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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彻夜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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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集:长夜难明
导读: 1925年秋,荷叶塘。周雅芝回到荷叶塘,周明德又要加租,萧父跪着求情,被踢了一脚,萧鸿远强忍怒火。赵志远来荷叶塘准备创办夜校。
一
九峰山蹲在黑暗里,像一头不肯闭眼的兽。
但周雅芝没有看到它。她坐在马车里,车帘放下来,遮住了窗外的夜色。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她的心。她从衡阳回荷叶塘,走了大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睡不着。
马车停在周家门口。
周太太从屋里出来,笑着迎上来。“雅芝回来了?瘦了。在学校吃不好?”
“妈,哪有?”周雅芝向着周太太走去。
二
天还没亮,萧鸿远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摸黑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上,缺了一块,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鸡叫了第二遍,声音从东头传到西头,又从西头传回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对歌。狗在巷子里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萧荷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红薯,黄澄澄的。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几缕垂在额前,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爹的病越来越重了。
“哥,吃一口再走。”
“不饿。”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萧鸿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红薯很甜,但只有两片。他把其中一片拨到碗边,留给妹妹。
“你吃。”
“我吃过了。”
萧荷花低下头,不说话。她知道哥哥心疼她,她也心疼哥哥。爹病了,家里没钱请大夫,哥哥一个人扛着。萧鸿远把红薯吃了,把碗递给她,拿起锄头,走出院子。锄柄被他磨得油光水滑,握上去凉丝丝的。
石根生在村口等他。石根生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是自己编的,编得很结实,但走了一天就磨毛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他蹲在皂角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地上画着一个“田”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看见萧鸿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鸿远,今天周家要来收租。”
“我知道啦。”
“你爹呢?”
“在家。病了。”
石根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萧鸿远的脸色,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露水很大,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了不到一里地,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水田里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远处传来牛叫声,哞—哞—,拖得很长,像在叹气。有人在赶牛下田,牛铃叮叮当当的,一路响着。炊烟从村子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软软的,被晨风一吹就散了。荷叶塘的早晨,每一天都是这样。
三
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一吹,稻浪一波一波的,从近处推到远处,一直推到山脚下。稻穗扎手,摸上去像针扎一样。萧鸿远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田。这是他爹租的,租了二十年了。年年交租,年年不够吃。他爹的腰弯了,他娘的头发白了,他还是吃不饱。
这片田有六亩三分,是周家最好的田。他爹租到的时候,高兴得喝了一碗红薯酒,说“这下有指望了”。指望了二十年,指望来了什么?指望来了一身的病,指望来了满头的白发。
刘二狗从另一条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镰刀。镰刀是新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比萧鸿远小一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总是带着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走到萧鸿远旁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
“鸿远哥,听说周家要加租,加多少?”
“两成。”
刘二狗不笑了。他把镰刀拔起来,在手里攥了攥。镰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两成?这不是要人命吗?一亩田打三百斤谷子,交两百斤,剩下的一百斤哪够吃?加两成就是多交六十斤,还剩四十斤。一家人吃四十斤谷子,吃一年?”
萧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稻子,风吹过来,稻浪翻滚。他想起了爹说的话——“你莫惹事”。
刘二狗蹲下来,拔了一根稻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谷粒从稻穗上掉下来,黄澄澄的,圆滚滚的。他吹掉谷壳,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新米,香。可惜吃不到嘴里。”
他把米粒吐出来,站起来。
“鸿远哥,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啊?”
萧鸿远没有说话,他只知道,今天要交租,明天还要交租,后天还要交租。租子交不完,日子过不完。
四
萧父从后面走过来,弯着腰,咳嗽了两声。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像枯树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才五十出头。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几口气。他的胸口疼,喘不上气,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萧鸿远走过去,扶住他。
“爹,你不在家躺着,出来做什么?”
“来看看田。今年的收成好,交了租还能剩一点。”
“周家要加租。”
萧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片稻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的白发被吹乱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泪光,又像是稻子的反光。
“鸿远,你莫惹事。”
萧父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脸涨得通红,咳嗽得更厉害了。
“我答应您,我不惹事。”
萧父松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他的背驼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鸿远,田不能丢。丢了田,就什么都没了。”
萧鸿远看着他爹的背影,看着他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他的鼻子酸了。
五
周明德是午后来的。
他穿着一件青绸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文明棍是红木的,头上包着银,擦得锃亮。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子。他是前清秀才,在荷叶塘说一不二,县里也有人。身后跟着周家大少爷和两个狗腿子。
周家大少爷穿着一身洋装,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风里飘着。他的头发抹了发油,亮亮的,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他走路的姿势很拽,一步三摇,觉得自己了不起。两个狗腿子跟在后面,一个扛着枪,一个拿着算盘。扛枪的歪戴着帽子,枪托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拿算盘的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
周明德走到萧家的田边,停下来,看了看稻子。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稻穗,稻穗扎手,他皱了皱眉,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用文明棍指了指田。
“这片田,今年的收成不错。”
萧父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托老爷的福。”
“那今年的租子,加两成。”
萧父的笑僵住了。
“老爷,加两成,我们一家就活不下去了。”
“活不活得下去,是你的事。收不收租,收多少,是我的事。”
萧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很响。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土里。
“老爷,求您了。孩子们还小,他娘身体也不好。”
周家大少爷一脚踢过去。皮鞋踢在萧父的肩膀上,萧父倒在地上,嘴角流了血。他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土里。血渗进土里,变成了暗红色。
“少废话!交不起就滚蛋!田我们收回!”
