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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时针分针】 少年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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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公开课的消息是周一升旗仪式上宣布的。
“本周五上午,我校将举办市级语文公开课,届时会有来自全市各校的近百名老师到场观摩。”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声音被大喇叭放大得有些失真,“本次公开课采用大礼堂集中授课形式,高一年级全体同学参加,预计听课人数超过两千人。”
两千人。
操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沈望舒站在我左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两千人?咱们学校大礼堂能坐下那么多人?”
“挤一挤应该行吧。”我说。
“那得挤成什么样啊,”他皱了皱鼻子,“我上次在大礼堂开年级大会,坐最后一排连黑板都看不清。”
“那你周五早点去抢前排。”
“那你也得帮我抢,”他理直气壮地说,“咱俩坐一块儿,不然我一个人多无聊。”
我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公开课的主题是“写作与表达”,主讲人是语文组的教研组长,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温声细语但句句在点子上,全校公认的“语文女神”。据说她带的班级高考作文平均分常年稳居全市前三,她的公开课从来都是一票难求。
这次她能给高一上公开课,用教导主任的话说,“是你们的福气”。
“福不福气的我不在乎,”沈望舒在周三的午饭时间跟我说,“我就希望别抽到我回答问题。当着两千人的面,万一说错了,那多丢人。”
“你又没被抽到,担心什么?”
“我这叫有备无患,”他咬了一口鸡腿,腮帮子鼓鼓的,“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跟仓鼠似的。”
“你才仓鼠,”他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眼睛却弯了起来。
周五来得很快。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校服熨过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一切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对着镜子骂了一句“有病”,然后拿起书包出了门。
大礼堂果然人满为患。
我们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好不容易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沈望舒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长舒一口气:“总算有座了,我还以为要站着上课。”
“站着也挺好,精神。”我故意说。
“你可闭嘴吧你。”他白了我一眼。
礼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大群蜜蜂在飞,两千多个穿校服的高一学生坐在一起,场面颇为壮观。听课的老师们坐在最后几排和两侧的过道边,每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严肃而专注。
八点整,顾老师走上讲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干净利落。她没有用麦克风,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同学们好,今天我们上一堂写作课。这堂课的主题是——‘觉醒’。”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觉醒’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场,“个人的觉醒、时代的觉醒、思想的觉醒、情感的觉醒……今天,我想请你们用四十分钟的时间,写一篇关于‘觉醒’的文章。体裁不限,角度自选,唯一的要求是——真实。”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翻纸和拧笔帽的声音。
“在你们动笔之前,”顾老师继续说,“我要宣布一件事。这堂课的最后二十分钟,我会从全年级随机抽取十位同学的文章,现场朗读并点评。”
话音刚落,礼堂里炸开了锅。
“随机抽取?两千多人里抽十个?”
“完了完了,我写字难看,千万别抽到我。”
“抽到我就装死。”
沈望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陆时砚,要是抽到我怎么办?”
“那你就上去读。”
“我说的是万一抽到我的作文!当众朗读!两千多人!”
“那不是更好?”我压低声音,“你的作文要是被顾老师夸了,够你吹三年的。”
“我的作文?”他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陆时砚,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作文能拿得出手了?上次月考作文我才得了42分!”
“那是你没认真写。”
“我认真写了!”
“那你就是没天赋。”
“你——”
“好了好了,”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先写作文,抽不抽到还不一定呢。两千分之一,比中彩票还难,你特么怕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终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划划。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日光灯把整个礼堂照得雪亮,两千多个人同时低头写作的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我握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作文纸。
觉醒。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三那个夏天,想起拖堂的老师,想起沈望舒在我耳边抱怨的声音,想起那个水杯,想起那双握粉笔的手。
笔尖落在纸上,我开始写。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时间到,”顾老师的声音响起,“请所有同学放下笔。现在,我开始抽取第一位同学的作文。”
礼堂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沈望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余光瞥见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了。
“第一位,”顾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一叠作文纸,翻到最上面一张,“高一(7)班,林晓。”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走上讲台,接过自己的作文纸,声音发着抖读完了。写的是关于“女性觉醒”的内容,虽然稚嫩,但能看出用心。顾老师点评了几句,大部分是鼓励,也有几句建设性的意见。
“第二位——高一(12)班,张远。”
“第三位——高一(5)班,陈思琪。”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礼堂里的气氛渐渐从紧张变成了期待。沈望舒也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跟我小声讨论被抽到的那些同学的作文。
“第四位——高一(3)班,陆时砚。”
我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望舒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他看起来比我还要震惊,好像被抽到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礼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我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没有抖,手也没有抖,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加油。”沈望舒忽然说。
我低头看他,他对上我的目光,飞快地补了一句:“你要是读得不好,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我笑了一下,迈步走向讲台。
从座位到讲台大概有三十米的距离。我走过两侧密密麻麻的人群,走过过道边那些听课老师专注的目光,走上三级台阶,站到了讲台中央。
顾老师把我的作文纸递给我,冲我点了点头:“开始吧。”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让人看不懂,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组成了我想说的话。
我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
台下两千多张脸像一片模糊的海,我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但我知道沈望舒坐在左前方第十七排的第三个座位上。这个认知莫名其妙地让我镇定下来。
我开口了。
“我的作文题目是——《青春回忆的觉醒》。”
“初三那年夏天,我学会了一件事:青春不是在抱怨拖堂时结束的,而是在某一天,你突然不想抱怨了。”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比我预想的要稳。礼堂里安静极了,两千多个人都在听。
“每个人的青春就像是一本书,在青春回忆中许下点点星辉。那青春是什么呢?”
