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沉没
“拍完 ...
-
“拍完这部戏再说。”
这句话像一个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按钮,在顾念的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天。上班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还在想。她想把这七个字拆成笔画,一个一个地研究——这个“拍”字用了多少力气,这个“完”字里有多少不确定,这个“再”字是不是在拖延,这个“说”字里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承诺的意思。她研究了三天,研究到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研究到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被老板点了名。
第四天,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想他了。不是放弃,是暂停。她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程让泽”这三个字上挪开,挪到工作上去。她爸的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合作项目,对方是一个做建材的大供应商,姓林,女的,业内都叫她林总。顾念没见过这个人,只听她爸提过几次,说这个人“不好对付,但很有实力”。顾念主动请缨,说要帮公司做一些前期的资料整理和对接工作。她爸看了她一眼,说“你终于愿意干点正事了”。顾念没反驳。她确实需要干点正事。把自己埋在合同、方案、数据里,就没有时间去想他在干什么了。
但她做不到。
白天忙起来还好,能连续几个小时不想他。一到晚上,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白天更凶,比白天更猛,比白天更让她无处可逃。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画面。不是“如果”的画面,是“可能正在发生”的画面。
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暗涌”的卡座里,陪那个白色西装的女人喝酒?还是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跟那个女人上床?她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她对他好吗?她知不知道他高中时在沙滩上写过一个人的名字?她知不知道他左边嘴角的笑才是真的?她知不知道他锁骨下面那行纹身写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需要她。而他为了得到那些资源,愿意给她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
顾念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换气。
她拿起手机,打开程让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拍完这部戏再说。”她发了一个“好”。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他没有再发消息,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之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她坐在出租车里说“好”的那一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打了一行字:“你现在在干嘛?”盯着看了几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不能问。问了就是“我在想你”,就是“我在等你的消息”,就是“我比你在乎我多得多”。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她骄傲,是因为她怕他知道以后,会觉得“反正她不会走”。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现在真的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会怎么做?是把手机关机,还是调成静音,还是——他看到她的消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她不想想这些。但脑子不是她的,脑子有自己的意志,脑子在她不想想的时候想得最凶。
第五天,林晚约她吃饭。
不是火锅,是一家安静的日料店。林晚穿了件新买的红色毛衣,精神很好,一直在说她公司最近的事。顾念听着,点头,笑,偶尔插一句嘴。她的演技很好,好到林晚看了她半个小时都没看出来她有什么问题。
直到林晚问了一句:“你那个男模,最近怎么样?”
顾念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顾念想了想,用了一个她觉得最能概括的词,“他在忙。”
“忙什么?”
顾念没说话。她能说什么?说他忙着见制片人,忙着陪一个女人,忙着用自己去换一个等了太久的角色?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说出来就真的变成真的了。只要她还把它们压在嗓子底下,它们就还像没发生的事。
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她,用一种顾念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顾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上周末跟朋友去了一趟‘暗涌’。”
顾念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然后呢?”
“我看到了你说的那个人。”林晚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播天气预报,“他旁边坐了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白西装,看起来挺有钱的。两个人坐得很近,那个女的——她亲了他。不是亲脸,是亲嘴。”
顾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小摊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多久?”她听到自己问。
“什么多久?”
“亲了多久。”
林晚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心疼,有不忍,有“我不想告诉你但我必须告诉你”的复杂。“好几秒。”她说。
好几秒。不是一触即分,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我喝多了不小心碰到的”。是好几秒。是嘴唇贴着嘴唇、停留、感受、也许还有回应。顾念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摊茶渍。棕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像秋天落下来的、已经被踩碎了的叶子。
“顾念,你没事吧?”林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事。”顾念抬起头,笑了一下。她的嘴唇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本来就没什么。我跟他又不是在谈恋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如果真的没什么,她不会每周去两三次。如果真的没什么,她不会在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的时候心跳到快要死掉。如果真的没什么,她不会在这个晚上坐在这里,听林晚说“他亲了别人好几秒”,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他亲她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是右边,还是左边?
