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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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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寂然。
列位看官,今儿咱们不表那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也不说那英雄草莽啸聚山林。单说一桩奇事,一段因果,一只鸟与一个人,横跨了三千六百年的账。
您要问什么账?天底下最难算清的,不是银钱往来,不是恩怨情仇,而是——我还你恩情,你却忘了我是谁。
话说三千六百年前,天上落下来一只鸟。
不是寻常的鸟。喙与爪,鎏金色,亮得能映出人脸来;瞳与羽,殷红色,像是谁把一腔心头血泼了上去。这鸟落在西府海棠树上,不飞也不叫,就那么站着,周遭三里地的海棠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开在深秋——时节不对,花却疯了似的红。
当地人哪儿见过这个?奔走相告,说是神鸟降世,天降祥瑞。
于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砍了那株海棠作梁,建了一座庙。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人们供什么?供鱼,活鱼;供灯烛,长明的;供红色的海棠花,四季不断。求什么的都有——求病愈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子嗣的。灵不灵?灵。但神鸟的规矩,向来说得清楚:你求什么,就得拿什么来换。有人求富贵,散了家财;有人求长寿,折了阳寿;有人求心上人回心转意,自己倒先落了一身病。
有信众问:神鸟尊号是什么?
庙祝抬眼望了望殿中那尊以海棠木为基、朱砂为漆的神像,缓缓道——
“朱羽海棠。”
神鸟下界,不为受人香火,不为济世度人。它有自己的私心,自己的盘算。它要——涅槃百世,自修人身。
您听清楚了,百世涅槃,不是睡一觉就完的事。每涅槃一次,褪一层羽,烧一次骨,炼一回魂。九十九次都熬过来了,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最后一次涅槃时,凡胎肉身将成未成之际,神志全无,形同烛火悬于风口,一口气就能吹灭。
所以它需要一个人。
一个守着它的人。
于是朱羽海棠从万千信徒中,挑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什么模样,什么来历,说书人翻遍了残经断简,也只找到四个字——“性如金石”。意思是,这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神鸟赐他“侍官”之名,赐他一件天底下最残忍的恩典——
带着记忆轮回。
您想想,一个人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去投胎,是福是祸?他看着亲人生老病死,看着朝代更替兴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换了皮囊,却始终记得三千年前那座庙、那盏灯、那只鸟。他不忘,也不能忘。因为神鸟在涅槃完成之前,不能失去他的供奉。
一世,两世,三世……一百世,一千世,三千六百年。
侍官守着,从未断过。
可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变”字。
三千年沧海桑田,朱羽海棠的庙宇年久失修,梁柱朽了,墙皮剥了,殿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信徒们一代比一代少,到了后来,外头有了新庙、新神、新说法,有人说朱羽海棠是邪神,说那庙里供的是妖物,求的是邪愿,许愿的人都没得好下场。官府来封过一次庙门,后来连封都懒得封了——反正也没人来了。
香火断了,供品没了,长明灯灭了。
偌大一座庙,只剩一个人还来。
那人街坊邻居都叫他星君。他是侍官的最后一世,也是唯一一个——在神鸟庙宇破败、信徒散尽、被世人唾为邪教的年月里——仍然每月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只记得,从小就觉得那座破庙里有东西在等他。他记得怎么折海棠花,记得要供活鱼,记得灯芯要捻多长。旁人觉得他古怪,他也不解释,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些事,一做就是一辈子。
三千六百年,一百多世轮回,终于到了尽头。
那日黄昏,星君如往常一样提着鱼篮走进破庙。殿中尘网密结,海棠木的神像早已裂了数道口子,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他放下鱼,点了灯,把一枝海棠花插进瓦罐里,然后跪在蒲团上——那蒲团已经磨得能看到底下的稻草了。
他闭上眼,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羽翼收拢,又像是火焰熄灭。
他睁开眼。
神像前,站着一个女人。
黑红长发垂至腰际,一双眼睛是淬了血的殷红色,瞳仁里似有火星明灭。她赤足站在满地碎瓦上,身上是一件玄底红纹的袍子,右手握着一柄金镰——那金镰的弧度,像极了神鸟收翅时翼骨的形状。
她就是朱羽海棠。
三千六百年,百世涅槃,成了。
女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星君,红瞳里映着他不会苍老的脸——这是神鸟的赐福——这一世的星君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就算鬓角没有白霜,眼角没有细纹,跪得久了膝盖也会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变了。
从前一百多世里,无论星君换了多少副皮囊,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种东西——是记得,是笃定,是三千六百年来从未断过的联结。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茫然、惊愕,和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的……恐惧。
他不记得她了。
神鸟赐予侍官的“带着记忆轮回”的能力,在她完成涅槃的那一刻,失效了。
或者说——她收回去了。不是故意的,是规则本就如此。侍官的使命在神鸟修成人身的瞬间终结,一切附加的恩典与枷锁,一笔勾销。他干干净净地来,也该干干净净地走。
可他干干净净地走了,她怎么办?
朱羽海棠站在破庙里,脚下是三千六百年前信徒为她铺的青砖,头顶是漏了洞的屋顶,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金镰的刃口上,折出一道冷光。
她没有说话。
星君——不,此刻他已经不是“侍官”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叫星君的“少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鱼篮,活鱼在地上扑腾,水溅了一地。
然后,从手指尖开始,无形的因果开始燃烧,只需片刻,“少年”的躯壳便化为白骨。
神鸟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那尊裂了缝的海棠木神像上。她忽然抬手,用金镰的柄轻轻敲了一下神像的额头——
“咔嚓”一声,神像从眉心裂开,碎成两半,轰然倒地。
灰尘扬起,呛得人眼眶发酸。
朱羽海棠收起金镰,转身走出庙门。
三千六百年,她终于修成了人形,却弄丢了唯一记得她的人。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她是什么?她是神鸟,是朱羽海棠,是三千六百年涅槃百世熬过来的狠角色。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她开始找。
从战火纷飞的年月开始找。那会儿世道乱,炮火连天,城池一天一个姓,人命薄得像纸。她提着金镰走过焦土与废墟,走过难民营和死人堆,红瞳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灯。有人看见她,说是鬼,有人看见她,说是仙,她一概不理,只做一件事——
找人。
找一个不记得她的人。
后来世道渐渐太平了,楼起了,车跑了,灯亮了,人多了。她从旧社会的烟尘里走出来,走进钢筋水泥的丛林,换了衣裳,收了金镰——可那股子不属于人间的气韵,怎么也遮不住。
她找了一世,又一世。
星君的转世散落在茫茫人海里,像一粒沙落在沙滩上。没有印记,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线索。她只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一定还是那个“性如金石”的性子,一定——还在等她,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有时候她也会想,三千六百年,他带着记忆活了那么多辈子,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哪一世,他跪在神像前,心里闪过一丝埋怨?
可她没机会问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列位看官,有道是——
三千六百年前因,百世轮回未改心。
而今我成人身日,你却忘了旧时音。
这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你说,她找得到吗?
说书人这儿没有答案。不过是给您各位垫个底、铺个路。至于后头的故事——
醒木一拍,咱们——
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