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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缝 那晚之后, ...

  •   那晚之后,顾念以为自己会梦到他。但没有。她睡得很沉,沉到像一块石头沉进海底,没有梦,没有光,没有任何声音。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说一声。”不是昨晚发的。是前天晚上发的,她没回。昨晚他说了“好”说了三次,他们接了吻,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抱着他的头。但那条“到了说一声”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门口的快递,没有人签收。

      顾念打了几个字:“昨晚睡得好吗。”发出去。然后她起床,刷牙,洗脸,化妆。化到一半手机亮了。

      “还行。”

      还行。两个字。不是“还行,你呢”,不是“还行,梦到你了”,就是“还行”。顾念看着这两个字,手里握着的口红停在了半空中。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昨晚跟她说了那么久的话,握了她的手,亲了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然后他送她到门口,回到店里,继续上班。可能还有别的客人在等他,可能他又坐到了别的女人旁边,用同一种语气说“你想喝什么”,用同一种角度笑,嘴角往右。那些女人不知道他在几分钟之前刚跟另一个女人接了吻。她们不需要知道。这就是他的工作。

      顾念把口红涂完,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豆沙色。昨晚她涂的就是这个颜色,亲完他以后他的嘴唇上也沾了这个颜色,她看到了。不知道那些唇印是什么时候被擦掉的。

      她没有再发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顾念没有去“暗涌”。不是不想去,是她想让自己缓一缓。那晚的事情太多了,她需要时间把它们理清楚。他认出了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说“你的眼睛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你还是没有忘了我”,他握了她的手,亲了她,说“你说什么都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身份?是程让泽,还是027号?是他真的想跟她在一起,还是他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说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真心的话?

      她不知道。

      林晚打来电话问她最近在干嘛,她说没干嘛。林晚说“你又去那个破酒吧了”,顾念说“去了几次”。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顾念从未听过的、认真的语气说:“顾念,我不管你跟那个男的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小心点。他那行的人,没有真心的。就算有,也早就被磨没了。”

      顾念说“我知道”。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第五天,她去了。不是因为他发了消息——他没发。这五天里他一条消息都没发。顾念每天都要打开他的对话框看十几次,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那条“还行”像一块石头,堵在屏幕最下方,一动不动。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忙,告诉自己男模没有义务给客人发消息,告诉自己他可能也在想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话说了一百遍,说到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了。

      到“暗涌”的时候,程让泽在卡座里,有客人。顾念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细的锁骨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贵气。她坐在程让泽对面,不是“贴”的那种坐法,是很端正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说什么。程让泽在听,微微侧着头,右耳朝向那个女人。顾念注意到他在听的时候会时不时点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很轻,不是“我同意你”的点头,是“我在听你说话”的点头。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他对她做过很多次。现在他在对另一个女人做。

      顾念坐到吧台边,要了一杯酒。阿城把酒推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念问。

      阿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女的,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点027。听说是个制片人。”顾念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制片人。不是那种在酒吧里寻欢作乐的中年富婆,是一个能在他的“梦想”上帮他一把的人。这比任何女人都危险。因为她给的不是钱,是机会。是程让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那个“演员梦”。

      顾念坐在吧台边,把那杯酒喝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那个白色西装的女人没有走。她和程让泽在说话,一直说。不是那种“调情”的说话,是很认真的、像在谈什么事情的说话。程让泽的表情也比平时认真,不是“男模陪客人”的那种认真,是一种——他在听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说话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顾念把那杯酒的最后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走过去。

      “程让泽。”她站在卡座入口,叫他。

      程让泽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表情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瞳孔放大了。但那种放大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他看了那个白色西装的女人一眼,又看了顾念一眼。

      “你等一下。”他说。

      顾念站在那里,没有动。“我有话跟你说。”

      白色西装的女人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程让泽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你先忙。”然后站起来,拿起包,走了。经过顾念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顾念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干嘛?”程让泽的声音不大,但顾念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生气,是不耐烦。他对她不耐烦了。这是第一次。

      “我有话跟你说。”顾念坐下来,看着他。他的衬衫领口系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被遮得严严实实,连纹身都没有露出来。他对那个女人穿得很规矩。顾念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放心还是觉得讽刺。

      “说吧。”他没有看她,在低头拿烟。

      顾念看着他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跳了一下,烟头亮起一簇橘红色的光。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逸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帘子。

      “你这几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顾念问。

      程让泽弹了一下烟灰。“忙。”

      一个字。跟“还行”一样的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顾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五天前这个男人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说“你说什么都好”,说“你胆子真大”。现在他坐在她对面,用一个“忙”字把她挡在了外面。不是他变了,是他把那扇门关上了。关得很轻,没有声音,但她一推就知道,推不动了。

      “程让泽,你看着我。”顾念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血丝,是一种更深的、埋在眼睛底部的、像旧伤疤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算数吗?”顾念问。

      “哪天晚上?”

      “五天前。你说你记得我,说你的眼睛跟高中时一模一样,说你——你还说你胆子真大。你还亲了我。”顾念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程让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底部发出“嗤”的一声细响。他看着那个被掐灭的烟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睛。

      “顾念,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忙什么吗?”

      “忙什么?”

      “见导演,见制片,见各种能帮我接到戏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刚才那个女的,她帮我牵线了一部戏。下个月开机。男三号。有十几场戏,有台词,有特写。”

      顾念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看她时的那种光,是另一种——一个人看到自己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忽然活了过来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那很好啊。”顾念说。

      “是很好,”程让泽说,“但你知道她为什么帮我吗?”

