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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生情愫 雨中相遇, ...

  •   第2集:暗生情愫

      导读:萧鸿远在田里干活,周雅芝路过,停下脚步,两人第一次说话,话不投机。萧荷花发现哥哥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发呆。赵志远在夜校点亮第一盏灯,来的只有三个人。曾庆余送周雅芝一本书,周雅芝没有接。

      一

      萧父头七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从天上扎下来。萧荷花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纸灰被雨打湿了,黏在地上,黑糊糊的。萧婶站在旁边,手里撑着伞,伞是破的,雨水从破洞漏下来,滴在她的肩上,她没感觉。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萧鸿远站在最后面,没有打伞,也没有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着他的头发,雨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石根生和刘二狗站在远处,没有过来。石根生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刘二狗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他们是来帮忙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石根生把柴刀插在地上,蹲下来,捡了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刘二狗把野兔放在地上,退了几步,搓了搓手。

      “鸿远哥,”刘二狗走过来,把野兔递给他,“给你。补补身子。”

      萧鸿远没有接。

      “鸿远哥——”

      “放着吧。”

      刘二狗把野兔放在地上,退了几步。他看了看萧鸿远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荷花烧完纸,站起来,走到萧鸿远身边。她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萧鸿远的胳膊,站稳了。

      “哥,回去吧。”

      “你们先走。”

      “哥—”

      “走。”

      萧荷花看了看他,没有再说话。她扶着萧婶,慢慢走了。萧婶走得很慢,腿在发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萧荷花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石根生和刘二狗也跟着走了。刘二狗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野兔捡起来,提在手里。

      萧鸿远一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流。他低头看着坟头,坟头上的土还是湿的,纸钱烧过的痕迹还在。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很凉,凉得像井水。他把手插进土里,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土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雨水冲走了。

      “爹,”他低声说,“田没丢。我守着。”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二

      周雅芝撑着伞,从山路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用银簪挽着,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踩在泥路上,沾了泥,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她是去九峰山上看银杏的。每年秋天,银杏叶黄了,她都会去看。今年也不例外。她不想待在家里,家里闷得慌。父亲让她陪曾庆余说话,她不想。曾庆余人不坏,但跟她不是一路人。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站在雨里,没有打伞,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面前有一座新坟,坟头上的土还是湿的,纸钱烧过的痕迹还在。她认出了他—萧鸿远,那天在田埂上看见的那个人。她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伞被风吹歪了,她用手扶住。

      她想起那天他爹跪在自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哥哥踢出去的那一脚,想起他爹嘴角的血,她的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她只是觉得,她应该走过去。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萧鸿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你是谁?”

      “我叫周雅芝。周明德的女儿。”

      萧鸿远的脸沉了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悲伤变成了冷漠,从冷漠变成了恨。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银杏。”

      “银杏不在这里。”

      周雅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旗袍,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的手在发抖,伞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你爹的事,我很难过。”

      “不用你难过。”

      萧鸿远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踩在泥路上,溅起泥水,裤腿上全是泥。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周雅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哗响。她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天快黑了。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滴血——不是她的,是他的。他的手划破了,血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了。

      她把伞收起来,转身走了。

      三

      萧荷花在家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白白的,红红的。她切菜,烧火,煮饭。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她多做了两个菜,摆在灶台上,用碗扣住,保温。灶膛里留了火,余火能保到半夜。

      萧婶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补。衣裳是萧鸿远的,袖子破了,她在补。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得很仔细。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但针线活还是很稳,一针一针的,不急不慢。她的眼睛花了,戴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雾气。

      “荷花,你哥这几天怎么老是发呆?”

      “不知道。”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婶叹了口气。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扎在手指上,她没感觉。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老茧厚得扎不进去。

      “荷花,你哥的脾气,像你爹。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荷花没有说话。她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的饭已经熟了,冒着热气。她用锅铲翻了翻饭,又盖上锅盖。

      “娘,你说,爹走了以后,周家还会加租吗?”

      萧婶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要是再加租,我们怎么办?”

      萧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扎在手指上,她没叫疼。

      四

      赵志远在夜校里等着。

      夜校设在村东头的一间空房子里,是赵志远借来的。房子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是赵志远自己用木板刷黑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字:“人人生而平等”。字是白色的,粉笔写的,端端正正。粉笔是他从镇上买的,买不起多,只买了一盒,省着用。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他在等人。天黑了,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得像霜。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过来,皂角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他正要转身回去,听见脚步声。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是石根生。

      “赵先生,我来听课。”

      赵志远笑了。那笑容很短,虽然像一眨眼,但很好看。

      “请进来坐吧。”

      石根生走进去,在长条凳上坐下来。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他看了看黑板,看了看墙上的报纸,看了看桌上的书。

      又过了一会儿,刘二狗来了。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赵先生,我能进来吗?”

