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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上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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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集:山雨欲来(上)
导读:衡阳学生集会遭军警驱散,多人被捕。李静怡侥幸逃脱,与林文彬匆匆话别。保安团下乡清剿,赵志远连夜上山。萧鸿远在田里沉默干活,暗中保护。李静怡离校南下。周雅芝在楼上读书,心绪不宁。李静怡到荷叶塘,直接去萧家。
一
衡阳女师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秋日的阳光还很烈,照在人脸上,热辣辣的。旗杆上的校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几百个学生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演讲的人。那是一个高年级的女生,穿着一件蓝布旗袍,头发剪得短短的,声音很大,大到操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帝国主义欺辱我们,军阀压榨我们!我们要站起来,我们要反抗!”
掌声雷动。学生们举着小旗,旗子上写着“打倒帝国主义”“废除不平等条约”。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校门口,军警动了。
一队警察冲进校门,手里拿着警棍。为首的是个矮胖的警官,满脸横肉,嘴里叼着烟,一挥手:“散了!都散了!不许聚众!”
学生们没有动。演讲的女生还在喊:“同学们,我们——”警官一挥手,两个警察冲上去,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的旗子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抓人啦!抓人啦!”有人喊。
学生们乱了。有的往前冲,想救人;有的往后跑,想躲。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李静怡被人群推着往后退。她手里的传单撒了一地,被人踩烂。她回头看了一眼,演讲的女生已经被拖出了校门,还在挣扎,还在喊。
“静怡!快走!”林文彬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后门跑。
两个人跑出校门,拐进一条巷子,靠在墙上喘气。李静怡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得快要炸开。
“你没事吧?”林文彬问。
“没事。”
“顾先生的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
林文彬看了看巷子两头,没有人追来。他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李静怡手里。
“这是给你的。路上看。”
李静怡接过信封,没有拆,塞进怀里。
“你怎么办?”
“我去长沙。顾先生在那边等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文彬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他握了握李静怡的手,很快松开。
“荷叶塘见。”
“荷叶塘见。”
他转身走了。李静怡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吹过来,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二
宿舍里一片狼藉。
被子被翻开了,枕头扔在地上,箱子被打开,衣裳散了一床。警察已经来搜过了。几个女生坐在床边哭,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写信。一个女生抱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小梅抓走了……他们把小梅抓走了……”
李静怡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散落的衣裳捡起来,叠好,塞进布包。又从床底下摸出那几本书,塞进布包最底层。她动作很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在发抖。
隔壁床的女生叫小云,比李静怡小一岁,圆脸,眼睛很大。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静怡姐,你要走?”
“嗯。”
“去哪?”
“回老家荷叶塘。”
小云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李静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
“我怕。”
“别怕。他们不敢怎么样。”
小云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小梅会不会有事?”
李静怡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不能说“不会”,因为她不知道。她不能说“会”,因为小云会更怕。她只是又拍了拍小云的肩膀,然后背起布包,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黑影在阳光下沉默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旗杆光秃秃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三
衡阳城外,保安团驻地。
胡麻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副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马鞭,等着他发话。
“团长,县里催了。”
“催什么催?路不好走,兵不好带,他们知道个屁。”
胡麻子把信揣进怀里,骂骂咧咧地往马厩走。马夫已经备好了马,一匹黑马,一匹灰马。他翻身上马,张副官也上了马。后面二十几个保安队员,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扛着枪,歪戴着帽子。
“出发!”
队伍出了驻地,往荷叶塘方向走。尘土扬得很高,在晨光里像一堵黄墙。老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蒜,看着队伍走远。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队伍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路口。
他低下头,继续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白白的,薄薄的。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四
九峰山。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谷里涌上来,白茫茫的。
赵志远走在山路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几本书和几件换洗衣裳。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山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但他走得很熟。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了,白天走,夜里也走,闭着眼睛都能走。
老吴头在洞口等他。老吴头是九峰山的守林人,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看见赵志远,点了点头。
“你来了?”
“来了。”
“洞里收拾好了。干草铺了,水也备了。”
“谢谢吴叔。”
老吴头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转身走进洞里,把油灯点着。灯芯跳动着,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赵志远跟进去,把布包放在干草上,坐下来。
“山下什么情况?”他问。
“保安团明天就到。周家的人带路。”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老吴头在洞口坐下来,望着山下。山下的荷叶塘灯火点点,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赵先生。”老吴头叫他。
“嗯。”
“你怕不怕?”
赵志远睁开眼睛,看着洞顶。洞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但怕也得做。”
老吴头没有再问。他把木棍放在膝盖上,也闭上了眼睛。
五
九峰村。天已经黑了,萧鸿远还在田里干活。
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块。月光照在田里,白得像霜。他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手上有泡,泡破了,血糊在锄柄上,滑腻腻的。他没有停。
他爹说过,田不能丢。田没丢,人还在。但人不能只守着田。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赵志远的事,保安团的事,妹妹的事。他在等。等天黑,等人都睡了,他要去山上。
石根生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水。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萧鸿远。
“鸿远,歇一会儿。”
萧鸿远停下来,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放了盐,有点咸。他喝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继续干活。
“保安团明天来。”石根生说。
“知道啦。”
“赵先生呢?”