萧鸿远冲上去,被萧父死死拉住。萧父的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胳膊。
“鸿远!别惹事!”
萧鸿远站在那里,他看着周家大少爷,强忍怒火。周家大少爷冷笑了一声,把烟头弹在地上,烟头滚了两圈,灭了。他转身走了。两个狗腿子跟着走了。
萧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萧鸿远蹲下来,扶起他。萧父的脸上有泪,有血,有土。
“爹。”
“爹没事,没事。”
萧父站起来,腿在发抖,扶着萧鸿远的肩膀。他看了看那片田,看了很久。
六
周雅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银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旗袍是丝绸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领口和袖口绣着淡粉色的梅花。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牛奶,手指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是周明德的女儿,她家在荷叶塘有三百亩田,雇了十几个长工,是方圆十里最有钱的人家。但她不喜欢这个家。她在衡阳女校读了三年书,读了新思想,读了新文化。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不应该这样。
她看着窗外的田野,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海。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很好看。但她心里不好受,她想起学校里的老师说的话:“佃农苦啊。”她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周雅芝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站在田埂上,像一棵松,风吹着他的衣裳。
“那是谁?”她问。
“萧家的佃户,萧鸿远。”
“萧家?”
“嗯。租周老爷的田种。他爹病了,听说病得不轻。”
七
萧荷花在家里熬药。
药罐子放在灶上,文火慢熬,药味弥漫了整个厨房,苦得呛人。她蹲在灶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膛里添柴,脸被火烤得通红。风箱吱呀吱呀响,灶膛里的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药罐子,看着里面的药咕嘟咕嘟地冒泡。药是赵志远送的。赵志远路过萧家,听见咳嗽声,进来看了看,开了个方子,让萧荷花去镇上抓药。萧荷花没钱,赵志远掏了腰包。
“赵先生是个好人。”萧荷花心里想。她不知道赵志远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新来的□□,会看病,会认字,会讲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不懂他说的话,但她觉得那些话好听。
萧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她的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荷花,你爹的药熬好了吗?”
“快了。”
“你哥呢?”
“在田里。”
萧婶叹了口气,把水碗放在灶台上,坐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的眼睛红了。
“荷花,你哥的脾气,像你爹年轻的时候。犟,不服软。你爹吃了亏,一辈子。你哥不能走他的老路。”
萧荷花没有说话。她把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倒进碗里。药汁是黑色的,浓稠的,冒着热气,苦味更浓了。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她没叫。
“娘,药好了。我给爹端去。”
她端着药碗,走进屋里。萧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了。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她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爹,喝药。”
萧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挣扎着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萧荷花扶着他,把药碗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鸿远呢?”
“在田里。”
“叫他回来吧。”
“知道了。”
萧父喝完了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他的嘴角还有药汁,黑黑的。萧荷花用手帕给他擦了擦。手帕是破的,边角磨毛了,但很干净。
八
赵志远走在来荷叶塘的路上。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皮箱里装着几本书和几本杂志。长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走得很慢,不着急。
他要在荷叶塘落脚,当□□,办夜校,发展农会。这是他接到的任务。他要在这里扎根。
他走到九峰山脚下,停下来,抬头看着山。九座山峰连绵起伏,青的,黛的,淡紫的,一直铺到天边。山顶上飘着云,白的,灰的,像棉花,像丝带。
他低下头,继续走。路边有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他摘了一朵,放在皮箱上,又拿下来,插在口袋里。
走到村口,他看见皂角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在下棋,有的抽烟,有的打盹。皂角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冠很大,荫凉很宽。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坐得油光水滑。
他走过去,放下皮箱,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村长家怎么走?”
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了,但很亮。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志远一遍。
“你是哪位?”
