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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传到城郊 我不是来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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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夜过后,梧桐巷项目的风向,彻底变了。
从前居民群里最多的是质疑和揣测。
后来变成“这条能不能再讲清楚”。
再后来,就开始有人主动报问题、报建议,甚至会自己提醒邻居别乱传截图。
最明显的变化,是肯搭把手的人多了。
原本临江街道的核心人手就那几个:王主任、小林、陈默,外加几个社区骨干。
后来张老板临时关店两小时,来帮忙搬东西。
七栋的赵师傅主动站出来,带着几个邻居帮忙登记排查清单。
冯奶奶干脆拉了一个“梧桐巷群众监督小分队”的微信群,成员全是平均年龄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太,每天集体在群里打卡“今天巷口是否整洁”。
许叔老伴在安置点每天下午三点会和社区医生视频一次,她会顺便把视频截图发到群里,说“我今天精神好”。
五楼的宋阿姨那段时间也常下楼。
她端着喷壶,一盆一盆给楼道公共花池浇水——以前她只浇自家阳台。
何阿姨从四楼出来收衣服,看见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要帮忙拎水吗?”
宋阿姨“嗯”了一声,没回头。
这些事放在从前的梧桐巷,几乎没人敢想。
王主任有时看着群里那些消息,忍不住感慨一句:“这地方,居然还能有这一天。”
小林立刻抬头:“主任,您是不是又要哭?”
“没哭。”王主任挥挥手,“过敏。”
“……您这鼻炎怎么还没好啊。”
“你别管我,干活。”
那个最早贴着“谁来都没用”的大爷,也开始每天拎着搪瓷缸在巷口巡一圈,看见有人乱堆杂物,先自己开口。
连冯奶奶都不声不响成了“安置点纪律委员”,谁的花盆摆歪了她都要管。
陈默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感慨:“我以前总觉得‘群众工作’四个字特别虚。现在才发现,不虚,是一户一户磨出来的。”
“而且不是你把人说服了。”小林接上,“是你让人看见,你说完真干了。”
这句话说得很准。
因为梧桐巷到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一次激情演讲。
而是无数个“说了就做”的小节点。
说十点半回屋,真让冯奶奶十点二十进门。
说临时门面给张老板协调下来,三天内真给他挂上牌。
说备考家庭施工时段调整,施工队真按表执行。
说临时医疗用电能接,许叔老伴的设备真没有断过。
这天上午,区里来了一拨观摩人员。
是别的街道和住建口的人,说是来“学习梧桐巷项目经验”。
王主任一听这词,先翻了个白眼:“经验?我们这是硬啃出来的,哪来的经验。”
可人还是得接待。
一早七点半,王主任就把小林支使出去整理宣传材料、摆水。
“把梧桐巷那几份方案副本都拿出来。”她说,“人家要看的时候随手能拿。”
“都公开?”
“都公开。”王主任说,“咱们这项目从第一天起就没藏过东西,今天更没必要藏。”
“那——”
“没那。”她一挥手,“要是他们问的问题我们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答不上来。别装。装一次,咱这两年就白干了。”
小林点头:“明白。”
他其实心里还有点紧张。
他知道今天来的这拨人里,有几个带团队的时间比他工龄都长。
想到要站在他们面前讲梧桐巷这半年的事,脑子就发懵。
可他转念一想——
谢老师都不紧张,他紧张什么。
他去厨房烧水的时候,还特意把水壶盖盖严实了,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稳住,别漏气。”
活动室里坐满了人,几位年轻干部拿着本子认真记录,眼神都带点好奇。
他们大概都想看看,那个被网上吹成“基层战神”的前顶流,到底是怎么把一片老城区啃下来的。
小林临开会前特意把活动室桌子擦了一遍,还摆好了水杯,心里紧张得不行。
“陈默你说,我们准备的PPT够不够正式?”
“……你准备PPT了?”
“我简单做了几页。”
“给我看看。”
小林把电脑打开,陈默扫了两眼,默默合上。
“你别拿出来。”
“为什么?”
“你这PPT第一页就写着‘谢老师带我们打怪升级’,你觉得合适吗?”
小林:“……”
“那第二页呢?”
“第二页写着‘经验一:不糊弄’。”
陈默:“……”
“也不合适吗?”
“前半句合适。”陈默说,“但你用的图是谢老师噎记者那张。”
小林:“……我这就删。”
陈默:“你最好把整个PPT都删了,让谢老师直接讲。”
“那他要讲什么?”
“你看着就行。”
结果谢临舟一上来,先把他们的期待砸了个干净。
“先说清楚。”他说,“梧桐巷能走到今天,不是靠某一个人,更不是靠一句话把居民震住。”
底下安静下来。
“如果你们来,是想学什么‘沟通技巧’‘个人魅力’‘直播打法’,那今天可能白来了。”
他抬眼扫过一圈。
“这个项目最有用的经验,只有三条。”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别糊弄。
第二,别怕麻烦。
第三,答应了就做到。
会议室里很静。
有个年轻干部忍不住问:“就这些?”
“就这些。”谢临舟说,“但真正难的是,你能不能在第三十次被骂的时候,还不开始糊弄;能不能在工作量大到爆的时候,不把最麻烦那几户往后拖;能不能在你已经很累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谁几点回去。”
没人笑。
因为这话一点都不漂亮,甚至不够像“经验分享”。
但正因为不漂亮,才更重。
另一个年轻干部举手:“谢组长,那您是怎么一次次坚持下来的?”