她想知道的不是“他有没有亲别人”,她想知道的也不是他亲别人的时候用的是不是跟亲她的时候一样的嘴唇。她想知道的更简单,也更残忍的问题是他亲她的时候,是真的想亲她,还是只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林晚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男声在唱“忘了我就没有痛,忘了你也没有用”。顾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这座城市有几十万盏路灯,每一盏都在晚上亮起来,每一盏都不知道自己照亮的是谁的路。
“林晚。”顾念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坑,还往里跳,是不是有病?”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要看那个坑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她就是有病。”
顾念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你说得对,我就是有病”的那种笑。
“你打算怎么办?”林晚问。
“不怎么办,”顾念说,“我说了等他拍完这部戏。”
“拍完这部戏他要是选别人了呢?”
“那我就走。”
“你真的会走吗?”
顾念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会走,但她每一次都回来了。她像一只被训练过的鸽子,不管被放飞到多远的地方,最后都会飞回同一个窗台。不是因为那个窗台有多好,是因为她只知道那一条路。
到家以后,顾念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在床边。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屏幕,像一扇关着的窗户。她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没有消息。她打开程让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那条三亚的海边照片,没有配文字。她翻到下面,是他之前发的几条——一张健身房的对镜自拍,配文是“累”;一杯酒的特写,配文是“收工”;一个傍晚的街景,配文是“没什么”。随手翻到更下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很早之前的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她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横折撇捺,带着一点他特有的收笔习惯,每一个字的末笔都会微微往上翘。“过春风十里,不如你。”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一句词,她在课堂上念过,在走廊上跟他说过,在毕业前的那本同学录上写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在了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来发在了朋友圈。那时他们还没有重逢,还不知道彼此会在六年后的某一天,在一个叫做“暗涌”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坐在吧台边,他握着她手,对她说“你的眼睛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那条朋友圈是写给谁看的。
也许是写给她,也许是写给自己,也许只是写到那一刻觉得这句话很好就写了下来。
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她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那天是冬天,阳光很好,程让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你刚才念的那句诗是什么”,她说“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他说“太丧了”,她说“后面还有一句”,他问“什么”,她想了想,没有告诉他。
现在她知道,那句他没听到的,她没说出口的那一句是“过春风十里,不如你”。
她在十六岁的走廊上没有说出来的话,二十三岁的他在朋友圈里写了下来。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纸,不是一条朋友圈,是六年的人生。他在这六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在这六年里一直以为他没有变过。所以他们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中间。那是时间砌起来的墙,上面写着四个字: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顾念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高中校园的操场上,阳光很好,风很轻。程让泽从远处跑过来,穿着校服,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的笑往左边弯,是那种只对她笑的笑。他跑到她面前,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她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天天开心。她抬起头想跟他说什么,但他不见了。操场上空无一人。阳光还是很好,风还是很轻,但他不在了。
她醒了。凌晨四点十二分。窗外还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顾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泪从两边的眼角同时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程让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那条朋友圈,写给谁的?”她没有发出去。她看着那几个字在输入框里闪了闪,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有些问题不能问,不是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是怕答案是“不记得了”,或者“随便写的”,或者没有任何回答。他可能真的不记得自己发过那条朋友圈了。就像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的很多话一样。他不是故意忘记的。他只是不在意。有些人就是这样,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存档,说完了就完了,翻篇了就是翻篇了。他不会在深夜翻自己的朋友圈,不会盯着某一条反复看,不会在凌晨四点十二分为了一句随口说过的话失眠。他不会。只有她会。只有她会在四年后,在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四年后,还在反复咀嚼他随口说过的那一句。
第七天,顾念去了“暗涌”。
不是因为他发了消息,这七天里他一条消息都没发。也不是因为她想见他——好吧,她就是想见他。她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意气风发还是疲惫不堪,是对她热情还是冷淡,是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还是像陌生人一样坐在卡座对面,用那种“我在营业”的微笑对她说“今晚喝什么”。她需要亲眼看一看,不然她脑子里那些画面会把她逼疯。
到“暗涌”的时候,程让泽在卡座里。一个人。没有客人。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气的苏打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顾念站在过道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到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来了?”
