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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如初见 二月,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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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节前一周,程让泽的店里搞了一场“新春答谢”活动。阿城在群里发通知,说这几天所有男模必须全员到岗,不许请假,不许迟到,不许挑客。程让泽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顾念,配了一行字:“最近会很忙。”顾念回了一个字:“嗯。”没有说“那少喝点酒”,没有说“别太累了”,就一个“嗯”。她知道他说“会很忙”的意思是“我这几天可能没时间陪你”,他说不出口,所以她替他说了那个“嗯”,把他不好意思说的下半句轻轻接住了。
那几天顾念没有去“暗涌”。她在家整理书架,翻到一本高中的同学录。扉页上有人写了一行字:“前程似锦,万事胜意。”她不记得是谁写的了,笔迹很陌生。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记得这一页她本来是要留给程让泽写的。毕业前她把同学录拿给他,他说“明天还你”。第二天他转学了。同学录在课桌里躺了整整一个学期,她翻开最后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空白就是他的留言。不是忘了写,是没有机会写了。后来她出国,搬家,同学录跟着她漂洋过海又漂回来,空白那一页一直空白着。
她拿起笔,在这一页写了一行字:“你欠我一张合照。”写完以后看着这六个字,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欠她的何止一张合照。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次告别,欠她六年里每一个她想起他的夜晚。但她没有写那些,她写了“你欠我一张合照”,因为合照是可以补的,过去是补不了的。是人就会挑自己能补的东西来写,假装那些补不了的就不存在了。
她把同学录合上,放回书架。那页纸上的空白被她填上了,但填上去的不是他写的。她替他写的,永远不算数。
大年二十八,程让泽终于忙完了店里的活动。顾念去接他下班,到的时候他正在跟阿城算这几天的单子。阿城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把屏幕转给他看。程让泽看了一眼,点了头,没什么表情。顾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在看数字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东西。那些数字是他的劳动价值,每一笔都是他用笑容换来的。他在计算的是自己这一个月的笑容值多少钱。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等他。他抬起头看到她了,嘴角弯了一下——左边。
“走吧。”他拿起外套走出来。阿城在后面喊了一声“新年快乐”,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出了门顾念问他:“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程让泽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的数字比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工资多出不少,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数字不是“收入”,是“折价”。一个人把自己明码标价放在货架上,每天的价码都不一样——今天客人多,价码就高;明天客人少,价码就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股票,涨涨跌跌,永远不知道明天是涨停还是跌停。
“别看了,”顾念把他的手机按下去,“大过年的。”
“嗯,大过年的。”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念被他牵着走,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到一句话:握住一个人的手,不代表能留住这个人。但她没有松手。
大年二十九,程让泽来她家吃饭。
不是见父母,是她爸妈回老家了,剩她一个人。他骑车过来,后座上绑了一箱砂糖橘,车把上挂着一袋年货。顾念下楼接他的时候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干嘛?”
“过年。”
“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也要过年。”他把砂糖橘从后座上解下来,递给她,“拿着,重。”
顾念接过那箱橘子,确实重。她抱着箱子上楼,他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年货。两个人爬了六层楼,到门口的时候都有点喘。进了门以后,程让泽把年货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客厅——沙发的垫子换了,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电视柜上摆了一盘瓜子和糖果。“你布置的?”他问。“嗯,过年嘛。”“像个家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顾念注意到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都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参观,是在认领。告诉她: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可以在看的时候想到你。这是你挑的花,这是你摆的糖,这是你换的沙发垫。他来看的不是这间屋子,是她在不在的证据。
顾念去厨房给他倒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同学录。她的心跳了一下。
“你还留着?”他问,没有回头。
“嗯。”
“最后一页给我写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你欠我一张合照”的字,停了一下。顾念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想伸手按住胸口。他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把同学录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左边。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她知道他看到了那行字,他不会说“我补给你”,也不会说“对不起”,他说不出口。他只会笑一下,嘴角往左边弯,用那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笑容告诉她:我看到了。
顾念没有追问,走到厨房说“我去做饭”。
两个人包了饺子。
顾念擀皮,他包。他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有的站不住,有的馅太多撑破了皮。顾念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高中时候他帮她擀饺子皮,也是在冬天,也是在厨房里。那时候他擀出来的皮有方有圆有三角,她笑他,他不服气。现在他包出来的饺子还是东倒西歪,但他的手已经不是六年前那双手了。那双手在别人身上游走过,在酒杯上停留过,在无数个深夜按过无数个酒店房间的门铃。这双手变得比从前好看,但不再是用来擀饺子皮的手了。顾念没有说话,把他包破的饺子重新捏好,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
“程让泽。”
“嗯。”
“你以前想过会有一天,我们两个在一起包饺子吗?”