谢临舟看他一眼。
“我没‘坚持’。”他说。
“啊?”
“‘坚持’这个词,是给自己打鸡血的时候用的。”
谢临舟说:“真干事的时候,没空想这些。”
“那您就是——”
“该干什么,干什么。”
“……”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低头记了一下这句。
这话不漂亮。
但很实在。
他们这些年听过太多“奋斗”“信念”“使命”的讲座,却从来没听过哪位干部直接告诉他们——别想坚不坚持,干就完了。
秦制片坐在后排,听得有点出神。
她想,这一段不能剪得太燃。
太燃,就不像真的。
王主任坐在另一侧,静静听他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支笔。
就是忽然有一点骄傲。
后排一位副主任开了口。
他是城郊来的,姓吴,三十多岁,已经带过几年队。
说话前,他先把笔帽扣回去,又像是觉得太正式,重新拔开。
“谢组长,我冒昧问一句——您会一直做基层吗?”
全场安静了两秒。
这问题其实每个人都好奇。
谢临舟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他没拐弯,也没说场面话。
“但至少今天我还在。”他说,“明天我也还会来。再下一步的事,等下一步再说。”
吴副主任点了点头。
“您这个回答……比很多人想听的要实在多了。”
“实在点好。”谢临舟说,“说得太漂亮,反而容易翻车。”
观摩会后半段转成小组讨论。
其他人陆续围着方案副本问细节,吴副主任却没急着走。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压低声音问:“谢组长,我能不能问个更具体的问题?”
“嗯。”
“我那边也有一个老小区改造,情况和梧桐巷有点像,但我们手底下的人更少。我最近最头疼的,不是居民不配合,而是我们自己同事之间彼此不配合。”
谢临舟没打断,听他说完。
“具体怎么不配合?”
“开会的时候谁都提意见。落地的时候谁都不认。出了事谁都撇清。”吴副主任苦笑,“我每次推方案,就跟推石头上山一样。”
谢临舟想了想。
“第一件事,”他说,“别开会。”
“……啊?”
“大会没用。”他说,“把你那几个最积极的人,三四个,拉到现场。你们在哪户人家门口站一小时,比开三次会有用。”
“第二件事,定结果,不定姿态。”
“什么意思?”
“很多基层会议习惯表完态就散。你得反过来——表态不重要,你就盯结果。今天谁说了下周要落什么,下周那一天,你就拉着他去确认。”
“确认不了呢?”
“那就当场定新责任人,不留缓冲。”
吴副主任记得手都快跟不上。
“第三件事,”谢临舟说,“别急着拿你的项目去上汇报。”
“为什么?”
“上得太早,汇报文本一出来,你同事就会把‘文本里的说法’当目标,而不是把‘实际进展’当目标。”他说,“文本优先,事就停了。”
“……这话有点扎心。”
“扎心不代表不是事实。”
吴副主任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头:“谢谢您。”
“不用谢。”谢临舟说,“我这些经验你也不用照搬,得结合你那边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你那边不是梧桐巷。”他说,“你那边的居民、你那边的同事、你那边的上头,都不一样。不能照搬。”
吴副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吴副主任低头看着本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能带走几条办法。
记到最后才发现,谢临舟说的不是“梧桐巷怎么做”。
是一摊事乱到眼前的时候,人先该盯住什么。
观摩会结束后,吴副主任追到走廊口。
“谢老师,我能不能加您一个联系方式?以后梧桐巷这种项目,我可能也会碰到。”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对方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不像来蹭名片的。
“加可以。”他说,“但别指望我替你写作业。”
吴副主任一噎,随后笑了。
“知道。”
“还有。”谢临舟顿了顿,“别学我说话。”
吴副主任:“为什么?”
“容易挨打。”
后面一排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副主任离开前,又在临江街道办门口停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挂在打印机旁边的锦旗。
“不糊弄,真办事。”
他读了两遍。
然后掏出手机,把这八个字拍了下来。
他不是想留作“参考”。
是想把这张照片设成办公电脑的桌面。
回到城郊还是会遇到推不动的方案、落不下去的责任、一开会就绕远的同事——
抬头能看见这八个字,至少不容易自己也变成那样。
他把手机收好,鞠了一躬,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走的。
那天下午,观摩团离开后,王主任把谢临舟留在会议室,递给他一瓶温水。
“累不累?”
“讲话累。”
“你不是讲了很多次了?”
“在街道办跟居民讲没事。”他说,“跟这种来学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居民听完是要过日子。”谢临舟说,“他们听完,有可能拿回去套模板。”
王主任笑了:“那你还愿意讲?”
“讲得要是有一个人听进去了,总比没人听好。”
“那你也别指望他写感谢信。”
“我根本没指望。”谢临舟说,“真写感谢信的,多半用不上。”
王主任挑眉:“为什么?”
“因为用得上的人没空写。”
王主任:“……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再过几天,王主任收到那位吴副主任的一条短信。
很短:
“王主任,您那边那位小谢给我的那几条建议,我今天都试了。”
“有用。”
“谢谢。”
王主任把手机递给谢临舟看。
“你看,有人记着你那几句。”
谢临舟扫了一眼。
有用。
他把手机还回去。
“能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