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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鹤唳     第 ...

  •   第5集:风声鹤唳

      导读:保安团要清剿荷叶塘。老马把情报传了出去。村里人心惶惶,萧鸿远把锄头攥得更紧了。

      一

      衡阳城外,保安团驻地。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口令声、骂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晨雾里闷闷地传开。

      老马蹲在厨房门口剥蒜。他是保安团的伙夫,负责买菜做饭,干了七八年了。没人注意他。一个伙夫,谁会在意?但他的眼睛不像是伙夫的眼睛——太亮,太警觉,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张脸、每一条路。他在这里待了七八年,换了多少茬兵,他还在。团长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老马还是老马。

      胡麻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他站在台阶上,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妈的。”胡麻子骂了一句,“又是荷叶塘。那个姓赵的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转身走进祠堂,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老马低下头,继续剥蒜。他记住了“荷叶塘”和“姓赵的”这两个词。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嚼一颗硬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端着盆走进厨房。他把蒜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张纸、一支笔。他写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明日清剿荷叶塘镇,目标赵志远。”

      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一包茶叶的包装纸里,重新封好。茶叶是胡麻子让他买的,还没来得及送上去。他把那包茶叶放在菜篮子里,盖上布,挑起担子,出了驻地。

      二

      老马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路上遇见熟人,还打了招呼。“马师傅,买菜去?”“嗯,买菜。”谁也不会多问一句。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衡阳城外的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大,荫凉很宽。树下坐着一个货郎,正在歇脚。货郎的担子两头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筐,筐里装着针线、糖果、洋火、香烟、布头。他低着头,正在数钱,铜板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老马走过去,在货郎旁边坐下来,把担子放下。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老马从菜篮子里拿出那包茶叶,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把茶叶包塞进了货郎的筐底。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弯腰捡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挑起担子,走了。

      货郎没有看那个茶叶包,也没有看老马的背影。他继续数钱,铜板叮叮当当。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挑起担子,往荷叶塘镇的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三

      刘货郎走了一天一夜。

      他不敢走大路,走的是小路。山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坑坑洼洼的。他的担子很重,压得肩膀生疼,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响。他没有停。那包茶叶压在筐底,他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想起老马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想起那包茶叶塞进筐底的瞬间。他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天黑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山脚下,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啃了一口干饼子。饼子是昨天烙的,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块。月光照在山路上,白得像霜。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荷叶塘镇上。镇上的店铺刚开门,有人在扫街,有人在生火做饭。扫街的老头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刘货郎,这么早?”“早。”他应了一声,没有停。他挑着担子,走到茶馆门口。茶馆还没开门,门板还上着。他敲了敲后门。

      门开了。陈老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刘货郎没说话,从筐底摸出那包茶叶,递给陈老三。陈老三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刘货郎转身走了。他挑着担子,走在大街上,吆喝起来:“针线——糖果——洋火——布头——”声音很大,跟平时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四

      萧鸿远在田里干活。稻子割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他在翻地,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他的手上起了泡,泡破了,血糊在锄柄上,滑腻腻的。他没有停。

      石根生从另一条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水。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是自己编的,编得很结实,但走了一天就磨毛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萧鸿远。

      “鸿远,歇一会儿。”

      萧鸿远停下来,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放了盐,有点咸。他喝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

      “鸿远,你心里有事。”石根生蹲下来,看着他。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

      萧鸿远把水壶递回去,继续干活。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石根生蹲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他知道萧鸿远心里装的事太多了。他爹刚走,家里欠着租,妹妹还被人盯着。换谁谁都受不了。

      刘二狗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野兔是早上打的,还温着,毛皮上沾着露水。他走到田埂上,把野兔举起来。

      “鸿远哥,给你。补补身子。”

      萧鸿远没有接。

      “鸿远哥——”

      “放着吧。”

      刘二狗把野兔放在田埂上,退了几步。他看了看萧鸿远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鸿远还在翻地,锄头一下一下的,没有停。

      五

      萧荷花在家里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白白的,红红的。她切菜,烧火,煮饭。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匀,每一根柴都添得恰到好处。萧婶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补。衣裳是萧鸿远的,袖子破了,她在补。针脚密密实实的,缝得很仔细。

      “荷花,你哥这几天怎么了?”萧婶问。

      “不知道。”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没有。”

      萧婶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缝衣裳。萧荷花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用碗扣住保温。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的心里也不踏实。她想起周明德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把手里的锅铲攥紧了,指节发白。

      萧婶放下针线,看着女儿。

      “荷花,你最近别出门。”

      萧荷花的手停了一下。

      “娘,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萧荷花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敢说。萧婶看着她,没有再问。

      六

      周家。周明德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穿着一件青绸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端着盖碗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香气很浓。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周世杰从外面进来,把马鞭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身洋装,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屋里飘着。

      “爹,胡团长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抓那个姓赵的?”

