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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刹 雕像 古刹 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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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行程原定是“自由参观古镇街区”,但研学手册上临时加了一行小字:海棠神庙群(可选项目,不强制进入)。
“不强制”三个字通常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去。
安江一中高一年级六个班,两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古镇东街,在一座巨大的石门楼前停下来。门楼是青石砌的,横额上刻着四个字,风蚀得太厉害,只能隐约辨认出“海棠”二字。导游举着小红旗站在前面,扯着嗓子介绍这座神庙群的规模和历史,说什么“始建于周代”“历代修缮”“建筑规制罕见”。
学生们没在听。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门口那尊铜像吸走了。
那是一只鸟。
青铜铸成,蹲踞在高约两米的石基上,双翼微微张开,姿态像是在起飞的前一瞬间凝固了。鸟首微昂,喙部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尖端鎏金的痕迹还残存着一点,在下午的日光下闪出零星的金光。最惊人的是翅膀——铜铸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被打磨得极薄,边缘处薄得透光,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羽片的轮廓几乎是半透明的,纹路丝丝分明,像是真的羽毛被施了法术变成了青铜。
“这么大!没被人搬走吗?”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啊,这得多少斤铜?放在古代不是早该被熔了铸钱?”
导游笑呵呵地解释,说这座神庙群在民国时期被当地士绅用墙封了起来,外面糊上泥皮,伪造成普通民居的背面,后来又遇上战乱,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保存下来了。八十年代末重新发现的时候,铜像表面的鎏金已经被刮走了大半,但铜像本身太重,搬运成本太高,盗贼只能放弃。
“好漂亮啊……”一个女生仰着头,喃喃地说,“羽毛都根根分明……还这么薄!这是怎么铸出来的?”
星闲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着那尊铜像。
阳光从铜像的背后照过来,在鸟翼的边缘勾出一圈金边。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阳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七八张照片,又换了三个角度自拍,最后终于忍不住拽他的袖子。
“你干嘛呢?入定了?”
“没什么。”星闲收回目光,声音很淡,“走吧。”
神庙群的规模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从石门楼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立着十二尊石像,不是常见的狮子或麒麟,是各种形态的鸟——有的衔着花枝,有的展翅欲飞,有的低头饮水,有的蜷缩成团像是在沉睡。石像的头部都被磨得光滑圆润,看不出原来的五官细节,据说是几百年间被信徒摸出来的。
甬道尽头是前殿,殿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原来的神像被移走了,”导游解释,“现在这里是空的。但两边的壁画是原迹,经过修复的,大家可以进去看看,不要用手触摸。”
学生们鱼贯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射灯打在墙壁上,照亮了两幅巨大的壁画。左边的画的是“降世”——一只朱红色的巨鸟从天而降,下方是一株盛开的海棠树,树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人的面孔都朝向天空,表情是统一的虔诚与惊惧。右边画的是“显灵”——画面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场景:有人在病榻上痊愈,有人在战场上生还,有人在产房里抱起婴儿,有人在灵堂前痛哭流涕。每个场景的角落里都有一只小小的鸟形图案,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壁画的色彩已经斑驳了,朱红色褪成了暗赭,石绿变成了灰青,但线条依然有力,人物姿态生动得像是要从墙上走下来。
“左边这幅是‘降世图’,右边是‘感应图’。”导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感应图’描绘的是信徒许愿得到回应的场景,据说整幅壁画里一共画了三百六十个故事,对应三百六十行,每行一个。”
“三百六十个?”有学生咋舌,“那得画多久?”
“根据文献记载,这幅壁画前后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代画师。”
“三代人画一幅画……太夸张了。”
星闲站在“感应图”前面,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移动。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个格子上——那是一个很小的画面,画着一个少年跪在神像前,双手捧着一盏灯。画面的笔触比其他格子更细腻,少年的眉眼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姿态却很清晰:脊背挺直,头颅微垂,不像是乞求,倒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格子旁边有一行小字,大部分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三个字还能辨认——
“侍……官……某。”
“侍官。”星闲无声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诶,星闲!”周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跟星闲上午买的差不多的册子,“这里也有卖这个!不过比外面贵三块,黑心景区!”
星闲没接话,目光还留在那幅画上。
周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耸耸肩,又跑去下一个展厅了。
穿过前殿是中殿,中殿的格局比前殿复杂得多,四面墙上都是浮雕,雕刻的是各种供奉的场景:有人捧着一尾鱼,有人举着一盏灯,有人抱着一捆海棠花枝。浮雕的技法很古拙,人物比例不太准确,但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认真——每一片鱼鳞都刻了,每一根花蕊都雕了,密密麻麻的,像是雕刻的人把自己全部的心力都凿进了石头里。
中殿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上有一圈深深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放了很久、很重。
“这是原来的供台,”导游说,“上面本来有一尊海棠木的神像,后来朽坏了,被博物馆收走了。现在在省博物馆里,有机会大家可以去看。”
“朽坏了?不是说海棠木很硬吗?”
