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镜子 顾念以为自 ...
-
顾念以为自己不会在意那件事。但她的身体比她诚实。那天晚上之后,她开始做一种梦。梦里她站在“暗涌”的门口,透过那扇玻璃门往里看,程让泽坐在卡座里,身边永远有一个女人。女人的脸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红裙子,有时候是白西装,有时候是她不认识的面孔。她们的手放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挂着那个微笑——右边嘴角弯着,眼睛是空的。
她想推门进去,门推不开。她在外面敲,里面没有人听到。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一扇打不开的玻璃门,对她笑。右边,不是左边。
每次都在这里醒来。凌晨三四点,窗外还是黑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心跳慢慢降回去。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让泽睡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不做这个梦。但程让泽不是每天都睡在她旁边。他有他的住处,她有她的。两个人偶尔过夜,大多数时候各回各家。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林晚约她吃饭。
两个人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辣的那种。林晚说她最近在戒糖,脸肿,要吃辣消水肿。顾念说她最近在戒辣,胃不舒服。林晚看了她一眼,说“你胃什么时候不好了”,顾念说“就最近”。林晚没追问,但她那个眼神已经替她说了一切——你胃不好不是因为吃辣,是因为那个男的。
菜上来了,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豆角、一碗米饭。林晚吃得很香,顾念吃得很少,挑了几筷子辣椒炒肉里的肉片,鱼头上的剁椒太辣了,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跟那个男的,到底怎么样了?”林晚问。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顾念知道她憋了很久了。从第一次在“暗涌”点程让泽的那天晚上就憋着了,憋了几个月,终于憋不住了。
顾念夹了一块辣椒,放进嘴里嚼。辣味在舌尖上炸开,舌头疼,喉咙辣,胃里像被点了一把火。“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是——在一起。”
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她。“顾念,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你高中同学?”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从在酒吧认出他的那天晚上就开始问,问到现在,还没问出答案。有时候她觉得是喜欢,因为看到他左边嘴角笑的时候,她的心脏会跳得很快。有时候她觉得是执念,因为想起高中走廊上他逆光走来的时候,她的眼眶会热。有时候她觉得两者都有。分不清了。
“我不知道。”顾念说。
“你不知道?”林晚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跟他在一块儿好几个月了,你连自己喜不喜欢他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放不下他,”顾念说,“但喜欢和放不下,是两回事。”
林晚看着她,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是那种要强的人,不喜欢看自己的朋友陷在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里。
“你放不下他什么?”林晚问,“放不下他以前的样子?”
顾念没有说话。
“顾念,你放不下的是六年前的程让泽。不是现在的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切在了顾念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她放不下的是六年前的程让泽,是那个在沙滩上写她名字的少年,是那个说“下一年也一起跨年”的少年。现在的程让泽,只是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一个在酒吧里陪别的女人喝酒、被亲脸颊不会躲、说“习惯了”的人。她喜欢不上那个人,但她放不下那张脸。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跟我说他的时候,”林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脸上的表情,不是在说‘我男朋友’,是在说‘我小时候弄丢了一样东西,现在找回来了’。但那东西已经坏了,你用不了了,你舍不得扔,你就把它放在柜子里,每天打开看一眼。”
顾念的眼眶热了。
林晚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顾念,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我是说——你得分清楚,你到底是爱他,还是爱那个‘爱着他’的自己。”
顾念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掉下来,掉进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里,米粒上沾了泪水,亮晶晶的。她没有擦,让它流。林晚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她坐在对面,手还覆在顾念的手背上。
辣椒炒肉凉了,剁椒鱼头也凉了,鱼汤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像一面结冰的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三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
“他上周被客人亲了,”顾念的声音很低,“我看到了。”
林晚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没有躲。他说他‘习惯了’。他说‘习惯了’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对我,是不是也是‘习惯了’?习惯了我来找他,习惯了我对他好,习惯了有一个人在不远的地方,随时可以过去。不是‘喜欢’,是‘习惯’。”
“他要是真的习惯了你的好,就不会怕失去,”林晚说,“他是怕的。你看得出来。”
顾念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要去找他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亮的。他要是习惯了,他不会让你的眼睛亮。”
顾念不知道林晚说得对不对。也许对,也许不对。她只知道林晚在帮她找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理由。一个“他不是习惯,他是在乎”的理由。这就是朋友,不一定是站在真理那边,但一定是站在你这边。
吃过饭以后,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车。三月的夜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绵绵的,像有人在很轻地摸你的脸。林晚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顾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前天一晚上,你发了朋友圈说你在看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那部。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下面——你自己给自己评论了一句。”
顾念愣了一下。她自己给自己评论了?她完全不记得。
“你写的什么?”
“过春风十里。”
顾念站在夜风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过春风十里”,她在自己的朋友圈下面写了这五个字。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六年前她背这句词的时候,不知道“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六年后她知道了。但她不想承认,所以她把这五个字写在了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像一个提醒,又像一个挽联。
“林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跟他分手了,你不要跟我说‘我早说过’。”
林晚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火星在金属表面发出“嗤”的一声细响。
“我不会跟你说‘我早说过’,”林晚说,“我会跟你说‘你终于醒了’。”
顾念笑了一下。嘴角往哪边弯,她不知道。她最近已经不太在意嘴角往哪边弯这件事了。以前她特别注意观察程让泽的嘴角,左边是真心,右边是职业。她现在开始觉得,也许她自己也有两套表情系统,一套给他看的,一套给自己看的。她已经分不清哪套是哪套了。
车来了。林晚给了她一个拥抱,很紧,紧到她能闻到林晚脖子上的香水味,柑橘调的,酸酸甜甜。
“别想太多,”林晚在她耳边说,“先过好日子。日子过着过着,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你说的跟算命似的。”
“我就是算命。”林晚松开她,“我算你俩不会有好结果。”
顾念看着她。“你不是说不说‘我早说过’吗?”
“这不是‘我早说过’,这是‘我先算一卦’。不一样。”
顾念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她会让她笑,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她陷得有多深。
顾念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林晚站在路边朝她摆手。车开了,她从后窗看出去,林晚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她靠在座椅里,想着林晚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是爱他,还是爱那个‘爱着他’的自己?”
她想了很久,想到车到了家门口,想到她下车,想到她走进楼道,想到她掏出钥匙开门,想到她换鞋,想到她倒水,想到她坐在沙发上。灯光很亮,亮到把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还有上次程让泽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他用过的杯子放在那里,他吃了一半的薯片忘记封口了,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走的时候忘了拿。她看到那件外套—黑色的飞行员夹克,他最喜欢的那件。她走过去拿起来,面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有磨损。她把脸埋进那件夹克里,闻到了他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点他用的那瓶青苹果洗发水的余味。
她抱着那件夹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什么不知道。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想起林晚说的最后一句话——“日子过着过着,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件夹克上有他的味道,她不舍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