“我叫赵志远,是新来的□□。镇上派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村东头。
“那边,青砖瓦房,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谢谢老人家。”
赵志远提起皮箱,往村东头走去。
九
曾庆余在周家做客。
他是周明德的远房亲戚,家在隔壁村,也是地主,但比周家小多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脸白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他读过几年书,在长沙读过中学,后来没考上大学,回了家。他不甘心,但也没有办法。他想出去,他爹不让。
周明德请他吃饭,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桌上摆着腊肉、烧鸡、鱼、豆腐、青菜,还有一壶酒。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烧鸡是今天杀的,皮脆肉嫩,冒着热气。鱼是塘里打的,清蒸的,撒了葱花。周明德坐在上首,曾庆余坐在右边,周家大少爷坐在左边。周太太在旁边陪着。
“庆余,你爹身体还好吗?”周明德端起酒杯。
“还好。就是腿脚不利索了。”
“老了。我们都老了。”
周明德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嘴里嚼。腊肉很香,油汪汪的,他嚼得很慢。
“庆余,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有对象了吗?”
曾庆余愣了一下。
“还没有。”
“我女儿雅芝,今年十九了。在衡阳读书,今天回来。你见见?”
曾庆余的心跳了一下。他听说过周雅芝,知道她在衡阳女校读书,知道她长得好看,知道她心气高。他没见过她,但他想见。
“谢谢世伯。”
周明德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
“雅芝这孩子,心气高。一般的看不上。你读过书,见过世面,跟她有话说。”
十
周太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睛里有欢喜,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在堂屋,有客人。你换身衣裳,去见见。”
“谁?”
“你曾家表哥,庆余。”
周雅芝愣了一下。她记得曾庆余,小时候见过,不太熟。她记得他比她大几岁,戴眼镜,不爱说话。她对他没什么印象。
“哦。”
她走进屋里,换了件衣裳,梳了梳头,走到堂屋门口。周明德看见她,招了招手。
“雅芝,过来。叫庆余哥。”
周雅芝走过去,看了曾庆余一眼。曾庆余站起来,脸有点红。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气,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雅芝妹妹。”
“庆余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了目光。周明德看在眼里,笑了。
“坐吧。吃饭。”
十一
夜里,萧鸿远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火熏了很多年,黑得像墨。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萧荷花秋天挂上去的,已经干了,红得发暗。辣椒的香味还在,辣辣的,呛呛的。
他听见隔壁屋里父亲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硬,荞麦皮的,沙沙响。他想起了白天的事。周家大少爷踢爹的那一脚,爹嘴角的血,爹说“田不能丢”。他把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萧荷花也没有睡着。她躺在外屋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得像霜。她听见哥哥翻身的声音,听见父亲的咳嗽声,听见母亲轻轻的叹息声。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哥。”她叫了一声,“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明天还去田里?”
“去。”
“爹的病——”
“我去请大夫。”
“家里没钱。”
萧鸿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借。”
萧荷花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哥哥要去哪借。周家。只有周家有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十二
萧鸿远来到周家门前。
周家的门是青砖门楼,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楼上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点了,火光透出来,红彤彤的。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石狮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瞪着他。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门里面传来笑声、说话声、划拳声。周家在请客,很热闹。他听见周明德的笑声,听见周家大少爷的说话声,听见一个女人在笑——那是周雅芝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周雅芝,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想起爹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周家大少爷踢爹的那一脚,想起爹嘴角的血。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了咬牙,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狗腿子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狗腿子穿着一件黑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刀,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你找谁?”
“找周老爷。借点钱。”
“借钱?你是哪个?”
“萧家的。萧鸿远。”
狗腿子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周家大少爷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喷在萧鸿远脸上。
“借钱?你家还欠着租呢,借钱?”
“我爹病了。请大夫。”
“你爹病了关我什么事?”
周家大少爷把烟头弹在地上,烟头滚了两圈,灭了。
“滚。”
门关上了。门环晃了晃,铜环撞在木门上,当啷一声。
萧鸿远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十三
萧鸿远回到家,萧荷花在门口等他。
“哥,借到了吗?”
萧鸿远摇了摇头。
萧荷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眼泪流到嘴角,咸咸的。
“哥,爹他——”
萧鸿远推开她,走进屋里。萧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呼吸很弱,很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萧鸿远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爹。”
萧父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是很亮。
“鸿远,你答应我。莫惹事。”
“我答应您,爹。”
萧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眨眼,但很好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从萧鸿远的手里滑落。
萧鸿远跪在床前,低着头,一动不动。萧荷花站在门口,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萧婶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萧鸿远没有哭。他跪在那里,跪了一夜。
天亮了。萧鸿远站起来,走出屋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九峰山。山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松林黑压压的。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把锄头。
“哥,你要去哪?”
“田里。”
“爹刚走——”
“田不能荒。”
十四
萧荷花站在楼上窗前,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晨雾很浓,浓得像一锅粥,萧鸿远的背影走进去,就被雾吞没了。
她认出了他—萧家的鸿远。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又放下了。
(第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