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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悉感 游戏的魅力 说书人的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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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的醒木落下，戏台上那盏昏黄的灯还晃了几晃。
台下坐着的不是茶楼里的老茶客，是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安江一中高一年级春季研学，最后一站是这座修缮过的旧戏台，说是“体验传统文化”，结果请了个说书的来讲神怪故事。校方觉得雅致，学生觉得无聊。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声，很快被窃窃私语淹没了。
“学校组织的春季研学给我们上历史课来了？”前排一个男生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出道材料题问启示？”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噗哧”笑出来，推了推眼镜，捏着嗓子说：“然后你就可以写——‘宗教活动是古代人民对于未知事物的崇拜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要理性看待。尊重当地习俗不盲从。’”
“不愧是历史单科王，背书这么厉害。”男生竖起大拇指，语气里一半调侃一半真心。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嘻嘻哈哈的，没人把方才那个三千六百年的故事当真。神鸟也好，侍官也好，百世轮回也好，在高中生眼里，跟课本上那些神话传说没什么两样——听听就过了，回去还要写研学报告呢。
观众席后排，靠近廊柱的地方，一个男生安静地坐着。
他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是在景区文创店顺手买的，《异闻录·红羽海棠卷》，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简笔勾勒的海棠花和一只抽象化的鸟形纹样。定价十八块，纸质粗糙，插图是黑白复印的，看着就像临时赶印出来的东西。
但他看得很认真。
一头浅灰色的碎发因为低头的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和一截鼻梁。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规规矩矩的，袖口却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段手腕。
“诶，星闲，你怎么看？”
旁边的男生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周阳，他的同桌，也是这次研学跟他分在同一组的室友。自来熟，话多，嗓门不小，此刻正歪着脑袋凑过来，试图看清他在看什么。
星闲翻过一页，目光停在书页上没动，闻言只是微微转眸瞥了周阳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时候，周阳虽然看惯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妈的，长成这样还读什么书啊”。浅金色的桃花眼，瞳色浅得近乎透明，在戏台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表情又是淡的，两种矛盾叠在一起，说不清是勾人还是拒人。
“能够让神明寻觅多年……”星闲把书合上，拇指按在封面上那只鸟形纹样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周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位‘侍官’很值得羡慕啊。”
周阳愣了一下，旋即托着下巴，做出一个夸张的思考表情：“诶……这么说啊？”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
声音太大了，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过来。周阳浑然不觉，压低声音但依然很大嗓门地说：“你推——游戏‘堕落极乐恶土’的新角色棠七就是以这个朱羽海棠为原型的吧！”
星闲的手指在封面上顿了一下。
“啧啧啧，”周阳掰着指头数，“你上个月为了抽她的限定卡，把‘飞跃之星’和‘卓越之星’的奖学金全砸进去了吧？三百一十块！我的天，那可是你省了两个学期攒的——”
“三百一十块是两次加起来的总额。”星闲平静地纠正。
“那不是重点！”周阳痛心疾首，“重点是你就为了一个游戏角色！还说是觉得和角色‘有缘分’……二次元老婆的魅力就是大啊，让咱们年级前十的星闲同学心甘情愿吃土。”
星闲抿了抿唇，目光微微心虚地瞟向一边。
他没法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堕落极乐恶土”半年前推出那个新角色的时候，他会在看到立绘的第一秒就愣住了。
棠七。黑红长发，红瞳，手执一把弧线诡异的金镰。角色档案里写：“原型来自东方古老传说，具体年代与来源已不可考。”游戏公司给她做了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当然是大改过的，加了游戏世界观里的阵营设定、战斗技能、羁绊系统，跟今天说书人讲的那个版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就是——
他说不上来。
那种感觉不像是“喜欢一个好看的角色”，也不像是“被剧情打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某根沉睡了很多年的弦被人毫无预兆地拨响了，余震从心脏蔓延到指尖，他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久到周阳在旁边喊了他三声都没听见。
后来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棠七的所有剧情线打完，又花了三天把所有相关文本截图存档，再后来是周边——吧唧、亚克力立牌、挂画、设定集。公立福利院出来的孩子，花钱向来精打细算，每一笔都要想三遍。唯独这次，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阳说他是“二次元老婆癌晚期”。
星闲懒得反驳，因为他也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解释。
总不能说“我觉得我跟这个角色有缘”吧——这种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个中二病。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周阳见他沉默，以为他心疼钱，连忙转移话题，“走走走，戏台看完了，下一站是手工坊，据说可以自己印木版年画。你去不去？”
星闲把《异闻录》塞进书包侧袋，站起身，拍了拍校服后摆的褶皱。
“去。”
“那走快点，不然好位置被占光了。”周阳已经蹿出去两步，又回头喊，“对了！你那个周边立牌到货了没？到了让我瞻仰一下啊！”
“……到了。”
“明天带学校来！”
“不带。怕你弄坏。”
“我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戏台前的石板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戏台上说书人正在收拾道具，台下只剩几个还在拍照的学生。
星闲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戏台。
空荡荡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大概是因为——那个说书人最后几句词，不知怎么的，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三千六百年前因，百世轮回未改心。而今我成人身日，你却忘了旧时音。”
押韵倒是押得顺口。
星闲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周阳。
书包侧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海棠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自然也不会知道，三千六百年后的今天，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角落，有人——或者说，有只鸟——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
“星闲——！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
他小跑两步，浅灰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阳光正好，十六岁的少年干干净净的，像一页还没写字的纸。
手工坊里传来周阳大呼小叫的声音，夹杂着木版和油墨的气味。星闲掀开门帘走进去，头顶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春天的下午。
——而朱羽海棠还远在千里之外。
这一章的此时此地，没有神鸟，没有金镰，没有任何超乎常理的事情发生。
只有一个看了十八块一本的粗制小册子的少年，在春日的阳光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空了很久。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路过一面斑驳的老墙时，无端地想起了一句游戏台词。棠七的声音是低沉的女中音，游戏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背景音乐停了，只剩风声。
——“我找了你很久。可你不记得了。”
星闲当时觉得台词写得真矫情。
现在站在春天的阳光底下，他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
还是觉得矫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星闲！你倒是看我印的这个年画啊！像不像一只鸡？”
“……那是老虎。”
“啊？不是说今年是虎年吗？”
“……周阳，那是去年。”
“哦。”
少年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手工坊的风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门外，阳光正好，海棠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