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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习惯了 二月下旬的 ...

  •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顾念去“暗涌”接程让泽下班。

      她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他的台还没有结束。阿城看到她,朝里面偏了一下头,意思是“他在那边”。顾念顺着方向看过去,卡座区靠墙的位置,程让泽坐在那里,身边是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是大波浪卷,皮肤很白,妆容精致,指甲是鲜红色的,端着一杯酒,正凑在程让泽耳边说着什么。

      程让泽在听。偏着头,右耳朝向那个女人,表情是那种专注的、耐心的、让别人觉得“你在认真听我说话”的神情。顾念见过这个表情无数次,他对她用过,对客人用过,对阿城用过。以前她觉得这种专注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一部分”,这是他的一项技能。一项用来让女人觉得自己被重视的技能。

      顾念在吧台坐下来,要了一杯酒。阿城把酒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顾念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辣的,烧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不够。又喝了一口。还是不够。

      卡座里,那个女人动了。她放下酒杯,伸出手,手指覆在程让泽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不是握,是覆。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程让泽没有抽手。他看着那个女人,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顾念看得很清楚,右边。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那个女人似乎得到了鼓励,身体往前倾,嘴唇贴上了程让泽的耳朵。她说了一句什么,程让泽偏了偏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回了一句。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往右,是嘴角往两边——那种在酒吧里最常见的、男人对女人笑的方式,不是“我喜欢你”的笑,是“我可以陪你玩”的笑。

      顾念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不舒服。这是他的工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点了他的台,就是因为他站在那排黑色的身影里,穿着黑衬衫,等着被客人挑选。她也是那些客人中的一个,她只是运气好,有过去做敲门砖。

      但她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那个女人靠他太近,是因为他在那个女人面前笑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程让泽。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不是在她家沙发上包饺子的男人,是一个在酒吧里陪女人喝酒的男模。这个人她见过很多次,在第一次走进“暗涌”的时候就见过。后来他把这层皮脱掉了,在她面前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以为这层皮已经不会再穿上了。没有,他穿着这件衣服去上班,下班以后脱掉,来见她。她只是没有看到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

      她不知道应该觉得幸运还是觉得恶心。她看着那个女人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移到他的大腿上。程让泽没有躲,也没有任何“不要这样”的表情,表情没变,微笑没变,呼吸没变,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在“我在营业”的那个画面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的工作内容里,没有“躲开”这个选项。

      顾念把那杯酒一口气喝完了。她又点了一杯。

      阿城看着她倒了第二杯,终于没忍住。“你少喝点。”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顾念看了阿城一眼,这个在吧台后面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男人,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自以为跟别人不一样,自以为自己点的那个男模对自己有真感情,自以为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十指相扣的瞬间、那些说出口的“晚安”和没说出口的“我爱你”,不是用金钱买来的。他见过太多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是“又一个”。

      “阿城。”顾念叫他。

      “嗯。”

      “他平时对客人,都那样吗?”

      阿城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哪样?”

      顾念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哪样”是哪样,是摸手那样,是摸大腿那样,是嘴唇贴耳朵那样,还是右边嘴角弯起来的微笑那样。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听到阿城的回答,也不想听到自己的问题。

      阿城沉默了几秒,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拿了一个新的。“他对客人挺好的,”阿城说,“所以点他的人多。”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是对客人温柔,是让客人觉得自己被重视,是让客人觉得“他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是这门生意最核心的竞争力——让每一个客人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顾念以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因为他是程让泽,不是027号。但坐在吧台边,看着他把手借给那个女人摸的时候,她忽然不确定了。那个被她当作“特别”的证据——他会对她左边嘴角笑,会在深夜发“到了吗”,会在她的掌心里画圈。这些也许不是“程让泽对顾念”的特别,是“027号对他的熟客”的标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确定的。也许是从他说的那句“配不上”开始的。他说配不上的时候她以为他在自轻,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也许是真的。不是他配不上她,是他对她的那些好,本来就是标了价码的。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付账。用左边嘴角的笑,用深夜的“到了吗”,用掌心里的横竖撇捺。这些不是爱,是支付方式。

      她觉得自己要吐了。

      一杯酒又喝完了,阿城把第三杯推过来的时候,顾念伸手挡住了。“不喝了,他去哪了?”卡座里已经没有人了,程让泽和那个红裙子女人的位置空了。

      “去送客人了。”

      “送到哪?”

