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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祖训、丧钟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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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英垂下眼帘,指尖在粗陶杯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杯中茶早已凉透,倒映着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疑云。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听说,曹家戏法玄妙非凡,曹老爷子当年戏斗豪强的事迹,至今还在镇上传唱。他的孙女曹梁燕,据说也深得家传。那位曹云昭……”
他话锋微顿,攸然抬眸,目光如炬,直刺老人眼底,“她是否也学过曹家戏法?甚至,会不会借着戏法掩人耳目,装神弄鬼,害人性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老人却是不慌不忙,语气淡淡悠悠,像是早已听过无数这般揣测,口吻熟稔又淡然:“不过都是以讹传讹罢了。戏法说白了只是障眼法,又不是什么仙法妖术,哪有传得那么神乎其神。”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赵宏英的审视,神色骤然肃穆,字字沉稳,缓而坚定地继续道:“至于云昭这孩子会不会害人……曹家祖训有言:饱不奢靡妄费,饥不苟且贪求;富不骄淫失德,贫不卑贱丧节;强不恃势凌人,弱不屈膝媚俗;达不忘本怀仁,困不移心作恶。只要她还记得自己姓曹,我相信她绝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短短一段祖训,字字沉如磐石。赵宏英一时被镇住,喉间本该脱口的追问,竟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老人眼底没有半分虚浮的辩解,更没有慌乱闪躲,只剩历经岁月沉淀的肃穆与笃定,反倒将赵宏英眼底锋芒毕露的试探,压得消弭了大半。
沉默半晌,他眼底的尖锐终究敛去,声音低沉了几分,再无方才的凌厉:“是我冒昧了。”
话到此处,曹云昭的身份算是明了,至于真假,还有待考证。但老人这里,显然已经问不到更多,再盘问下去,也只会徒增戒备。
赵宏英微微颔首,平淡起身,身姿端正,微微欠身示意:“今天打扰了,多谢您配合告知这些情况,后续若是还有需要核实的事情,再来登门请教。”
老人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身,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摆了摆手,算作回应,并不多言半句挽留。
就在这时,主位上原本只顾着自己吃喝的曹云缄,却是攸然抬眼,直直的对上了赵宏英的视线。
赵宏英身形一滞,正要迈步离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这一眼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安静。没有情绪起伏,没有俗欲交织,甚至没有善恶之别,就那样平静地凝望着他,深处却又像是藏着一片深如沉渊的旋涡,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那种眼神,空茫、冷寂、不带半分人间烟火。那不像是人的眼神,更像是……
赵宏英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疑惑,试探着轻声开口:“曹小姐,可是还有话说?”
曹云昭眨了下眼睛,眼底平静如常,不见任何异色。
“十月初一,祭祀。”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声音平板无波,“赐福。”
赵宏英想起乔生所说,这个镇子世代供奉山主,且年年祭祀的习俗。不过,不是说山主五年前就不现身了吗?不对,他好像昨天才见过那什么山主?话又说回,五年前曹梁燕失踪,山主也跟着不再现身,这山主跟曹家戏法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必然关联……十月初一吗?还有一个多月,那时他恐怕已经回江城了……
脑子里一堆思绪仿佛突然有些失控,赵宏英揉了揉有些昏胀的额头,强制屏蔽,敛心收神。
“好,有空我就参加。”他微微颔首道,再次作别,转身迈步离开。
老人一路默不作声将他送至门外,反手便把门重重关紧、落下木栓。透过门缝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方才刻意装出来的老迈迟钝瞬间荡然无存,面色骤然沉凝,脚步仓促地折返正厅。
正厅里,曹云昭已经重新坐下,一碗清粥早已喝完,此刻正在品尝盘中的几块糕点。
老人快步冲到她跟前,伸手一把将糕点盘子抢过,气息微喘,眼底又急又怒,声音压得极低:“别吃了!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提起祭祀的事?你、你想干什么?”
曹云昭对他的情绪反应漠不关心,她的视线从糕点盘子上,移到老人脸上,平静如常。
“你在生气。”声调平整,像在陈述。
“对。”老人语气很冲,“你答应过小姐的事,你忘了?”
“没忘。”曹云昭逐字念道,“她不回来,我不祭祀。”
老人怒道:“那你现在是想毁约?”
曹云昭沉默。她将目光转向外面,像是透过这座陈旧的深宅,看向更遥远的外面,又像是在注视着虚空里,某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半晌,她唇瓣轻启,声调晦涩不明:“躲不掉。”
“什么躲不掉?”老人心头一紧,全然不解她话里意思。
曹云昭回头看向他,平铺直叙:“她会回来。不回来,她会死。”
老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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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温煦,微风正徐,是个适合游山玩水的好日子。
不过,眼下正时农忙时节,镇子周边的田地虽不算特别广袤,但也需要几日功夫才能收割完毕。
赵宏英对外的人设倒是适合出去转一圈,但他现在疲累得很,完全没那个想法。
回到旅馆,前台的小河见到他从外面回来,略有些诧异:“赵先生,这么早就出门了?”