程让泽看着手里那个又破了皮的饺子。馅从裂缝里挤出来,沾在他手指上,油乎乎的。他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拿了一张新的皮,重新舀馅,捏边。这次他捏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它。
“以前想过,”他说,“后来不想了。”
后来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想了也不会发生,想了只会让自己更难过,所以就不想了。他把饺子包好,放在盖帘上。这次没有破。
“现在呢?”顾念问。
“现在——”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现在不用想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程让泽站在灶台边上,顾念把第一盘饺子递给他让他端上桌。他没有接盘子,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上沾了面粉,白白的,像一小片雪花落在她的唇上。
“干嘛?”顾念问。
“吃饺子。”
“吃饺子跟亲我有什么关系?”
“仪式感。”他端着盘子走了。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到压不下去。她知道这个吻不是“我爱你”的意思,也许只是“谢谢你陪我过年”,也许只是“今天挺开心的”,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他就是想亲她一下,然后就亲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分析,不要追问,不要给每一个动作找意义。有些东西没有意义,它就是发生了,发生了就是它的全部意义。
饺子上桌以后,程让泽吃了第一个。他嚼了两口,停了一下。
“怎么了?”顾念问。
“好吃。”
“就‘好吃’?”
“就‘好吃’。”他吃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陪客人吃饭”的那种克制,也不是“一个人凑合一顿”的那种潦草,是——有人在用心做饭,他用嘴和胃说谢谢。
顾念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一个。其实今天的面和的有点软,馅的盐放少了,饺子煮的时候火大了,有几个破了皮。但她没说。他在吃,她觉得这就够了。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演员声嘶力竭地在抖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很大很假。程让泽靠在沙发上,顾念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在认真看。
“程让泽。”她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春晚,你发消息跟我说‘新年快乐’?”
程让泽想了想。“不记得了。”
“2017年,跨年夜。你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我回了‘你也是’。然后你说‘你在干嘛’,我说‘在看春晚’,你说‘我也是’。然后就没有了。”
程让泽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些?”
“就这些。”
顾念没说当时为了这四句话她高兴了整整一个寒假,每天晚上翻聊天记录翻到睡着,手机砸在脸上砸醒了再继续看。她那整个寒假都在想一个问题:他发“新年快乐”是因为想发,还是因为群发。她想了整个寒假,最后得出结论:群发也不会只发四个字,群发会发“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万事如意!”后面加一串感叹号。他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她把这四个字当成了一封情书,读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手机换了,聊天记录没了,那封“情书”也跟着丢了。
“怎么了?”程让泽看着她。
“没事,”顾念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她没说那些年的自己有多可笑,把人家随口一句话当宝贝存着,存到手机内存不够了也不舍得删。因为她知道,如果他说“你当时怎么不问我”,她会更可笑——她不敢问。怕问了以后他说“就是群发啊”,那她整个寒假就白高兴了。她宁可不知道,宁可把那四个字当成一封永远不需要回信的信,也不愿意面对“其实你一点都不特别”这个事实。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了。窗外响起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新年快乐。”程让泽说。
顾念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的脸上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他的表情切成很多小块。她在这破碎的光影里,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他——不是男模,不是高中同学,不是任何人。就是“他”。一个正在看着她的人。
“新年快乐。”顾念说。
他没有说“一年又一年”,她也没有说“下一年也一起跨年”。两个人都记得那句对话,但谁都没有提起。有些话,六年前说过了,就不需要再说一遍了。再说一遍,味道就不一样了。那时候说“下一年也一起跨年”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以为“下一年”很容易,以为“一起”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现在他们知道了,“下一年”很长,“一起”很难。所以不说。不是因为不想承诺,是因为承诺太沉了,他们现在都还背不动。
烟花还在响,春晚还在播,主持人激动的嗓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顾念靠在程让泽肩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靠着,看着电视里那些不认识的面孔在笑啊闹啊,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程让泽。”
“嗯。”
“你说新年许愿灵不灵?”
“试试呗。”
顾念闭上眼睛。电视的光在眼皮上跳动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小小的烟花秀。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明年也能跟他一起跨年。她许的不是“永远在一起”,许的是“一年”。一年就够了。一年以后,再许一年。一年一年地许下去,也许有一天就攒成了一辈子。也许到那一天,她就不需要再许愿了。
她睁开眼,看到程让泽也在闭着眼睛。“你许什么愿了?”她问。
他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写下来。”
“写下来也会被别人看到。”
“那你留着,等灵了再告诉我。”
他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顾念知道,他会留着的。不管最后灵不灵,他会把那个愿望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像她当年存他那句“新年快乐”一样。
烟花声渐渐小了。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已经在倒数第二轮了。顾念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她想起了那句词: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十里春风,吹过了就是吹过了。荠麦青青,青过了就是青过了。人也是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们没有错过,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会错过了。未来还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里。她只知道今晚的风是暖的,他的肩膀是暖的,盖在两个人身上的毯子是暖的。这就够了。
不是“知足”,是“不想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害怕,害怕就会退缩,退缩就会失去。她不想失去,所以她不想了。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新的一年,旧的人,不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