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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喜欢各种各样的你 告白这件事 ...

  •   告白这件事,陆昱寒准备了很久。但其实也没那么久――从他决定要说出口,到真正说出口,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冬天。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留在信封里的,不到三百个字。他反反复复地看,觉得不够,又觉得太多了。有些话,说多了是负担,说少了怕对方听不懂。他不知道怎么把握那个度,就像他不知道怎么把握他和贺言之见间那个刚刚好的

      但又刚好不够。

      永远差那么一点点。差在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动静。窗外的天色暗得比前几周晚了一些,落日把大半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

      陆昱寒的笔停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贺言也没有在写作业。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但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不像自习课,更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被打破之前,那种短暂的、绷紧的、随时会断裂的沉默。

      祁绒坐在前排,难得没有回头。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嗑CP,没有在群里发“昱言难止今日糖分已超标”的消息,甚至没有叫“大娘”。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被数学作业困住了,正埋头苦算。但她的手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今天别吵。林盛坐在她斜后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夕阳越来越深,从橘红变成了玫瑰色。

      陆昱寒放下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但贺言听见了,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贺言问。陆昱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困惑,有一点认真,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说的话全部涌到了喉咙口,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贺言耐心地看着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追问,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好像在说:不急,我等你。陆昱寒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它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毛了,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封口都快磨烂了。

      他把信封抽出来。放在贺言的桌面上。

      教室里人还没有走完,前排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但陆昱寒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耳朵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贺言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牛皮纸,没有写名字,封口没有粘――或者粘过又被撕开了。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昱寒。

      “现在看?”贺言问。

      陆昱寒点了点头。

      贺言拿起信封,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被折了三折,折痕很深,因为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贺言把信纸展开,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陆昱寒的字他一直都认得。工整、干净、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很认真。这封信上的字比他平时的字更工整一些,一笔一划都像是描过的,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有多紧张。

      贺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几个人走了。祁绒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轻轻走了出去。门被带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言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回信封里。他没有抬头,手指按在信封的边角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给陆昱寒的心跳打节拍。

      时间过去了几秒,也许十几秒,也许一分钟。陆昱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等着。

      贺言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陆昱寒。窗外最后一点暮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眶有一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写了多久?”贺言问。

      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陆昱寒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寒假开始。”

      “改了很多遍?”

      “……嗯。”

      贺言点了点头,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了一句让陆昱寒措手不及的话。

      “你手机里给我存的什么备注?”

      陆昱寒怔住了。

      他不知道贺言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但他下意识地回答了:“贺言。”

      贺言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没有说谎。“就贺言?”贺言问,“没有别的?”

      陆昱寒摇了摇头。

      贺言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联系人,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陆昱寒。

      备注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昱寒哥。

      陆昱寒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在那个寒假之前他就偶然看到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着贺言亲手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再看一次,是另一回事。这不再是他不小心瞥见的秘密,这是贺言主动给他看的。是贺言在说:我知道你知道,我不藏了。

      贺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陆昱寒,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等你?”

      陆昱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贺言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微微发抖,但表情依然平静。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紧张越平静,越在意越装作不在意。嘴硬,心软,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先说。

      但今天他决定说了。

      “你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在看我,”贺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饮水机、图书馆、收发作业。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陆昱寒说不出话来。贺言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那些所谓的“偶遇”贺言全部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没有拆穿过。

      “我一直在等。”贺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等你准备好,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等你敢说出口。”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下,顿了几秒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知不知道,寒假你老家那个晚上,如果你说了,我当时就会答应你。”

      陆昱寒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乱了。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个雪夜里他犹豫过,画了一条线,想着“那是明天的事”。他不知道,原来明天就在那里,就在他眼前,就在贺言的回答里。他等了一整个冬天。

      “贺言。”陆昱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贺言抬起头看着他。

      陆昱寒深吸了一口气。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两年,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七百多个日夜,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在心里说过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在操场边上看贺言跑步的时候、在图书馆隔着两排座偷看他的侧脸的时候、在寒假那个雪夜的火堆旁、在元宵灯会的许愿墙前。每一次他都只敢在心里说,因为怕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但现在他不用收了。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那些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话。就是最简单的、最直白的、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那一句。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你站在阳光里问我这个位置有没有人坐的时候开始。不,比那更早――从你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贺言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陆昱寒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在贺言面前声音发抖。以前不管多紧张他都绷得住,面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有耳朵会出卖他。但今天,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用了两年才把它们从心里搬出来,放到贺言面前。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如果你不接受,我说就当没这回事,我们还是同桌。但我说谎了,我不可能当没这回事。只要你还坐我旁边,我就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如果你接受――”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没有想过这一天,不是不敢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每一种可能性都像梦。他不确定梦会不会醒。