“是下课铃打响时问同桌的几点下课;是食堂里的争抢饭碗;是晚自习的偷偷聊天;更是对未来憧憬的我们。”
我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沈望舒坐的方向飘了一下。
“把时间倒放回那年盛夏,循着时间的轨迹,回忆从前往事。”
“‘叮铃铃,同学们下课了。’下课铃打响了,老师还在拖堂。”
“‘哎,这老师真能拖堂,是不是啊。烦死了,上厕所的时间都不能给我们吗?我们都初三了为什么还管我们这么严?’我的同桌这样小声地偷偷笑着跟我说。”
念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听见礼堂里有人笑了。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我把笔尖对准他,一手撑着下巴,逗着玩的语气说:‘打住,这是你第几次抱怨了?我们要毕业了,这种机会很难得了,你知道吗?所以你给我受着。’我说完以后,调皮地竖了个中指,挑了挑眉。”
笑声更大了些。连顾老师都弯了弯嘴角。
“‘你啥意思!你不想快点下课吗?你别光说我,你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翻白眼给我,我一直笑,差点笑岔气。老师瞪了我一下,我立刻老实了。但我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扶了一下讲台,好像站得有点累。不过我当时没多想,继续跟同桌挤眉弄眼。”
礼堂里的笑声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专注。
“老师终于拖到下课了。我们两个打闹着到外面,看见学校被赤阳照得金灿灿的,树上的‘美人脱衣’掉下来了。他大叫道:‘我去,差点痒死我。快点帮我吹吹!’”
“‘我不要!’我大叫着跑着,头发随风摇曳,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我笑着跑开的时候,余光瞥见老师从教室出来,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步子比平时慢。但那只是一秒钟的事,下一秒我又被同桌追着跑了。”
我停顿了一下。
“后来又有一次拖堂,同桌照例抱怨。我刚想接话,突然看见老师讲台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杯壁上全是水珠,显然放了一节课都没顾上喝。我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但那一次,我还是跟着同桌小声笑了几声。”
“那时的我以为青春就是热血,是不顾一切,是嬉戏打闹,是为了梦想怀揣着执着。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青春不像文学小说中那么多玛丽苏情节,没有谈情说爱,只有每个人为了最后的高中努力冲刺一把。”
礼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中考倒计时60天那天,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时,我注意到她握粉笔的手微微发抖。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忽然想起,这学期她拖堂的次数变多了,但讲题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我突然没说出那句话。”
“下课后,同桌问:‘你今天怎么不骂了?’”
“我说:‘没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青春不是不再抱怨,而是开始看见抱怨背后的东西。”
“后来我偶尔还是会觉得累,但再也没有抱怨过拖堂。不是因为突然变懂事了,每次看见她握着粉笔的手,我就会想起那个水杯——放了整整一节课,一口都没喝。”
“中考体育那天,她站在考场门口送我。我想说声谢谢,但最后只是朝她笑了一下。她好像也笑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还是那年夏天的阳光。我突然明白了——青春这本书,主角确实只有我一个。但帮我翻页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
最后一个字落下,礼堂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鼓掌。两千多个人同时拍手,声音大得像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我站在讲台上,被这阵掌声包围着,耳朵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顾老师接过话筒,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陆时砚同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这篇作文,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学生时代。好的文章不在于辞藻有多华丽,而在于它能不能打动人。你的这篇,打动了我,也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我朝顾老师鞠了一躬,拿着作文纸走下讲台。走回座位的路上,两侧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说“写得好”,有人冲我竖大拇指。我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沈望舒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盯着前方的黑板,表情看起来平静极了。但他的耳朵尖红得不像话,像被火烧过一样。
“沈望舒?”我叫他。
他没应。
“沈望舒?”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慌乱,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那个同桌,是不是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然还能有谁?”
他的耳朵更红了。
公开课结束后,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大礼堂。
十一月的阳光不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沈望舒的肩膀上。
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初三那个夏天,他脖子上落了一片叶子,一边蹦一边喊“快点帮我吹吹”。那时候我笑着跑开了,没有帮他。
我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他肩膀上拿了下来。
沈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陆时砚,”他说。
“嗯。”
“你作文里写的那个老师,是初中的语文老师吧?”
“嗯。”
“她后来……”他犹豫了一下,“她后来怎么样了?中考之后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我说,“中考后回学校拿毕业证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你有没有跟她说谢谢?”
“说了。”
“那就好。”他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陆时砚,”沈望舒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作文里有一句话,我听了之后,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操场上人来人往,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你说,‘青春这本书,帮我翻页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
“嗯。”
“那个帮你翻页的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除了老师,还有别人吗?”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桂花残存的香气和秋天独有的凉意。我看着沈望舒的眼睛,那双我从初一开始就熟悉的眼睛,从十四岁看到十六岁,从夏天看到秋天。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坐到我旁边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说“同学你好,我叫沈望舒”。
想起他每次拖堂都要抱怨,但每次抱怨完又认认真真地把笔记补全。
想起他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冲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我在终点接住了他。
想起他说“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咱俩绑定了”。
想起他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有。”我说。
“谁?”
“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不一样,和他被老师表扬时得意的样子不一样,和他运动会拿了第二名时开心的样子也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风,像落叶,像那些我们还未说出口的话。
“陆时砚,”他说,“我想吃食堂的红烧肉了。”
“那就去吃。”
“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的作文被当众朗读了,请客是规矩。”
“……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新定的规矩,”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你到底请不请?”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踩着他的影子追上去,嘴上说着“不请”,脚步却比他还快。
他笑着跑起来,我也跟着跑起来。
风把我们的笑声吹散在秋天的空气里,和着桂花的香,和着少年的心事,和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十一月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淡。
有些东西,不说出口,好像也很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