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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 在一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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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他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约定了周末去市中心的图书馆自习。说是自习,两个人都知道不完全是。但谁都没有说破,一个说“那边参考书多”,另一个说“嗯,环境也好”,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换一个可以单独待一整天的机会。
周六早上,陆昱寒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八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九点十分到图书馆,占靠窗的位置,等贺言。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一盒薄荷糖。他听说薄荷糖能提神,贺言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需要提神。其实他包里还装了别的东西——一包纸巾、一小瓶免洗洗手液、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下雨,他不知道贺言会不会带伞。以前他不会想这些,但现在是男朋友了,男朋友就应该想这些。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男朋友”三个字,把自己念得耳朵发红,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客厅看手机,头都没抬:“去哪?”
“图书馆。”
“跟谁?”
“同学。”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他妈“哦”了一声,没有下文。陆昱寒换好鞋,走出家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呼出一口气。他以前不在意,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了一个会在意他去哪、跟谁去、几点回来的人。那个人今天在等他。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打在城市的屋顶上。他在想贺言到了没有,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吃早饭。上周他问过贺言周末早上吃什么,贺言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多。他说“周末也要吃”,贺言说“周末没人给我带”。陆昱寒当时没说什么,但今天早上他多带了一份三明治。自己做的,面包烤了一下,夹了火腿、生菜和煎蛋,切成了两半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书包最外层。他想给贺言,又怕贺言觉得他太夸张了——哪有约个会还带亲手做的三明治的。他把“约会”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耳朵又红了。
图书馆里人不多,陆昱寒占了靠窗的位置,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好,坐了下来。他把三明治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想了想,又放回书包里。太刻意了。他又拿出来。不拿出来他饿着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一件事。以前追贺言的时候他都不纠结,想靠近就靠近,想努力就努力,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但现在贺言是他的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他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动作都要想三遍——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太黏?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自在?这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恋爱脑?
他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陆昱寒转头。贺言站在他身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围巾是浅灰色的——他上次戴的那条。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肩膀上沾了几滴细小的水珠。
“外面下雨了?”陆昱寒问。
“毛毛雨。”贺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你带这么多东西?”
陆昱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两个笔袋、三本参考书、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免洗洗手液、折叠伞。是有点多。
“……习惯了。”陆昱寒说。贺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拿出自己的课本摊在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十几厘米,各自摊开一本书。窗外的雨下得很小,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有人在键盘上打字的声音。
贺言写了一页题,停下来,甩了甩手。陆昱寒注意到他甩手的动作,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薄荷糖,放在两人中间。“吃吗?”陆昱寒问。贺言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你今天带了什么?”贺言问。陆昱寒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他说。
贺言的手伸过来,拉开了陆昱寒书包最外层的拉链。三明治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保鲜膜包着,切成了两半。“这也是‘没什么’?”贺言看着三明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昱寒的耳朵红了。
贺言把三明治拿出来拆开保鲜膜,拿起一半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了。“……你做的?”贺言问道,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面包是烤过的,火腿切得很薄,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了——不是那种完美的焦,是做饭的人火候没掌握好的那种焦。贺言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陆昱寒问。声音很平,但贺言注意到他的手攥着书页的一角,把那一角攥皱了。
“嗯。”贺言说。
就一个字。
但陆昱寒觉得这一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夸奖都好。