      贺言安静地听他说完了每一个字。

      教室里很静,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线余光还挂在窗框上。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去,但他没有开灯,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都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贺言伸出手。

      他没有去拿那个信封,没有去拿那封信,而是把手越过了桌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一个邀请。

      一个答案。

      “我接受。”

      三个字。贺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明明是他主动伸出的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像站在高处的人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加速但不想后退。

      陆昱寒看着那只手。

      贺言的手。他见过无数次,在课本翻页的时候、在握笔写字的时候、在捧着一碗白粥的时候、在雪夜里握住他手腕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想握住,每一次他都克制住了。因为那时候的贺言还不是他的,不能随便碰。

      现在贺言伸出手,在等他了。

      陆昱寒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贺言的手指微微收拢,扣进了他的指缝里。两只手十指交握,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是怕松开,像是怕这是一个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掌心的温度从交握的地方传来,滚烫的。

      陆昱寒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压着嘴角的微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眼睛都弯了的笑。

      “贺言。”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贺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你第一次在饮水机前帮我拧盖子的时候。”

      “那个盖子真的很松。”陆昱寒说。

      贺言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你第一次在图书馆帮我拿书的时候。”

      “那本书你够不到。”

      “也许是你第一次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

      陆昱寒不说话了。

      贺言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你还没有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

      陆昱寒握紧了他的手。

      他发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口之后,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喜欢你,喜欢你各种各样的样子,喜欢你在阳光下问我问题的样子,喜欢你安静看书的样子,喜欢你把我的外套叠好还给我是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样子,喜欢你叫我“陆昱寒”、叫我“陆同学”、叫我“喂”的样子,喜欢你在手机里偷偷叫我“昱寒哥”的样子,喜欢你吵完架第一个来找我的样子,喜欢你在雪夜里握住我手腕的样子,喜欢你今天看着我、等着我、把手伸给我的样子。

      每一面,每一刻,每一个你。他都喜欢。

      “贺言。”陆昱寒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寒假那个晚上如果你说了,你就会答应。”

      “嗯。”

      “那我现在说,”陆昱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做同桌,不只做朋友,不只做兄弟。我想每天都能给你带粥,每天都能送你到公交站,每天都能看着你的眼睛说晚安。我想以后每一个元宵节都和你一起放灯,以后的每一条路都和你一起走。”

      他的声音又抖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我喜欢你,各种各样的你。沉默的你,笑的你,生气的你,嘴硬的你,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你。”

      他把信里的话说了出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看着贺言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我都喜欢。”

      贺言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有一点红”,是真的泛红了。灯光还没开,教室里很暗,但陆昱寒看到了,因为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你这个人,”贺言的声音有一点鼻音,嘴角却弯着,“写封信就够了,为什么要说出来。你不知道你说出来我会更想哭吗?”

      陆昱寒看着他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水,伸手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哭吧,”陆昱寒说,“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贺言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谁说我要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没哭,是教室里灰太大了。”

      陆昱寒看着他明明红了眼眶还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饮水机前相遇的场景。那时候贺言说“谢谢”,语气客气得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现在贺言对他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比“谢谢”重。

      他拉着贺言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低下头的,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皮肤上的力度,在贺言的掌心里印了一下。不是亲吻,只是一个额头碰触掌心的动作。但贺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烫了一下,从掌心顺着血管一路烧上去,烧到耳朵,烧到脸颊,烧到心脏。

      “陆昱寒你――”

      “嗯?”

      “……没什么。”

      贺言把手抽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耳朵红透了,脖子根也红透了,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陆昱寒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些微微翘起的发尾,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贺言。”陆昱寒叫他。

      贺言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干嘛。”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臂弯里的贺言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很小声,但陆昱寒听到了。他听到的,比“嗯”多得多的东西――是“好”,是“我愿意”,是“我也喜欢你”,是“我等这天也很久了”,是所有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藏在手机备注里、藏在雪夜火堆旁、藏在许愿墙的便利贴里的、所有的话。

      它们都在那一声“嗯”里了。

      陆昱寒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天彻底暗了下来,但他不觉得暗。因为他心里最亮的那盏灯,亮了。

      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灯也被打开了。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间教室,祁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到陆昱寒和贺言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射――陆昱寒微红的眼眶、贺言埋在臂弯里通红的耳朵、两个人之间那个被推到了桌子中间的牛皮纸信封。祁绒用了零点五秒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线,然后用零点三秒,把手里的奶茶举过头顶,无声地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她的嘴型在说:我嗑的CP,成了。

      陆昱寒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祁绒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到马尾辫都飞起来了,然后她退出门外,轻轻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探回半个脑袋,嘴型夸张地说了四个字:“昱!言!难!止!”

