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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最难一户 “钉子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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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排险的第一步,就是进户。
而进户,意味着正式和住户硬碰硬。
这一天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了。
王主任一早把人分成三组。街道、物业、派出所,还有几位在梧桐巷混了脸熟的老同志,各自带队进楼。
谢临舟这组,被分到了最难啃的那几户。
早上六点半的梧桐巷还没完全醒。天还是灰青色,巷子里只有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
第一户开门开得还算痛快。
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一个人住。他早上起得早,见他们来就让了一步:“你们先量吧,我去烧水。”
谢临舟简单说明来意,老先生听完点了点头,没废话,任由他们在阳台上拉尺、拍照、记录。
最后老先生倒了茶送过来:“慢慢弄,我不急。”
谢临舟接过杯子:“多谢。”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修电的。”老先生笑呵呵,“我知道你们这行不容易。”
小林在旁边听得心里一暖。
他本来以为今天少不了挨骂,没想到第一户竟然这么顺。
然而他们离开第一户不到十分钟,就遇上了冯奶奶。
七栋一单元三楼的冯奶奶,是最先炸的那个。
冯奶奶家那块外墙,是这栋楼里最麻烦的一处。按排险要求,今晚之前必须清空阳台外沿,必要时人也得临时搬出去一晚。
阳台外沿那截旧铁皮架已经被锈蚀得发黑,几颗膨胀螺丝半露在墙皮外。
风一吹,架子轻轻晃了一下,带下来一点灰白色的碎屑。
小林仰头看了一眼,后背都紧了。
可冯奶奶死活不同意。
“我哪儿也不去!”她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死。
“你们张口闭口危险危险,危险了二十年,也没见真塌!”
王主任耐着性子:“冯姨,这次不一样,外墙空鼓已经——”
“哪回不说不一样?”老太太眼睛一红,“上回修下水,也说这回不一样。结果呢?我门口砖都撬了,三个月没人管!你们说得好听,到时候我一走,家里东西丢了算谁的?我那几盆花碰坏了算谁的?”
小林刚解释“我们可以登记”,就被她狠狠顶了回去。
“登记有用?纸上写写谁不会!你们年轻人换一拨又一拨,最后还不是我自己受着!”
门口围了不少邻居。
有人劝,有人看,有人摇头:“冯奶奶最难说,她老伴就是在这屋里走的,儿女又不在本地,你让她搬,这不是往人家心口上割肉吗。”
陈默低声问小林:“这怎么办?”
小林也麻了:“别问我,我以前就跑跑腿。”
陈默顿了一下:“那看我?我以前在网上骂他。”
周敬路过,扔下一句:“……你俩加起来,也不够凑个旁听席的。”
王主任太阳穴一阵一阵跳。
老太太一开口,她就知道难了。
“临时”“先搬”“后续”,这些词一出来,冯奶奶的耳朵就已经先关上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僵着的时候,谢临舟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冯奶奶。”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瞪他:“你也别劝!”
“我不劝。”他说。
众人一静。
“您先告诉我,最怕什么。”
老太太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张口就道:“怕东西乱,怕人进我屋,怕我那些花架子给我扔了,怕我回头回来,屋里不是原样了。”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怕你们说一晚上,最后变成十天半个月。”
楼道里一时很安静。
谢临舟看着她,点了下头:“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因为您怕的不是搬,是回不来。”
老太太嘴唇一动,没说话。
楼道里静了几秒。
谢临舟转头对小林说:“拿纸。”
小林忙把记录板递过去。
谢临舟没写排险通知,也没写那种一看就让人心里发虚的承诺书。
他直接列了一张临时搬离清单。
时间:今晚七点前搬离,明早十点前完成临时排险。
陪同人员:街道、物业、派出所各一人,全程在场。
屋内贵重物品不动。花架、花盆统一编号、拍照。
临时住宿地点:社区招待室,可加床,可锁门。
次日回屋时间:最迟明早十点半。
他写得很慢,字也不算好看,但每一条都很干净,像把钉子一颗颗钉进去。
写完他把纸递过去。
“您拿着。”他说,“一条一条看。哪条不行,现在改。”
老太太接过那张纸,手都微微发抖。
她看得很慢。
看一条,停一下。
看完后,忽然抬头:“你说十点半回,就十点半回?”
“尽量更早。”
“要是没弄完呢?”
“那我把原因写给您。”谢临舟看着她,“不是口头说,是写。”
老太太嘴唇抿了抿,像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
“那花呢?”
“我亲自搬。”他说。
“你会吗?”
“不会也得会。”他语气很淡,“不然您今晚还得接着骂我。”
楼道里有几声没憋住的笑。
连老太太自己都像被这句气得想翻白眼,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样。”
“没办法。”谢临舟说,“话不这样,您不理我。”
过了很久,冯奶奶终于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动作不大。
却足够让整层楼都松一口气。
王主任悄悄呼出一口气,低声对周敬说:“看见没,这小子最厉害的不是嘴毒。”
周敬挑眉:“那是什么?”