“饿了,买点早餐。”赵宏英扬了扬手里提着的早点,随口应付了过去,然后直接上了楼。
要查的事,好歹已经有了点明确的方向,他便也不是那么急。昨天奔波一整天,觉也没睡,饶是他体能尚佳也有些吃不消。匆匆解决早饭,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
偏远山镇少有喧哗,旅馆里静悄悄的,门窗一关,窗帘一拉,什么声响都没有。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沉闷、浑厚又急促的钟声,突兀地在镇子上空轰然敲响。
“咚——咚——咚——”
钟声一下接一下,敲得急促又苍凉,打破了弥山镇午后所有的平静,震得人耳膜发颤,无端生出一股惊悚压抑之感。
赵宏英猛地从睡眠中惊醒,心头警觉顿生,瞬间睡意全无。
出事了?这个念头在脑中划过,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拉开玻璃门窗,走上阳台向外望去。
远处的田间聚了一堆人,镇子里还有人不断往那边去,风里隐隐约约飘来几个夹带方言的字眼,像是在说什么“死人”、“山主”之类。
赵宏英面色一凝,转身抓起外套走出客房,沿着木楼梯匆匆跑下楼。
旅馆厅堂里空荡荡的,平时总窝在前台的伙计小河不见踪影。门大敞着,一股掺杂着淡淡稻香的山风灌进来,柜台上的几张单据被吹落在地,眼下也无人收拾。
街道上悄然寂静,只能听到远处的鸡鸣犬吠,气氛隐隐有些紧张压抑。几个行人神色惶惶急步而去,对街边的赵宏英完全视而不见。
赵宏英正想随便抓个人来问问情况,转头就见两个略眼熟的小姑娘从街道另一头过来。两人手挽手紧贴在一起,头勾着头,肩膀瑟缩,两张小脸煞白,一副受到莫大惊吓的模样。
“喂!”赵宏英三两步迎过去,“小妹妹,镇上出什么事了?”
两个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是他,脚步停下来。
“哥哥。”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声音还飘虚,眼底却闪过一抹惊喜之色,“你还在镇上呢,我昨天都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赵宏英敷衍笑笑,没心思逗小姑娘,再次追问道:“我刚看见好多人往田地那边去,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双马尾姑娘咽了口唾沫,身体抖了抖:“我们在田里帮大人收稻子……河上游漂下来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赵宏英追问。
“死人!”旁边短发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
死人?
赵宏英心头一跳。这弥山镇虽然偏僻,但镇上情况看着并不贫困,民风也还算淳朴,怎么突然会有尸体从河里漂下来?
小姑娘抬头瞅了他一眼,见他皱眉沉思,大约以为他不信,絮絮补充道:“我小叔叔发现的,他说稻草划得他身上痒,要去河里洗洗,结果突然吓得哇哇乱喊,有死人,我们都过去看了,真的有个死人,从河上面飘下来的。”
赵宏英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他不再多问,语气沉稳又果断:“我去看看。”
说罢,没有丝毫迟疑,他大步朝着镇外田间方向走去,步履急促却沉稳。
越靠近田间河畔,喧杂的人声就越清晰,慌乱的呼喊、村民窃窃的私语、此起彼伏的惊呼,搅得祥和的田地躁动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河边上挤满了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望着河面,没人敢上前一步,低声交谈的话语里,全是“山主发怒”的惶恐猜测。
“都让一让!”
赵宏英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周身不自觉散出的凌厉气场,让围观的村民一边下意识侧让,一边诧异的望着他。
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河边,只见清澄见底的河水中央,一具尸体正漂在河堤截流处,随着河水漫动而安静浮动。
尸体是个三四十来岁的男性,衣衫完好,周身没有明显的撕扯伤痕,皮肤被河水泡得有些发胀泛白,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的惊惧,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死状略显诡异,不像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的模样。
赵宏英蹲在岸边,目光锐利地细细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抬眸,看向人群,声音沉稳有力:“来个人搭把手,把尸体先捞上来。”
然而一时并无人应声。原本嘈杂慌乱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一个个畏首畏尾,没人敢与他的目光相对。
看着这番景象,赵宏英眉眼愈冷,但也不好勉强,当即起步,打算独自下水,先尸体捞上岸再说。
就在他刚要踏下河岸的时候,人群外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耳熟的冷冽呵斥:“全都让开!”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迅速让出通道。
小河冷着脸在前,稍后两步就是乔生。他神色微凝,步履仓促,脸上带着闻讯后的紧绷与肃穆,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着派出所制服警员。
“赵先生?”看见赵宏英,他面露几分意外,脚步丝毫不停,走近后对着他微微颔首,便将目光径直转向河中的尸体。
“我刚在派出所附近处理事务,听有人来报案,就跟着一起过来看看。”
语气平淡,可看情形明显更像是他领着人过来的,周身气度从容,反倒比随行的警员更显主事风范。
话音落定,他侧过身指使那几个警员:“先把人捞上来,再查查是谁家的人,通知家属。”
那几个警员竟也听话,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挽起裤脚,踏入浅凉的河水中。
赵宏英的目光在乔生和那几个警员身上掠过,刚才情急下意识露出来的气势,这会儿倒是又悄然掩去,往后退开几步,旁观那几个警员迅速、平稳地将尸体打捞上岸。
“赵先生有什么发现吗?”乔生问。
赵宏英做出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我也是听到钟声,以为有什么热闹事才跟着凑过来,没想到竟然是死了人。”
乔生盯着他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转瞬即逝,语气微沉:“镇子里的钟只有大事才会敲响,平常一年到头也就祭祀的时候能听到,我也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丧钟。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