贺言吃完了那半个三明治,把手伸向另外半个。陆昱寒按住了他的手。“那半个是我的。”陆昱寒说。贺言看着他,用眼神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斤斤计较了”。陆昱寒没有解释。因为那半个三明治,他在面包的同一面抹了酱,煎蛋的边缘也是一样焦的,火腿切的厚度也是一样的。他做的时候就想好了——一人一半。
他拿起那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脆的,火腿的咸味和煎蛋的香味混在一起。他抬起头,发现贺言正看着他。“怎么了?”陆昱寒问。
“没什么。”贺言移开目光,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他已经翻了三次了,因为他一直在想:陆昱寒早上几点起来做这个三明治的?他是不是试了好几次才把煎蛋做得刚好不散?他切火腿的时候是不是量过每一片的厚度?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在陆昱寒第一次帮他把饮水机盖子拧紧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在图书馆帮他拿书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的时候,在陆昱寒第一次把保温袋放进桌洞里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说“粥太烫了”陆昱寒就帮他吹凉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贺言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那件白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陆昱寒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
“你冷不冷?”他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因为他不说点什么的话会一直盯着那片锁骨看,那太明显了。
“不冷。”贺言说。
“哦。”
沉默了几秒。
“你热不热?”贺言问。
“不热。”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
贺言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追问。他的手从桌面上垂下来,搭在两个人的椅子之间。陆昱寒的手也垂下来,搭在他的手旁边,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贺言的小拇指动了动,碰到了陆昱寒的小拇指。陆昱寒没有躲,他的小拇指也动了动,勾住了贺言的。两个人在桌面上摊着翻开的课本和演算纸,看起来认认真真在自习。桌面下,两只手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不近不远,不轻不重,像一种无声的确认——我在,你也在。
中午,雨停了。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找了一家附近的拉面馆吃饭。店面不大,中午人很多,他们挤在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上,面对面坐着。陆昱寒把自己的碗推到贺言那边。“叉烧给你,我不吃。”陆昱寒说。贺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上次明明吃叉烧了”,把叉烧夹进自己碗里,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笋夹给了陆昱寒。“你不吃笋,我知道。”贺言说。陆昱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笋,低下头慢慢地吃。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拉面馆飘出来的葱花香,混在一起,是好闻的人间烟火气。贺言站在拉面馆门口,仰起头看着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眯了眯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陆昱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贺言。”
“嗯?”
“你脸上有东西。”
贺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陆昱寒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那里什么都没有,陆昱寒只是想碰一下他的脸。
贺言愣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定住了,站在原地,看着陆昱寒的眼睛。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细小灰尘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着,像极慢速的雪花。陆昱寒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拇指上还残留着贺言脸颊的温度。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发烫。
贺言伸出手,握住了陆昱寒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不是勾小拇指,不是碰指尖,是真正的、完整的、掌心贴着掌心的十指交握。街上有人路过,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贺言不在乎。他把陆昱寒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陆昱寒的手背。就那么抵了几秒钟,然后放开。
“走了。”贺言说,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他的耳朵红透了,脖子根也红透了,但他的步子很稳,后背挺得很直。陆昱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贺言的额头比他的脸颊还要烫,那个温度还留在他的皮肤上没有散去。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跟上了贺言的步子。
他的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他们去了旁边商场的顶楼电影院。不是计划内的,是路过的时候贺言看了一眼海报,说“这部好像还可以”。陆昱寒说“那看吧”,然后去买了票。他买了挨着的两个座位,买了爆米花和可乐。爆米花是甜的,贺言喜欢甜的。电影放了什么,陆昱寒几乎没看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手边的扶手上——贺言的手放在那里,爆米花桶放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每一次伸进爆米花桶的时候,都会碰到贺言的手指。第一次碰到了,他缩回来。第二次没碰到,他故意让手指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第三次贺言的手指主动碰了他一下。陆昱寒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贺言的手从爆米花桶里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陆昱寒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握。电影院很黑,没有人看到他们交握的手。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红,把他们的表情映得像在演另一场电影。贺言的手没有出汗,陆昱寒的手也没有。他们握了很久,久到陆昱寒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和贺言的右手长在了一起。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他们同时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虚。然后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红透的耳朵,同时笑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昱寒送贺言到公交站,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在学校门口,而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一个不属于学校、不属于任何人的公共场合。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路灯亮了。
