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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看看你 他等的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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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叙是在梧桐巷第一阶段改造基本完成时来的。
没提前通知,也没带媒体。
他戴着帽子,从巷口慢慢走进来。
新理顺的电线、腾出来的通道、重新刷过的消防标识,还有蹲在临时花架旁聊天的老住户——他一路都看得很仔细。
他那顶帽子压得很低,衬衫是素色的,牛仔裤边角有点磨白,鞋底也带着一些灰——他是真从楼下一路走进来的,没开车,没带助理。
巷口卖早点的阿姨抬头看见他,眯了眯眼,又低头继续擀面,没多问。
梧桐巷这段时间熟面孔多,街道办的、物业的、施工的、志愿者的……阿姨早就懒得一个个认了。
她现在判断“外人”的标准很简单:穿得干净,又没举着拍摄设备的,一般都不是来添乱的。
闻叙就是这种人。
他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电线接头是不是做了密封防水处理。
他看新铺的防滑条是在楼梯中段还是楼梯最顶端。
他看一面刚刷白的外墙,墙角下面是不是预留了排水缝。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导演看景的那种仔细。
是真想知道这条巷子能不能接住人的那种仔细。
他走到七栋一单元楼下时,抬头看见三楼冯奶奶家那个阳台——上面十八盆花已经重新摆好,一盆一盆按编号归位。
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那一排花,从外面看,挺普通。
可这些花能重新摆回去,背后是一整套被认真对待的流程:编号、拍照、搬运、归位,连土都没混。
闻叙做了二十年导演,知道这种东西最难拍。
因为它不演。
它只是被认真做了。
秦制片正好也在,一看见他,先乐了:“闻导,你这是终于来验收了?”
闻叙笑笑:“不算验收,算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等的人,现在站在哪儿。”
他说这话时,语气挺轻,像开玩笑。
秦制片却没立刻接。
因为她知道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对闻叙这种导演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演员有没有热度,而是人身上有没有真实的重量。
以前谢临舟太飘——飘在镜头感里,飘在被围观的惯性里。
现在不一样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正好看见谢临舟站在新装好的楼道口,低头和施工方确认最后一批防滑条铺设位置。
他身上那件浅灰衬衫已经洗得有些旧,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记号笔。
施工方说话时,他没看手机,也没看人群,只低头盯着楼梯边缘那一截刚铺好的防滑条。
那个姿态,太不像一个等着被认出来的人。
倒像一个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办完的人。
说话还是那个说话方式。
“这边再往右三公分。”
“为什么?”
“因为老人拐杖的落点,不是你们拿尺子量出来的直线。”
施工方:“……”
“您自己拄着拐杖走一遍就知道了。”谢临舟淡淡道。
施工方头盔下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不用不用,我按您说的铺。”
闻叙在远处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没打断。
他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很安静地看着谢临舟和施工方一条一条确认。
秦制片都有点好奇:
“你看什么这么认真?”
“在看他说话时候的眼神。”
“演员的眼神分两种。”闻叙说,“一种是演给镜头看的,一种是在真实世界里自然长出来的。”
秦制片看向谢临舟。
“他以前是前者?”
“嗯。”
“现在呢?”
闻叙安静看了一会儿。
“现在是后者。”
他顿了顿。
“说白了,以前的他,是在演一个人。现在的他,是一个人。”
闻叙又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现在比以前难演多了。”
秦制片挑眉:“什么意思?”
“以前他会演‘好看’。”闻叙说,“现在他身上多了很多没法设计的东西。比如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镜头在哪’,而是‘老人拐杖会落哪儿’。”
秦制片静了两秒。
“那你还等?”
“等。”闻叙说,“越这样,越值得等。”
“你就不怕他真决定不回了?”
闻叙望着不远处的谢临舟。
“我不是在等一个回归。”
“我是在等一个真正成熟的角色。”
秦制片听完,轻声说:“那你这一部,可能真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一部。”
“不好说。”闻叙笑了下,“但它至少会是最真诚的一部。”
不远处,谢临舟终于注意到这边,走了过来。
“闻导。”
“嗯。”闻叙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现在看着,像被晒结实了点。”
“老城区没空调。”他说。
闻叙笑了:“那剧本呢?还在想?”
“还在想。”
“这次我不催你。”闻叙往四周看了眼,“因为我发现,你现在确实有比拍戏更该先做完的事。”
谢临舟一顿。
“闻导今天说话挺像人。”
秦制片:“……”
闻叙:“……”
三秒后,闻叙直接笑出声。
“行。”他说,“看来你也确实活回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远处修防滑条的工地,又看了一眼谢临舟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很久的浅灰衬衫。
“你要是继续在这儿,也不差。”他说,“你要是想去试试,我那边永远有位置。”
谢临舟“嗯”了一声。
“但你记住一件事——”闻叙语气忽然严肃了一点。
“嗯?”