      阿城看了她一眼。“巷口。”

      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暗涌”的门很重,她用肩膀顶着推开的。夜风灌进来,二月下旬的夜晚已经不冷了,风里有潮湿的、春天的气息,泥土解冻的味道,树要发芽的味道,什么都重新开始的味道。

      巷口,程让泽站在那里,那个女人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不近。夜风把那个女人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对程让泽说了一句什么,程让泽点了头,嘴角弯了一下——顾念看不清是哪边。路灯太暗了,隔得太远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已经没法辨认那些她以为她已经学会辨认的细微差别了。也许他根本没笑。也许他只是点了头,也许他只是说了“好的,路上小心”,也许他什么都没说,是她在给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硬塞了一个表情,好让自己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那个女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程让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脸颊。顾念看到了,她看到程让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僵住了。他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退后一步,朝那辆出租车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程让泽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的尽头,他的肩膀慢慢沉了下来。像一个人在舞台上站了太久终于可以下台了。他转过身,看到了顾念。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过来。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你在忙。”

      他说“忙”的时候顾念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他接住了她的注视。他没什么好心虚的,她也没什么好质问的。两个人之间没有谎言,没有欺骗。他跟客人摸手,摸大腿,被亲脸颊,从左到右,这些都是透明的。她没有说过“我不让你做这些”,他也没有承诺过“我不做这些”。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不是谎言,是沉默。

      “走吧。”顾念说。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程让泽去骑车,顾念站在路边等着。他骑车过来,停在她面前,她坐上去,手环住他的腰,动作跟以前一样。但她的手今天环得比以前紧,紧到像是怕自己掉下去。风从耳边吹过,二月下旬的风已经不冷了,绵绵的,湿湿的,吹在脸上像被什么软的东西拂过,不是春天的风,是冬天还没走完、春天还没正式来的那种风。什么都不是的那种风。

      “程让泽。”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

      “嗯。”

      “刚才那个女的,是常客吗?”

      程让泽沉默了几秒。“来过几次。”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就是没什么好说的。顾念没有追问,她的手臂在他腰上收得更紧了,脸贴着他的后背。她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过来,暖暖的。

      “顾念。”

      “嗯。”

      “你手好凉。”

      “嗯。”

      他没说话,他把车速放慢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她手凉,知道她需要多吹一会儿风,知道自己应该在风停下来之前多陪她一会儿。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说。

      到了她家楼下,程让泽停好车,顾念从后座上下来。路灯的光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人形的洞,黑色的,什么都填不满的。顾念看着他。他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上次他专门为她买的。围巾也是她买的,灰色的,羊绒的,软软的。这些东西穿在他身上,像一个“她来过”的痕迹。从里到外,从帽子到围巾,从毛衣到鞋垫,她正在一件一件地把他变成“她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爱他,还是在占领他。

      “上去吧,”他说,“太晚了。”

      顾念没有动。

      “程让泽。”

      “嗯。”

      “你刚才送她的时候,她亲了你。”

      程让泽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沉默是承认。不是“对不起”,不是“工作需要”,就是沉默。他知道她看到了,他知道她在意,他知道她问这个问题不是要答案。她只是想让沉默替他回答。

      “你为什么不躲?”顾念问。

      程让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马丁靴穿了大半年了,鞋头有划痕,鞋带换了两次。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顾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顾念,你问我为什么不躲。我要是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你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我要是说‘因为我没反应过来’,你会觉得我在撒谎。”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说真话——是因为我习惯了。”

      顾念站在那里,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让你喘不过气的那种攥。

      他说“习惯了”。不是“我没办法”,不是“我不得不”,是“习惯了”。习惯比任何借口都真实,也比任何借口都残忍。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挣扎,他不会说“习惯了”,他会说“我在努力改”。他说“习惯了”,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挣扎了。他把“被客人亲脸颊”这件事,归类到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早上起床刷牙、晚上睡前关灯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感觉,做了就做了。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不是他亲了别人,是他亲了别人以后,什么都不觉得。

      “我上去了。”顾念说。

      “顾念。”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别乱想。”

      顾念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她很想说“我没有乱想”,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乱想了。她在想他说的“习惯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次被客人亲脸颊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第十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不会躲了,第一百次的时候是不是连那零点几秒的僵硬都不会有了。她还想了自己。她跟那些客人有什么区别?她也是花钱点他的客人,她也亲过他,他也让她亲了。他说的“习惯了”,包不包括她?

      “晚安。”顾念说。

      她上楼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她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没有回头看她,因为她怕回头看到他已经骑车走了,也怕回头看到他还在。无论哪一种,她今晚都睡不好了。

      回到家以后,顾念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在床边。手机里躺着程让泽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她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今晚她注意到了。裂缝一直在那里,只是她没有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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