“他听得见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王主任没答。
她只是看了看楼道里那几盆等着搬的花。
当天晚上,谢临舟真的亲自去搬了冯奶奶的花。
一盆一盆编号、拍照、搬到临时安全区。
老太太坐在楼下小板凳上盯着他,嘴里还不忘念叨:“轻点!那盆月季我养了十三年!”
谢临舟站在梯子上,应了一声:“知道。”
“那盆绣球不能晒!”
“知道。”
“右边那盆土松,一歪就散!”
“知道。”
陈默蹲在旁边帮忙贴编号,贴到第十八盆时忍不住小声感叹:“谢老师,您现在这业务,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谢临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说话。”他说,“搬花呢,你挡着路了。”
陈默:“……”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噎法。
但这一次,屋外几个闻声围过来看热闹的阿姨,都乐出了声。
“小谢,你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他那是标配。”王主任靠在门框边,“遇事不决,必有挡着他的东西。”
冯奶奶坐在树下,看着那一个个被认真搬下来的花盆,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跟你们说,他要是真把我那盆月季弄坏了——”
“放心。”谢临舟已经把那盆小心放到手推车里,“我记了第一个编号。”
老太太抬头:
“你还分了顺序?”
“按您最在意的程度排的。”他说。
“月季第一,绣球第二,右边那盆土松的第三。”
老太太愣了愣。
她在那个阳台上,养过太多花。
老伴在的时候,知道她最宝贝那盆月季。每年她生日,他都会顺手多买一瓶花肥回来。
后来人走了,花还在。
可再没有人替她记过,哪一盆最要紧。
很罕见地,她没再开口骂人。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有点松的袖口,盯着那一排编好号的花盆,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
“那盆月季,是我老伴最喜欢的。”
小林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他走之前,特地叮嘱我,说这盆别养死了。”冯奶奶眼神看向远处,“我一养就是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台风也刮过,冬天也冻过。我自己一年住两次院,可这盆花没怎么掉过叶。”
“——我就是怕哪天我不在了,它又娇贵,要是被人家乱扔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谢临舟搬花的动作没停,只低声回了一句:
“不会乱扔。”
“您什么时候回来,它都在原地。”
冯奶奶没说话。
她坐在小板凳上,避开谢临舟的目光,掏出手绢抹了下鼻子。
陈默在一旁贴编号,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把那张“1号月季(最爱)”的贴纸贴好,贴得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认真。
晚上八点多,最后一盆花也编号归位。
冯奶奶在临时招待室的床边坐下,陈默帮她把日常吃的药放在床头柜显眼的位置,又替她把遥控器摆好。
冯奶奶看了他一眼:“……你原来是那个骂他最凶的?”
陈默当场石化:“……您也知道?”
“我孙女提过一嘴。”老太太平静地说,“我说你们这拨年轻人啊,怎么在网上吵得凶,线下反倒还能凑到一块。”
陈默:“……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太太一字一顿,“你现在帮人摆遥控器,比你以前骂人有用多了。”
陈默:“……”
走出房门时他还是没缓过神,冲到谢临舟面前,无声地做了几个“救命”的口型。
谢临舟瞥了他一眼:“冯奶奶说什么了?”
“她夸我。”陈默悲壮道,“但我感觉她在拐着弯骂我。”
“说明她看得清楚。”
陈默:“……谢临舟,看破不说破,你的美德呢。”
“诚实也是美德。”
“说出来就是毒舌。”
“你又没被毒死。”
“……靠。”
陈默走出楼栋,对着巷子外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这大半年魔幻得不像话。
半年前,他还在小号上骂谢临舟。
半年后,他蹲在梧桐巷楼道里,认真给一盆月季贴“最爱”。
贴完,还拿手指压了两遍,生怕它翘边似的。
那天夜里,谢临舟加完班回家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点尘土味。
他把钥匙挂在玄关,顺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
小林发来一条信息,附了一张照片——
是冯奶奶那十八盆花,整整齐齐地被编号排在临时安全区的角落里,盆与盆之间留着刚刚好的空隙,防止互相磕碰。
旁边的小标签上写着:“1号月季(最爱)”。
小林附言:
我刚过去看了一眼,冯奶奶也偷偷来看过。她没说什么,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谢老师,我觉得她今晚会睡得比较安稳。
谢临舟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那张照片,留在了手机相册里。
没有命名。
也没有归类。
就这么放着。
第二天早上,冯奶奶回屋。
她一进门就冲阳台走。
她的十八盆花,已经被人按编号重新摆好了——顺序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检查,连那盆最难伺候的月季,叶子都还精神。
她又直起身,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角落。
那是她老伴以前给她焊的,已经有年头了。
昨天排险的时候,铁皮架被临时拆了下来。这种生锈的旧东西,按理说顺手就扔了。
可它就好好地摆在阳台一角,连一颗锈螺丝都没丢。
冯奶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焊缝。
她老伴当年焊得不算齐,一道斜的。
她摸了很久。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上门办事的人。
她知道有些人会办事,有些人会说话。
但真正让她放心的——是那种连你心里想着不要扔的小东西,都没给你扔的人。
她没道谢。
她只是在自己心里悄悄给这群人划了一道线。
从这一天起,她家那扇门,对临江街道办是开的。
不用预约。
不用登记。
谁来敲,她都开。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盆月季重新推到阳台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