“别拿梧桐巷当借口,不去想那扇门的事。”他说,“你可以先不推开。但别假装它不存在。”
谢临舟看着他。
“闻导。”
“嗯?”
“你这个级别的人,这么啰嗦挺难得。”
“你这种演员值得啰嗦。”闻叙说。
谢临舟没再接话。
闻叙也没等他回应。
他拍拍谢临舟的肩:“你先忙。”
“嗯。”
“我这两天就在市里。”闻叙说,“你要是想吃饭,自己联系我。不想吃,我就自己找地方。”
他没再多留。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等你这边收尾完,如果还有想法,来找我。”
“要是没有呢?”谢临舟问。
“那我继续拍别的。”闻叙把帽檐一压,“导演又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听着冷。
可谢临舟知道,这已经是闻叙式的耐心了。
因为真正的好导演,不会拿“我给你机会”这种话往人头上压。
他只是把门留着。
进不进,慢慢想。
闻叙走后,谢临舟掏出手机。
通知栏里堆着没回的消息,最上面是他妈三天前发来的语音。
他想点开,又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施工方那边等着确认下一段。
他把手机扣进口袋。
“晚上回。”他对自己说。
回去继续看防滑条。
小林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谢老师,闻导都追到梧桐巷来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心动什么?”
“拍戏啊!电影啊!拿奖啊!”
“这些又不会自己跑。”他说。
小林:“……”
陈默在旁边补刀:“但梧桐巷会漏水。”
小林一拍脑门:“对,还是这个急。”
谢临舟看他们一眼,难得没噎。
因为他知道,这话没错。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晚一点就没了。
可有些事,你晚一天,可能就真来不及。
秦制片后来在自己的微博里,也默默转了一条关于梧桐巷改造的新闻。
没说话。
就转了一条。
可圈里人都看得懂。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临舟手机里的邀约电话,少了一半。
他从没问过秦制片。
秦制片也从没提过。
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有那种需要说出口的客套。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闻叙留下的那本剧本又翻了一页。
以前他觉得,那种“重新站回地上”的戏很假——怎么可能一个人从那种位置掉下来,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回去呢?
现在他觉得,假不假是一回事。
能不能演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合上剧本,放在枕头边。
没翻完。
但他没合得像以前那样,狠狠地把它推到抽屉最深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梧桐巷的防滑条、冯奶奶的绣球种子、小林的云台、陈默的新号……最后停在闻叙那句——
“你可以先不推开。但别假装它不存在。”
这句话其实扎了他一下。
他以前不是没有假装过。
退圈之后的头几个月,他每天下班从街道办走回家那条路,全程不看手机,不看新闻,不碰任何和娱乐圈相关的东西。
他当时对自己说:“我已经彻底走出来了。”
现在回头看,其实那时候他不是走出来了。
他只是关上了门,假装门的另一边不存在。
这两种状态看着像,其实不一样。
这半年多,是他一点点学会对那扇门平视的过程。
今天闻叙的那句话,只是帮他把这件事说穿了。
他翻了个身,睁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想起秦制片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回不回去的问题,是你有没有长成一个能扛得住它的人。”
他当时没太懂。
现在懂了。
回去本身不难。
难的是——真到了那一天,他还能不能站得住。
窗外夜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拉上。
他只是把那本剧本,从枕头边挪到了床头柜上,和他明天要带去街道办的那份梧桐巷二期摸排清单,摆在了一起。
两样东西,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一个属于未来,一个属于现在。
他看着它们并排躺着,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二选一。
不用切割。
就这么并着放,各走各的节奏。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本剧本放进了街道办会议室的书柜里。
不是塞到最深处。
也不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就是端端正正地立在中间那一格——旁边是《老旧小区改造工作指引》和《社区矛盾调解案例汇编》。
一本米白烫银的剧本。
一摞灰扑扑的工作手册。
放在一起,确实违和。
可谢临舟看了一会儿,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他现在就是这样。
还没选。
但至少都看得见了。
小林后来路过会议室,看见那本剧本端端正正立在书柜中间,愣了一下。
他冲进办公室问王主任:“主任!那本——”
“我知道。”王主任头都没抬,“他自己放的。”
“您不管?”
“我为什么要管?”
“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王主任终于抬头,“万一他有一天想看了,伸手就够得着?那不挺好?”
小林:“……”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主任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没替谢临舟关上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