“不知道。”
萧鸿远知道赵志远在哪。但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石根生信得过,但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少一分危险。他低着头,继续翻地。
石根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鸿远,你心里有事。”
“没有啦。”
“你骗不了我。你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
萧鸿远没有接话。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另一头走。石根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有什么事,叫我。”石根生说。
萧鸿远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他信得过石根生。到时候,他会叫他的。
刘二狗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野兔是下午打的,还温着,毛皮上沾着露水。他走到田埂上,把野兔举起来。
“鸿远哥,给你。补补身子。”
萧鸿远没有接。
“鸿远哥——”
“放着吧。”
刘二狗把野兔放在田埂上,退了几步。他看了看萧鸿远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鸿远还在翻地,锄头一下一下的,没有停。
六
李静怡在宿舍里收拾行装。
宿舍不大,四张床,两张桌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绿得发亮。同学都出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几本书和几件衣裳塞进布包,又把布包口扎紧。布包很旧了,边角磨毛了,是母亲留给她的。
她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顾行之写的。她拆开,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荷叶塘需要人。赵志远在那里。你去协助他。湘南要动起来了。”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封信。林文彬写给她的。她拆开,看了很久。信上写着:“静怡,荷叶塘见。路上小心。”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她把信折好,也放回怀里。
她站起来,背上布包,走出宿舍。走廊里空空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黑影在月光下沉默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七
荷叶塘镇上,周家。
周明德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穿着一件青绸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端着盖碗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香气很浓。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周世杰从外面进来,把马鞭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身洋装,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屋里飘着。
“爹,保安团明天到。”
“知道了。”
“那个姓赵的,这回跑不了。”
周明德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周世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想起萧荷花的脸,想起她踮着脚晒衣服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周明德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出来。
周雅芝在楼上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看不进去。书是《湘江评论》,她从衡阳带回来的。她翻开,合上,又翻开。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听见父亲和哥哥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不是好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九峰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巨兽。
春兰端茶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小姐,你还不睡?”
“睡不着。”
春兰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问。她轻轻关上门,出去了。周雅芝站在窗前,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想起萧鸿远站在田埂上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妹妹前面的样子,想起他看周明德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恨。她理解那种恨。
八
荷叶塘镇上,春婶家。
春婶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巷子里有几个陌生人走动。她赶紧缩回去,把门闩插上,又把桌子顶在门后。刘婶在她家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看见什么了?”刘婶问。
“好像来了生人。”
“保安团的人吧?”
“不知道。反正这几天别往外跑。”
刘婶叹了口气。
“萧家那个鸿远,怕是惹上麻烦了。”
“他自己惹的,怪谁。”
“也不是他自己惹的。是那个赵先生——”
“嘘——”春婶打断她,“小声点。隔墙有耳。”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了,余烬还红着,一明一暗的。
老倔头蹲在皂角树下抽烟,听见她们说话,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王半仙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签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瘸子老张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九
李静怡走在荷叶塘镇上。
她走了一天的路,脚上起了泡,每走一步都疼。她背着布包,走得很慢,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街上的人不多,有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她问路:“请问九峰村怎么走?”一个老婆婆指了指方向。她道了谢,继续走。
她不知道荷叶塘有地下党组织。顾行之的信上只说“协助赵志远”,没有提任何人。她不需要知道太多,这是地下工作的规矩。她只知道赵志远在这里,她来找他。
她不知道周雅芝也在荷叶塘。她没有在周家门口停留。她直接往九峰村的方向走。
十
保安团进了九峰村。
张副官带着人,挨家挨户搜查。他们踹开门,翻箱倒柜,砸东西。一个年轻兵用刺刀挑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破衣裳。一个老兵用枪托砸开床板,床底下空空荡荡。
到了萧家门口,张副官停下来。他看着萧鸿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赵志远在哪?”
萧鸿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锄头,指节发白。他的身后,萧荷花站在灶台边,脸色发白。萧婶护着她,手在发抖。
张副官一挥手,两个兵冲进去,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出来,摇了摇头。
张副官盯着萧鸿远,看了很久。
“你要是知道他在哪,不说,就是□□。”
萧鸿远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张副官被他看得不舒服,哼了一声,带人走了。
萧鸿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没有松开锄头。
十一
李静怡找到萧家。
门口有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灶台上还冒着热气。她敲了敲门。
萧鸿远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他不认识她。他的手还握着锄头。
“你找谁?”
“我叫李静怡。赵志远让我来的。”
萧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把锄头靠在墙根。
“进来吧。”
萧荷花从屋里出来,看见李静怡,愣了一下。萧鸿远说:“赵先生的朋友。”萧荷花点了点头,转身去倒水。
李静怡走进去,在灶台边坐下来。萧荷花把一碗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谢谢。”
萧荷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站在灶台边,低着头。萧鸿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十二
保安团走了。村里安静下来。
萧鸿远把锄头靠在墙根,走进屋里。萧荷花在灶台边烧水,手还在抖。他走过去,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事。”
萧荷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萧婶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萧鸿远没有劝。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墙角拿起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红薯和干粮。他把它背在肩上,从后门出去了。
他走小路,上了九峰山。他知道赵志远在哪。他早就知道。他白天不说,等天黑透了才去。
山路不好走,但他走得很熟。月亮照在路上,白得像霜。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洞口,老吴头正坐在那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萧鸿远,点了点头。
萧鸿远弯腰钻进去。赵志远坐在干草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油灯跳动着,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你来了?”赵志远抬起头。
“来了。”萧鸿远把布袋放在地上,“这些红薯和干粮,凑合吃。”
赵志远看了一眼布袋,点了点头。
“山下怎么样?”
“保安团搜了一遍。没找到你。张副官说你是□□。”
赵志远没有说话。
“他们还会来的。”萧鸿远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萧鸿远的影子在洞壁上晃了晃。
“赵先生,你什么时候下山?”
“等时机。”
萧鸿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
“小心。”
萧鸿远弯腰钻出山洞,消失在夜色里。老吴头在洞口坐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赵志远坐在山洞里,把那本书合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顾行之写来的。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纸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飘在地上。
山下,荷叶塘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萧鸿远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照着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把柴刀。他把它攥紧了。
远处,衡阳方向,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火光。衡阳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