      门关上了。

      贺言从臂弯里抬起脸,转头看着那扇门,又看着陆昱寒。“她知道了?”贺言问。

      “她早就知道了。”陆昱寒说,“全班都知道了。”

      贺言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大娘。”

      “明天她会带着全班嗑的。”

      贺言又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

      陆昱寒摇了摇头。他的手从桌面下伸过去,找到了贺言的手,再次握住了。“不介意,”他说,“让他们嗑。”

      贺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牙齿都露出来一点的笑。

      陆昱寒看着他笑,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像两个傻子。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亮得有些刺眼,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远处传来食堂阿姨收摊的声音,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周五的傍晚。

      但对他们来说,今天是所有不普通的开始。

      陆昱寒后来回想这一天,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从橘红变成玫瑰色再变成灰蓝,记得贺言看信时睫毛颤动的频率,记得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等你”像一颗子弹击中他的感觉。记得贺言伸出手时掌心的纹路,记得自己的手覆上去那一刻,贺言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记得他说“我接受”两个字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情,平静得让他想哭。

      他甚至记得教室里的气味――粉笔灰、课本的油墨味、贺言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不知道哪棵树正在开花的甜味。他什么都记得,因为他想把这一刻记住一辈子。

      而贺言走出校门的时候,陆昱寒照例送他到公交站。两个人并肩走着,和以前一样的路线、一样的距离,但贺言知道不一样了。因为陆昱寒走在他右边,右手是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刚才牵过他,在教室的黑暗里、在灯亮之前、在他说的那声“嗯”之后。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贺言停下来,陆昱寒也停下来。路灯还亮着,站台上没有别的人。

      “车来了。”贺言说。

      “嗯。”

      贺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陆昱寒,”贺言叫他的名字,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你。”

      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好像在催他上车。贺言转身上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陆昱寒站在原地。

      “我喜欢你”,贺言说的。不是“嗯”,不是“我接受”,是“我喜欢你”。四个字,从贺言的嘴里说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像四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公交车上,贺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陆昱寒。陆昱寒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公交车开动了,贺言伸出手,在车窗上画了一颗心。

      很简单的一颗心,两条弧线,底下尖尖的。

      他画完的那一刻,看到陆昱寒在站台上,也伸出手,在空气里画了一颗心。两个人的心隔着车窗、隔着距离、隔着夜晚的风和城市的灯火,一颗在玻璃上,一颗在风里。

      贺言把手收回来,靠回椅背。车窗上的那颗心正在慢慢消失,水雾凝成的水珠顺着弧线往下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拉过陆昱寒的袖子,这只手在教室里被陆昱寒握了很久,这只手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个额头触碰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暖白色的、红色的,各种颜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贺言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那天晚上,陆昱寒书桌上的台灯亮到很晚。

      他没有写作业,而是把那张便利贴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许愿墙上他写的那张便利贴,他在灯会结束之后偷偷揭下来带走了。上面写着:“贺言,希望你下次能亲口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贺言没有亲口告诉他。贺言说的是“我接受”,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等你”,说的是“我喜欢你”。每一个字都比“我也喜欢你”好一万倍。

      他把那张便利贴夹进字典里,和那张没送出去的贺卡放在一起。贺卡上写着:“有你在的每一天,都很好。”

      现在不用送了。因为贺言知道了,他知道了。

      手机震动了。

      贺言:“到家了。”

      贺言:“今天忘了问你,你今天许愿墙上写了什么?”

      陆昱寒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不是答案,是一个问题。

      “你写了什么?”

      那边的回复很快:“你先说。”

      “你先说。”

      “你先说的。”

      “你先说。”

      “……陆昱寒你几岁。”

      陆昱寒嘴角弯起来,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写的是,‘希望你下次能亲口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秒,那边的消息进来了。

      “笨。”

      “你没看到吗?”

      “我写了。”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贺言。”

      “干嘛。”

      “告诉我。”

      那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陆昱寒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手机震动了,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我写的是,‘昱寒哥,我在灯火阑珊处等你。’”

      陆昱寒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不用等,我已经到了。”

      他放下手机,把台灯关了。房间里陷入黑暗,但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被子蒙住头,他无声地笑了很久。

      而城市的另一端,贺言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不用等,我已经到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昱寒哥。”他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那三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月光里,落在这个最好的夜晚。

      明天开始,他们还是同桌,还是坐在一起,还是会在饮水机前相遇,还是会在图书馆里并排看书。但一切都不同了,因为他们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我喜欢你。

      各种各样的你。

      从高一开始,到以后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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