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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另一个曹云昭(改错字 正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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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摆着两排陈旧的老式木椅,曹云昭就坐在靠左偏门的那处椅子里,无声无息,像一樽本就摆在那的泥塑雕像。
赵宏英的脚还没跨进正厅的门槛,眼晴就先看见到她,一副见了鬼似的模样,惊疑道:“你怎么……你不是在诊所吗?”
曹云昭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只看向老人,目光微亮:“有客,要上茶。我饿了。”
“诊所到曹宅后门的巷子很近,别大惊小怪的。”老人淡淡做了句解释,又对曹云昭道,“等着。”
刚要走,却又回头狠狠补充一句:“我没回来之前,不许跟他说话,一个字都不行。”
老人没看赵宏英,可那句告诫字字冷硬,话里话外的戒备与警告,指向分明。
赵宏英有些哭笑不得,待老人走后,他进到正厅,看了看有些过于宽敝的两排客椅,最后径直走向曹云昭,在她旁边隔着一方小桌的椅子坐下。
老人很快复返,双手端着托盘,托盘上面除了待客茶水,还有一盘糕点,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他见赵宏英坐在曹云昭旁边,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立刻又沉了几分。走过去将其中一杯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便将剩下的端到正中主位,连托盘一并放下。
“你过来吃。”
曹云昭的目光一直跟着托盘转,听他一说,立即起身,换到那边坐下,然后自顾自的吃起来。
老人这才满意,回身到曹云昭刚才坐的位置坐下,目光沉沉地看向赵宏英。
“家里现在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和这个不太懂规矩的小姐,让你见笑了。”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神态、语气,分明带着不满和指责。
赵宏英端起茶杯,将头微微埋下,脸上难得有些窘迫与无奈。他只是觉得的坐太远不方便交谈,并没想到其他。
“是我失礼了。”他坦然承认错误,放下茶杯,接着直入主题:“我认识另一个也叫曹云昭的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她的事。”
“这名字并不特别,重名也没什么稀奇的。”老人面无表情,搭在小桌边的手却微微收缩了一下,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心底暗藏的波澜。
“不是重名。”赵宏英郑重道,“不然我也不会专程找到这来。只是我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曹云昭。”
老人目光冷肃,紧盯着赵宏英:“哦,那你来这的目的是?”
赵宏英缄默片刻,心头翻涌着这两日听闻的曹家秘闻,斟酌半晌,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查一桩案子。”
“查案?”老人眉峰微蹙,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质疑,“我记得你上次登门,明明自称是魔术师。”
赵宏英嘴角微扯,也不再遮掩,索性坦白:“我其实是个警察。来这之前,本地的同事告诉我,你们这个镇子非常排外,尤其抵触官方来人。又听说曹家戏法远近闻名,我恰好会一点魔术,所以才借着魔术师的身份掩人耳目,方便查访。”
话音落定,老人周身的冷意更甚,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面上却是嗤笑一声,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嘲讽。
“连本地的警察都不敢插手这个镇子上的事,你倒是胆大。说吧,查什么案?跟你认识的那个曹云昭,又有什么关系?”
赵宏英神色未被老人的冷言搅乱。早在踏入弥山镇前,接待他的本地同事就已再三告诫,话语里的警示与忌惮,远比老人此刻的随口提点要沉重得多。
谈及正事,他眉眼瞬间敛去散漫,原本松弛随意的坐姿也悄然端正,神情郑重了几分。随后,他缓缓开口,开始说起关于另一个曹云昭的事。
一个月前,在江城的老城区里发生了一件命案。案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明确性信息,但是附近的监控拍到了一些,奇怪的内容。
死者生前曾多次跟踪、并纠缠一个女人。案发当晚,死者尾随那个女人至案发地附近时,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发疯,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似的,一边鬼吼鬼叫,一边挥着刀对着空气一通乱砍。
之后,他跑出了监控拍摄范围,再被发现时人就已经死了,杀死他的正是他自己手里的刀。
赵宏英根据监控的内容找到了那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是个查无此人的黑户。她对自己的身份、过往一概缄默不言。倒是在查询死者身份信息时,又发现了一桩和那个女人扯上关联的旧案。
那桩旧案发生在西南北部的一个山沟小村,也是那个死者的老家。那地方虽然也是山区,但远比弥山镇要贫瘠的多,民风也更是凶悍蛮戾,村里几乎所有人,多年来一直做着人口拐卖的龌龊勾当。但因为地理环境复杂,附近村落的人又互相勾结包庇,所以当地警方一时也拿他们束手无策。
在四年多前,那个村子像是突然遭了天遣似的,村里的人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陆续暴毙。没人清楚其中具体发生过什么,那桩旧案至今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但赵宏英在与当地警方对接时,却有个意外发现,四年多年,当地警方在查那桩旧案时,曾在那个村子里解救过两个被拐女性,其中之一,是个刚上高中的江城小姑娘;另一个,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他顺着这条线索查过去,从那个村子的几个幸存村民口中,才终于得知到了一点关于那个女人的信息。
“据那几个幸存村民说,那个女人是他们村里一个叫王麻子的人拐带去的。王麻子醉酒时曾经透露,那女人来自弥山镇的曹家,名叫曹云昭。”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陷入寂静。赵宏英端起茶杯润了润喉,一边等着老人消化,一边又分心留意曹云昭的反应。
曹云昭依旧低头对着碗碟,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动作轻缓又规整,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
但没有异常,这本身就很异常。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身份,还牵扯上两桩骇人听闻的命案,普通的正常人怎么可能没点反应?
