街道办那盏老路灯，还在他身后一闪一闪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