      顾念没有说话。

      “因为她想睡我。”程让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开玩笑,不是自嘲,是陈述事实。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要拿东西去换。他想演戏,就要拿自己去换。那个女人帮他牵线,他陪她吃饭、喝酒、聊天,可能还要做更多的事。这是交易。不浪漫,不美好,但真实。

      “那你睡了吗?”顾念问。

      程让泽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你真的要问这个问题”的无奈。

      “还没有,”他说,“但迟早的事。”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蜷了起来。

      “你不觉得恶心吗?”她问。

      “恶心?”程让泽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你以为我没做过吗?顾念,我做了好几年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顾念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他是在告诉她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我曾经做过”,不是“我被逼无奈”,是“我做了,做了好几年,以后还会继续做”。他在拆掉她在心里给他建的那座神像。他说: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顾念的声音低了,“都是假的?”

      程让泽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他说。

      “那哪些是真的?”

      “你的眼睛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是真的。你没忘了我,是真的。我想碰你,也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顾念,”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能给我戏拍吗?你能给我资源吗?你能让我不用再做这行吗?”

      顾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能,”他说,没有等她回答,“我也不是怪你。你不应该做这些。你就是——”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你就不应该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他说“我这种人”的时候,语气不是自轻自贱,是一种冷静的、清楚的、对自己的分类。我这种人,跟你是不同的人。你的世界是干净的,我的世界是脏的。你应该待在你的世界里,不要过来。

      “我没有觉得你在浪费时间。”顾念说。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在浪费。”程让泽看着她,“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确定会发生的事实,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确定。

      “所以你选了别人。”顾念说。不是疑问句。她知道了。从他开始忙、不发消息、用“忙”来回答一切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她不想承认,所以她来了。来了就是为了亲耳听到。

      程让泽低下头,没有看她。

      “不是选不选的问题,”他说,“是我没有别的路。”

      “你有。”顾念说,“你一直都有。你可以不做这行,你可以去找别的工作,你可以——”

      “然后呢?”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不是凶,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往外涌了一下,“然后每个月挣几千块钱,租一个隔断间,吃泡面,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跟人借?然后有一天你来了,跟我说‘我帮你’,我让你帮,然后呢?然后你养我?”

      顾念被他这一串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能让你养我,”他的声音又低回去了,低到像是跟自己说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不能再让你养我。”

      卡座里安静了很久。音乐从远处飘过来,是一首英文歌,女声在唱“I will always love you”。顾念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这歌词太应景了,应景到像是有人故意放的。但没有人故意。生活就是这样,在你最难过的时候给你配一段最不合时宜的背景音乐,让你更难过了。

      “你之前说,”顾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希望我不要再来了。”

      程让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希望吗?”顾念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一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吞了回去。顾念等了很久。他没有说“希望”,也没有说“不希望”。他什么也没说。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因为如果他说“希望”,她可以告诉自己“他是在为我好”;如果他说“不希望”,她可以告诉自己“他还想要我”。他什么都不说,她连安慰自己的借口都找不到。

      顾念站起来。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在等他叫住她,慢到她觉得如果他叫她的名字她会立刻转身跑回去。但身后只有音乐,只有别人碰杯的声音,只有阿城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声音,没有他的声音。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色木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她站在巷口,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选她了?”发出去。然后她站在那里,等着那个“正在输入”出现在屏幕上方。

      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折腾了十几秒。

      然后没有然后了。他没有发过来任何东西。

      顾念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他在写,删了,又写,又删了。他不想骗她,但又不想告诉她真话。所以他不发。她靠在路灯杆上,抬起头。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缓慢移动,像一颗被谁不小心掉到天上去的红色的沙子。她不知道那架飞机要去哪里,但她忽然很想上去。去一个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重新开始,把程让泽从她的记忆里格式化。不是“删除”,是“格式化”——每个扇区都擦干净,不留一点痕迹。但她做不到,因为那架飞机不会为她停下来,她也买不起今晚的机票。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不是他的消息。是林晚发的:“你今晚去那了?回来了吗?”

      顾念打了两个字:“回了。”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里。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她看着那些线,想起一件事。高中的时候,程让泽在她生日那天送了她一盒彩色铅笔。不是多贵的牌子,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十二色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卡通熊。他说“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拿去用”。她当时没有说谢谢,因为她觉得自己收了就是承认了喜欢他。她过了很久才用那盒笔,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操场边的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她把那幅画藏在抽屉最底下,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

      那盒铅笔她到现在都没用完。有些东西她是舍不得用,有些东西是用不完就已经没了。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这次是他的。

      “拍完这部戏再说。”

      七个字。

      不是“我选她”,不是“我选你”,是“拍完这部戏再说”。他在把这个决定推到未来,推到一件还未发生的事情之后。他不知道拍完这部戏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有了更多戏约,也许还是回到这里,也许到那时候他会有勇气做出选择。或者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晚上失去她,也不想失去那个机会。所以他用了一个模糊的、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的句子,把她挂在那里,像挂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衣服。

      顾念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路两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去。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好。”

      一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好”,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好,我等你拍完这部戏再说”,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那就这样吧”。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不知道除了“好”还能说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顾念说“没事”。她的声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到家以后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她没有再打开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但哭得很克制,怕被人听到。

      “拍完这部戏再说”,她反复咀嚼这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的那口井,没有回响,只有沉默了之后更深的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不等了,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现在还不想走。不是因为她还相信他会选她,是因为她还没学会怎么把一个人从自己的骨血里剜出去。她试过,用十四天试过,用相亲试过,用健身房和烘焙课试过。没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没有亮。

      他不会发了。今晚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他——也对六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他没那么喜欢你,我知道他不会选你,我知道你迟早会受伤,但是我现在还不行。我还不能走。

      这句话她只说给自己听。因为说出来就太卑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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