      “嗯。”

      周世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想起萧荷花的脸,想起她踮着脚晒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弯腰捡东西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白的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光。

      周明德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出来。他自己也在想萧荷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周雅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父亲和哥哥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不是好事。她关上窗户,走到桌前,坐下来。她拿起那本《湘江评论》,翻开,合上,又翻开。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想起萧鸿远站在田埂上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妹妹前面的样子,想起他看周明德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恨。她理解那种恨。

      她也恨。恨这个家,恨父亲,恨哥哥。恨自己姓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对佃户又打又骂,她躲在门后看,吓得不敢出声。母亲说,别管闲事。她就不管了。现在她长大了,读了书,知道了道理,她不想再不管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七

      曾庆余在周家院子里转悠。他借口说家里没事,多住了好几天。周太太以为他是看上了周雅芝,私下跟周明德说:“庆余这孩子,怕是喜欢咱家雅芝。”周明德说:“门当户对,好事。”他们不知道,曾庆余看上的不是周雅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沿着巷子往村口走。他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不看两边。走到碾坊门口,停下来。他想起那天在这里看见萧荷花,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有敢叫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写好了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的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最后留下的那几行,他背得出来——“荷花姑娘,每次见你,我都……”他不敢送。他知道送出去也没用。

      八

      陈老三关上门,拿着那包茶叶走进里屋。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明日清剿荷叶塘镇,目标赵志远。”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纸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飘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巷子,走到药铺后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许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老陈?”

      “许先生,有东西。”

      陈老三把那张纸条的内容低声告诉了许先生。他没有递纸条——纸条已经烧了。他复述了内容。许先生听完,脸色变了。

      “知道了。你回去。”

      陈老三转身走了。许先生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外屋。

      小安正在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写的是“人”字,写了一个又一个,排成一排。看见师父脸色不对,放下笔。

      “师父,怎么了?”

      “你马上去九峰村小学,告诉赵先生,学校有危险。让他赶紧想办法。”

      “知道了。”

      小安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从后门走了。他走小路,跑得很快。露水很大,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跑了不到一里地,裤腿就湿透了。他不敢停。

      九

      赵志远在小学的宿舍里看书。九峰村小学不大,几间土坯房,一个操场。操场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他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书是《湘江评论》和几本新文化运动的杂志,边角卷起来了,书页发黄。

      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小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小安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流。

      “赵先生,我师父让我告诉你,学校有危险。”

      赵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危险”,也没有问“谁说的”。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许先生,我知道了。”

      “赵先生,你——”

      “没事。回去吧。”

      小安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赵志远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田野,远处是九峰山。山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松林黑压压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夜校暂停。各自小心。”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十

      赵志远去找萧鸿远。萧鸿远家在九峰村,离小学不远。他走在田埂上,风吹着他的头发。田埂很窄,两边是水田,田里的水映着天上的云,白白的,软软的。

      萧鸿远在田里干活。赵志远站在田埂上,叫他。

      “萧鸿远。”

      萧鸿远停下来,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汗,有泥,眼睛被太阳晒得眯了起来。

      “这几天别出门。夜校也停了。”

      “为什么?”

      “有人要来查。”

      萧鸿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赵志远的眼睛,赵志远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平静。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发紧。

      “知道了。”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萧鸿远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锄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十一

      春婶在巷口碰见刘婶,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好像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这几天别往外跑。”

      刘婶的脸色变了,赶紧回家了。春婶也回到家,把门闩插上,又把桌子顶在门后。她坐在灶台边,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那年土匪进村的事,想起那些当兵的砸门抢东西的样子。她的手在发抖。

      石根生和刘二狗蹲在田埂上。

      “鸿远说这几天别出门。”石根生说。

      “为啥?”

      “他没说。”

      刘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赵先生那边出事了?”

      “不知道。别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石根生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刘二狗把一根草棍叼在嘴里,嚼了嚼,吐掉。

      十二

      李静怡到了荷叶塘镇上。她走了一夜的山路,天快亮的时候才到。她背着布包,鞋底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磨出了血泡。她走得很慢,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她在路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泡在路边的水沟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在镇上打听九峰村怎么走。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婆婆指了指方向。她道了谢,穿上鞋,继续走。脚上的血泡磨破了,血水糊在鞋里,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疼。她没有停。

      走到九峰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找到小学,敲了敲门。赵志远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到了?”

      “到了。”

      “进来。”

      李静怡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赵志远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放了盐,有点咸。

      “路上怎么样?”

      “还好。碰到几个保安团的兵,躲过去了。”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夜校要停几天。有人要来查。”

      李静怡看着他。

      “你怎么办?”

      “我没事。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我去萧家。”

      赵志远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萧家的人?”

      “不认识。但赵先生说过,萧鸿远是信得过的人。”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远处是九峰山。

      十三

      晚上,萧鸿远一个人坐在九峰山上。

      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落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他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土。土是从他爹坟前抓的。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地漏。

      他在想赵志远说的话。在想李静怡说的话。在想荷花的脸。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去。

      山下,九峰村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小学赵志远屋里的灯还亮着,在黑暗的村子里像一颗星星。

      萧鸿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皂角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转过身,走回了家。

      天亮的时候,保安团还没有来。

      赵志远坐在屋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夜校暂停。各自小心。”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吹灭了灯。

      萧鸿远在田里干活,眼睛一直往村口的方向看。石根生和刘二狗也时不时往村口看。

      胡麻子骑在马上,带着保安团的人马,走在山路上。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队伍走得很慢,尘土扬得很高。

      太阳升起来了。九峰山上,风呼呼地吹。

      村里人还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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