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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盛夏的指针】 把时间的指 ...


  •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那年盛夏,循着风的痕迹,那些被时光珍藏的往事,便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毕业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我们站在操场上拍集体照,同桌站在我右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偷偷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差点没绷住表情,照片里的笑容定格得又傻又灿烂。
      “陆时砚,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他忽然问。
      我愣了愣,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着调的话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的表情,意外地认真。
      “沈望舒,”我叫他的全名,故意拖长了音,“你脑子被太阳晒坏了吧?”
      “你才坏了!”他果然炸毛,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我问你正经的呢!”
      我笑着躲开,跑了十几步才回头喊他:“不会忘的!你话这么多,我想忘也忘不掉啊!”他站在原地看着我,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我看了三年的弧度。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个属于初中的夏天。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把我们从初三的尾巴吹进了高中的大门。
      开学那天,我拎着行李站在新学校的公告栏前,仰着脖子在一长串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一个一个数过去。
      高一(3)班,陆时砚。
      分班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我眼花,我正准备收回视线,余光却扫到了什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高一(3)班,沈望舒。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会吧?
      “陆时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我转过头,沈望舒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个大书包,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真的是你!”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果然没认错!你也在这个班?”
      “……你自己不会看吗?”我指了指公告栏,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最后定格在一个夸张的笑容上:“我去!咱俩又同班?这也太巧了吧?”
      他高兴得像只摇尾巴的狗,我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淡定点?”
      “淡定什么呀淡定!”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上来,“我还以为上了高中就没人跟我一起吃饭了,正愁着呢,老天爷就把你送来了!”

      “你快松开,热死了。”我嘴上嫌弃,却没有真的推开他。
      九月的太阳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晒得人头皮发烫。沈望舒揽着我的肩膀往教学楼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个学校比初中的大好多,说食堂的传闻他提前打听过了据说很好吃,说他暑假胖了五斤开学要减肥。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们被分到了同桌。
      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大概是按姓氏拼音,我姓陆,他姓沈,刚好挨着。沈望舒一屁股坐下来,转着笔,得意洋洋地朝我挑了挑眉:“陆时砚,你说咱俩是不是命中注定要坐在一起?”
      “命中注定被你烦三年?”我翻开新发的课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年?”他歪着头想了想,“不对,是三年加三年,我们初中就三年了,高中又三年,加起来六年!陆时砚,你要跟我做六年的同桌!”
      “谁要跟你做六年同桌,”我嗤了一声,“高二就分科了,到时候还不一定在一个班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高二分科,那就只剩下一年了。
      沈望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我们就选一样的呗!你选文还是选理?”
      “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点想,”他拿笔戳了戳我的胳膊,“反正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咱俩绑定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别这么笃定,人生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事。可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行啊,那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教室,落在我们之间的课桌上。我低头假装看书,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中的日子比初三还要忙。
      课程一下子难了很多,作业堆得像小山,连课间十分钟都被各科老师占得满满的。沈望舒的抱怨从“老师拖堂”升级成了“老师怎么又布置这么多作业”,每天都要在我耳边念叨好几遍。
      但他说归说,该做的作业一样没落下。初中的时候他成绩中等,到了高中却像开了窍似的,数理化成绩突飞猛进,连老师都在家长会上表扬了他。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某天晚自习,我看着他不到半小时就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忍不住凑过去问。
      “补什么课,”他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我只是突然觉得,不学习的话,以后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我挑了挑眉,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
      他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终于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干嘛?我就不能有点追求啊?”
      “能能能,”我赶紧点头,“沈少爷有追求,小的哪敢拦着。”
      “滚。”他笑着踹了我一脚。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把整个教室照得雪白,我偷偷侧头看沈望舒,他正皱着眉做物理题,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认真起来的他,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我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十月中旬,学校举办运动会。
      沈望舒报了一千五百米,说是要“挑战自我”。我靠在看台的栏杆上,看着他在跑道上做热身运动,阳光把他晒得脸颊微红。
      “陆时砚!”他朝我挥手,“你待会儿要在终点接我啊!”
      “你自己不会跑过来啊?”我大声回他。
      “我跑完肯定腿软!你得接着我!”他理直气壮地喊,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
      枪声响起,运动员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沈望舒跑得不算快,但节奏很稳。第一圈他排在中间,第二圈慢慢往前赶,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名。看台上的加油声震天响,我也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
      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冲刺。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倔强。我看着他从弯道跑过来,一步一步缩短与终点的距离,心跳也跟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加速。
      冲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我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我……我跑了第几?”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第二。”我说。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累极了,却亮得刺眼,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灼人。他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接过去灌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
      “陆时砚,你刚才是不是在终点等我?”
      “废话,不是你让我接你的吗?”
      “我是说——”他顿了顿,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神色,“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在终点等我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操场上的落叶和灰尘。我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的。”最后我说。
      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笑了,笑得比得了第二名还要开心。

      十月底的某个傍晚,期中考试刚结束,我们难得有半天空闲。
      沈望舒拉着我去操场散步,说是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操场边种了一排梧桐树,和初中的那排很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陆时砚,”沈望舒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我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晚霞上,侧脸的线条被橘色的光勾勒得格外柔和。
      “感觉昨天我们还在初三的教室里抱怨老师拖堂,今天就已经上高中两个月了,”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等我们高中毕业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我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我就是突然有点害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怕什么?”
      “怕毕业啊,”他说,“怕到时候我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在不同的城市,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得太远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那你就考跟我一样的大学。”我说。
      “你说的倒是轻巧,”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万一我考不上呢?”
      “那你就努力考。”
      “万一努力了也考不上呢?”
      “那你就——”我卡住了,因为我想不出第三个答案。
      晚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沈望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操场上没有别人,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和头顶那片燃烧的天空。
      “陆时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我看着他的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你——”他刚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某个班级在搞活动,声音大得盖过了他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我皱了皱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说一半?”我有些不满。
      “我说,”他忽然笑了,笑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说我想吃食堂的红烧肉了,咱们快去,去晚了就没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比运动会一千五百米冲刺还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风把他校服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眼里的神色。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不是嘻嘻哈哈的眼神。
      那是害怕。
      害怕的不是食堂的红烧肉没了。
      害怕的是,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操场上亮起了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他问我:“陆时砚,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我当时笑着说不会。
      可我没有告诉他的是——
      沈望舒,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之间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就藏在风的痕迹里,等着某一天,被时间轻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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