“再硬的木头,也扛不住三千多年啊。”导游笑了笑,“而且这座庙中间断过好几百年香火,没人维护,木头受潮生虫,慢慢就不行了。”
学生们发出一阵感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同伴讨论晚上吃什么。星闲站在石台前,低头看那些凹痕。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凹痕上方几寸的地方,没有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上午说书人那句词——“三千六百年”。
三千六百年,一块木头朽了,一座庙败了,一尊铜像上的鎏金被刮走了,壁画的颜色褪了,石像的棱角被摸平了。什么东西都扛不住时间。
可那个“侍官”,扛住了。
带着记忆,一轮一轮地活,一轮一轮地老,一轮一轮地死,然后再来。
星闲收回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蜷。
最后一座殿是后殿,也是最破败的。屋顶漏了几个洞,地上铺着防水布,接雨水的大塑料桶摆了一排。后殿没有壁画,也没有浮雕,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字。
那不是题记,不是碑文,是名字。
成千上万个名字。
用各种字体写的,用各种工具刻的——有人用刀,有人用钉子,有人用石头,甚至有人用指甲。名字叠着名字,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有的还清晰可辨。最早的那些被玻璃罩保护起来了,能看到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然后被人用刀沿着笔划刻深;近一些的就在裸露的墙面上,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划上去的。
“这是许愿墙,”导游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庙宇里说话不自觉地会变得小声,“但不是普通的许愿墙。这些名字不是信徒写的,是‘侍官’写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每换一世,他都会来这里,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墙上。据说这是朱羽海棠给他的指令——‘让吾知晓,汝尚在。’每一世都要来,每一世都要留名。如果哪一世没来,神鸟就知道侍官断了,就要重新开始。”
“那他来了多少次?”有人问。
导游摇摇头:“不知道。最早的题名是汉代风格的字体,再早的就没有了。也许更早的那些在更深的墙皮底下,也许——最初的那些,早就随着墙体坍塌消失了。”
学生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轻轻地说:“好惨啊。”
“惨什么惨,”另一个声音说,“他自己愿意的嘛。”
“愿意才惨啊。被迫的还可以反抗,愿意的就是——就是心甘情愿地受罪,那才叫真的惨。”
“你们文科生的脑子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
几个人小声地争论起来,声音渐渐大了,导游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墙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肃静”二字。
星闲没有参与争论。他走到那面墙前,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名字。
大部分都看不清了。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极小的符号。有的像是一只简笔的鸟,有的像是一片羽毛,有的只是一个点。符号越古老的越复杂,越近代的越简单,最近的那些——大概是最后几世的——符号简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中间一个点。
像是闭上的眼睛。
又像是睁着的眼睛。
星闲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午在戏台上,说书人讲那个故事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游戏里的棠七,而是一个很模糊的画面。他以为那是游戏过场动画里的某个镜头,但现在站在这里,面对这面墙,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个画面里,有人在墙上写字。手指上全是伤,指尖磨破了,血渗进石头缝里,但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在“想”,像是在“回忆”。
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星闲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大概是上午听了故事,下午又看了这么多东西,脑子里自己拼凑出来的画面吧。人的大脑就是这样,会把听到的信息自动转化成图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星闲——!”周阳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集合了!要去吃饭了!你还在那儿看什么呢?”
“来了。”
星闲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刻满了名字的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书包侧袋里那本薄册子的边角。
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连走在前面的周阳都没听清。
如果有人在旁边,也许能分辨出那两个字——
“……侍官。”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上午会鼻子发酸,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铜像前站那么久,为什么会对着一面破墙想起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有点难过。
走出神庙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古镇染成了橘红色。那尊青铜神鸟的雕像在夕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暗沉的青铜泛出紫红色的光泽,像是被阳光重新镀了一层颜色,又像是铜像本身的温度在升高,从内部透出一层暖意。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有人抱怨走了一天脚疼,有人讨论着晚上要不要溜出去吃烧烤。
星闲从铜像旁边经过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他浅灰色的碎发往后飘起来。
他微微侧头,看了铜像最后一眼。
夕光正好落在鸟首的位置,那双空洞的、只有铜壁的眼窝里,盛满了橘红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着外面。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光。
只是铜。
只是三千六百年后,一个少年站在一座破败的庙前,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人群。
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下,大概是旁边纪念品商店门口挂着的那些。
星闲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