      “进来。”

      刘二狗走进去,在石根生旁边坐下来。他东张西望,看了看黑板,看了看墙上的报纸,看了看桌上的书。

      “赵先生,你这些书,都是什么书?”

      “教人认字的书。”

      “认字有什么用?”

      “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不会被人欺负。”

      刘二狗挠了挠头,不太懂,但点了点头。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又过了一会儿,萧荷花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点了,火光透出来,红彤彤的。

      “赵先生,我能进来吗?”

      “请进来吧。”

      萧荷花走进去,在最后面坐下来。她低着头,不说话。她把灯笼放在脚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红红的。

      赵志远看了看他们,三个人。

      “开始吧。”

      五

      夜校下课后,萧荷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白得像霜。她走得很慢,鞋底蹭在地上,沙沙的。她在想赵志远说的话。“人人生而平等”。她不懂什么叫平等,但她觉得那句话很好听。她想起爹跪在周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周家大少爷踢爹的那一脚,想起爹嘴角的血。她想,如果人人生而平等,爹就不用跪了。她想着想着,眼泪掉了下来。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萧鸿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在磨。刀在磨刀石上磨来磨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你怎么还没睡?”

      “有点睡不着。”

      萧荷花在他旁边坐下来,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哥,我今天去夜校了。”

      萧鸿远的手停了一下。

      “夜校?”

      “赵先生办的。教认字。”

      “认字有什么用?”

      萧荷花想了想。

      “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不会被人欺负。”

      萧鸿远没有说话。他把柴刀放在地上,看着远处的九峰山。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巨兽蹲在那里。

      “哥,你也去吧。”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空,很多农活。”

      萧荷花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哥,赵先生是个好人。”

      她走了。萧鸿远坐在门槛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柴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六

      周雅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湘江评论》,她从衡阳带回来的。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看过,每一个字都看过。书里说,穷人要团结,要自己救自己。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皙水嫩。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在想白天的事。萧鸿远站在雨里,衣裳湿透了,眼睛红红的。她说“你还好吗”,他说“你是谁”。她说“我是周明德的女儿”,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她不应该告诉他自己是谁。但她不想骗他。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曾庆余从周家出来,看见周雅芝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窗户开着,他看见她的侧影。她站在窗前,风吹着她的头发。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还开着,她还站在那里。

      七

      第二天,萧鸿远在田里干活。

      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麻。他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他的手起了泡,泡破了,血糊在锄柄上。他没有停。

      周雅芝从山路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她走得很慢,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她走到田边,停下来。

      萧鸿远没有抬头,继续干活。

      “你叫萧鸿远?”她问。

      萧鸿远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汗,有泥,眼睛被太阳晒得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村里人都知道。”

      萧鸿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干活。锄头挖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恨我爹?”

      萧鸿远又停下来,看着她。

      “你爹逼死了我爹。”

      周雅芝低下头。她的手在发抖,伞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不是你害的。”

      “我替我爹——”

      “你替不了。”

      萧鸿远转过身,继续干活。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周雅芝站在田边,风吹着她的旗袍。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萧鸿远没有看她。他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

      她走了。萧鸿远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油纸伞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八

      曾庆余在周家院子里看书。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古文观止》,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眼睛从书上抬起来,看见周雅芝从外面回来。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站起来,走过去。

      “雅芝妹妹,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你哭了?”

      “没有。”

      曾庆余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擦擦。”

      周雅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不用。”

      她走了。曾庆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帕。风吹过来,手帕在风里飘着。他把手帕收起来,放回口袋。

      九

      赵志远在夜校里等着。

      今晚来了五个人。石根生、刘二狗、萧荷花,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罗继成,一个叫唐振国。罗继成是罗大根的儿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唐振国是唐有德的儿子,瘦高个,眼睛很亮。

      赵志远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今天,我们学一个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

      “人!”几个人跟着读。

      “人字好写,一撇一捺。但人要站着活,不能跪着死。”

      没有人说话。石根生的眼睛很亮,刘二狗的手在发抖,萧荷花低着头。罗继成攥着拳头,唐振国咬着嘴唇。

      “你们想站着活吗?”

      “想!”刘二狗第一个喊出来。

      石根生也跟着喊:“想!”

      罗继成和唐振国也喊:“想!”

      萧荷花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赵志远笑了。

      “好。我们慢慢学。”

      夜校的灯亮着,昏黄的,在黑暗的村子里像一颗星星。远处,九峰山上,松林沙沙地响。

      十

      萧鸿远一个人坐在九峰山上。

      银杏叶落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他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土。土是从他爹坟前抓的。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地漏。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周雅芝从山路上来,看见了萧鸿远。她停下来,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哗响。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萧鸿远没有看见她。

      土漏完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手翻过来,手心里只有一道印子,是土留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周雅芝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

      赵志远坐在夜校里,面前摊着那本《湘江评论》。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九峰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

      萧鸿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他听见隔壁屋里母亲的叹息声,听见妹妹翻身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黑暗中,周雅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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