看着不像是刻意伪装,行为举止却又异于常人,可若说她心智不全,她那双眼晴却又清明无比。真是奇怪的很。
再看这边,老人周身散发的冷意愈发浓重,搭在桌沿的手死死蜷缩,骨节凸起、青筋隐隐浮现,呼吸变得粗重又压抑,显然内心并不平静。但他在极力克制,在强迫自己把情绪镇压,像是心底藏着什么绝不能暴露的秘密,让他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展露半分。
赵宏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沉稳地看着老人,耐心等他开口。
良久,老人终于缓缓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才那番内心挣扎让他消耗巨大,他的脊背又佝偻几分,整个人苍老的仿佛一只脚已迈进了棺材。
他哑着嗓音,缓缓问道:“关于那个曹云昭,她的事情,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赵宏英语气确定,没有丝毫迟疑,但声音里却有些沉重,“来这之前,我又去找那位曹云昭一次,她……她虽不肯多说,但临走之前却告诫过我,不要跟曹家以外的任何人提起她。这边的同事也只知道,我要查访的人出自弥山镇,至于所查之人,还有案情细节,我一概未曾透露。”
“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老人稍稍松了口气,靠在陈旧的木椅里,声音里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你实在不该来这个镇子,更不该踏进曹宅。”
赵宏英皱起眉,只以为是老不欢迎他:“事情查清楚了,我自然就会离开。”
老人眼里意味不明:“只怕现在就算你想离开,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赵宏英不太理解,也不想再纠结这些无意义的事,语气诚恳道:“老人家,请把你知道都告诉我。”
老人沉吟片刻,终于松口:“云昭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要你保证,出了这个门,在你顺利离开之前,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赵宏英坚定道:“好,我以警察的名誉保证。”
老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道:“你这两天在镇上四处打探,想必已经听过不少关于曹家的事?”
赵宏英没有否认。
老人又问:“那你应该也知道,云昭那孩子的身世?”
赵宏英点头:“听说了一些。”
老人继续:“五年前,我家小姐出事之后,云昭就成了整个曹家唯一的血脉,按照说,曹家的一切本应该都由她来继承,但是,她失踪了。”
又是失踪?不过倒是和那位曹云昭被拐的时间相符。
赵宏英皱眉:“你们当时没找吗?”
“找过。”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布满疲惫与悲凉,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满是无力与心酸。
“但那时曹家太乱了,小姐突遭变故,那些平日里暗中觊觎曹家家产的人,没了人压制,彻底没了顾忌,纷纷跳出来争抢,夺权的夺权,夺财的夺财,宅子里也乱成了一锅粥,往日风光无限的曹家,一夜之间就垮了。”
他眼底泛着浑浊的泪光,语气满是苦涩:“镇上倒还有些念着老爷曾经恩情的老人,但也只是勉强保留了这座祖宅罢了。至于云昭那孩子,因为身世不堪,自小窝在深宅里,沒几个人见过她,也没留下什么照片、画像之类,人海茫茫,怎么找啊?”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赵宏英适时发问,视线瞟向前头坐在主位的人。
老人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作出解释:“这座祖宅需要一个主人。曹家的家业我保不住,但这座宅子我得保住,万一哪天小姐回来了,总不能连家都没了吧?所以,我就在外面随便捡了个没人要的姑娘,让她代替云昭的身份,方便继承这座宅子。只是没想到,云昭那孩子竟是被人拐走了,这年些,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老人说的真情意切,句句合情合理,可赵宏英七八年深耕刑侦的警察生涯,却也不是白混日子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平静无波,敏锐的察觉却捕捉到老人话语里的不尽不实。不过,他也没有戳破,只是顺着话问:“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宁愿在外面当个黑户,也不肯回来呢?”
老人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数是无奈与体谅,一副全然理解、满心怜惜的模样:“这镇子民风守旧,规矩又多又苛刻,她又是那样的身世,自小受够了旁人的冷眼排挤、闲言碎语,不愿提及过往,也不想回来,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