陆昱寒站在贺言面前,犹豫了很久。
“贺言。”
“嗯。”
“今天……”
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一天——早上的三明治、图书馆的牵手、拉面馆的叉烧、电影院十指交握的手。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很小,但放在一起大得他装不下。
贺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平时淡淡的笑,嘴角弯一下就没有了,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里有光的、让人看了会心跳加速的笑。
“陆昱寒。”贺言叫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昱寒哥”。贺言当着陆昱寒的面把手机递给他看,然后点了一下“编辑”,在备注的后面加了一个表情。一颗红色的爱心。他把手机收好,看着陆昱寒。“今天很开心。”贺言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公交车来了,贺言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车窗朝陆昱寒挥了挥手,然后他把手贴在车窗上,五指张开。陆昱寒也伸出手,贴在他放手的那个位置。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的手掌对在一起。公交车开远了。
陆昱寒站在原地,把手收回来,掌心贴在胸口。玻璃是凉的,贺言的掌心透过来的温度是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是烫的。
那天晚上陆昱寒的书桌上摊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个问题——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他们之前牵过手,在教室的黑暗里、在桌面下面、在无人的走廊。但那些都不算。因为那些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看见的。今天不一样,今天在电影院、在黑暗里,在没有人看得到他们的时候,贺言把手伸过来,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那不算“牵”,那是邀请。而他的手覆上去才是真正的第一次牵手。因为他不是在回应一个意外,他是在回应一个邀请。他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贺言递过来的手,说“好,我牵了”。
他把今天在电影院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银幕的光落在贺言的脸上,蓝色的、红色的、白色的。他看到贺言的睫毛在蓝光里像蝶翼,在红光里像晚霞,在白光里像初雪。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想一定很傻。因为他整个人都被贺言占据了——眼睛、耳朵、心脏,没有一处不在想他。他拿起手机,给贺言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回复很快:“到了。”
然后又是一条:“今天的三明治,下次再做的话,煎蛋的火可以再小一点。”
陆昱寒看着这行字笑了。他的意思是——下次。
陆昱寒打了两个字:“好。”又加了一句,“下次做金枪鱼的,我学会了对面的回复”。等了很久,也许半分钟,也许一分钟。
“那我是不是应该带果汁?”
陆昱寒看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周末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桌上有三明治和果汁,桌下两个人的手偷偷牵着。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全世界的情侣都在做这样的事。但这个画面也太珍贵了,珍贵到他想用一辈子去实现。
“嗯,你带果汁。我带三明治。”
“约好了?”
“约好了。”
贺言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圆圆的那种。陆昱寒把那张笑脸看了很多遍,然后关灯躺下。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今天他做了三明治,牵了贺言的手,在电影院里握了很久,在公交站台上隔着车窗对了掌心。这些事情他以前只在脑海里排练过,在梦里实现过。今天它们都变成了真的,每一个细节都比他想象的更具体——贺言脸颊的温度、贺言额头抵在他手背上的重量、贺言在黑暗里主动伸过来的手、贺言在手机备注后面加的那颗红色的心。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下次做金枪鱼的。”说完他自己笑了。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地说下次做金枪鱼的三明治。他觉得自己很傻,但他不在乎。因为那些三明治是给贺言做的,给贺言做的事再怎么傻都不算傻。
城市另一端,贺言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半个三明治的保鲜膜——陆昱寒做的三明治他吃完了,但保鲜膜他没扔。他把保鲜膜铺平叠好夹进字典里。他不是那种会留这种东西的人。但这是陆昱寒第一次给他做的东西,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但第一次只有这一次。他把字典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昱寒哥??”。那颗红心在黑底的屏幕上显得格外亮,像暗夜里的一盏灯。
他盯着那颗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手机屏幕都在随着心跳震动。
“昱寒哥。”他在很小声地在空气里叫了一声,叫完之后自己笑了。
他看着柜子里的字典,想起夹在里面的保鲜膜和更早之前夹在里面的那些东西——寒假那个雪夜陆昱寒画在雪地里的那条线、灯会上那个写着“我在灯火阑珊处等你”的便利贴,那些东西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大到可以装满他整个心脏。
贺言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户,他听着雨声在心里想:下周末做什么呢?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去图书馆、去书店、去电影院、去公园、去河边散步,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陆昱寒旁边发呆。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最后一个选项最好。因为只要是和陆昱寒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他在雨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