“嗯。”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顾念撒了一个很明显的谎。她住在城东,“暗涌”在城南,她不会路过这里。“路过”的意思是“我想你了,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想你了,所以我用一个全世界最假的借口来掩饰”。
程让泽没有拆穿她。他叫阿城送了一杯她常喝的酒过来,然后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以前沉了,不是“看我喜欢的女人”的沉,是“我很累,我没有力气跟你周旋了”的沉。
“你最近怎么样?”顾念问。
“还行。”又是“还行”。顾念发现他只有在不知道说什么、或者不想说实话的时候,才会用“还行”来回答。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最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像一条蛇,冰凉冰凉的,从她的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后脑勺,在那里盘成一团,吐着信子。这个念头是:他是不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他是不是从她的床上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赶到这里来上班了?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熬夜拍戏熬的,还是熬夜做的?
她不想问。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
“你那条朋友圈,”她听到自己说,“写‘过春风十里,不如你’那条,你写给谁的?”她问出口了。那个她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删掉了的问题,她在“暗涌”的卡座里,对着他的脸,问了出来。
程让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回忆,不是怀念,是被问到了一件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情之后,那种需要时间搜索记忆的茫然。他记得他说过有一句词,不记得什么时候发过这个朋友圈了。
“很久以前发的,”他说,“不记得了。”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蜷了起来。不记得了。四个字,像四根针,从四个方向同时扎进她的心脏。不是他撒谎,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过春风十里,不如你”,不记得自己拍下来发过朋友圈,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夜晚,写下过这句他不知道是写给谁的话。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她把那行字当成了宝贝,藏在自己的心脏里,藏到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他写过你的名字”。他连自己写过都忘了。
“没事,”顾念说,“随便问问。”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是辣的,烧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一直烧到胃里。烧吧,烧干净最好。把她心里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全部烧掉。烧掉他在沙滩上写的那四个字,烧掉他说的“你的眼睛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烧掉他发的“过春风十里,不如你”,烧掉一切。烧完了她就是一个干净的人了,可以重新开始,不用每周往城南跑,不用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想他在干什么。
程让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顾念,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低。
顾念的手顿了一下。“说。”
“我下个月要去横店了,”他说,“那部戏定了,拍一个半月。”
“恭喜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一个陌生人在对一个陌生人说场面话。
程让泽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东西。不是愧疚,不是不舍,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表情。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会来吗?”他问。
“去哪?”
“横店。”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看她时的那种光,是另一种。是一个人站在一条新路的起点,回头看的时候,想带走一样旧东西,但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带走的那种光。
“你希望我来吗?”她问。
程让泽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两个人之间的那短短的距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凉到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顾念没有抽手。她把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动作滑进了她的掌心里,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跟那天晚上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手,一样的人,一样的灯光,一样的音乐。但什么都变了。
他说了“不记得了”,他说了“还行”,他的黑眼圈比那天晚上深了两层。她不知道他这些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跟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下个月去横店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有别人陪着去的。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面墙,墙上写满了问号。但她还是让他握着她的手,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让他握着”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程让泽。”
“嗯。”
“你在那边好好拍戏。”顾念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我会的。”他说。
“别再做这行了。”
程让泽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嗯。”
顾念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她顿了顿,“你还有客人要等。”
她转身走的时候,这一次没有慢。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有人在身后追她,快到像再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快到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她走出“暗涌”的门口,站在巷子里,深呼吸。十一月底的夜风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风割着。疼一点好。疼一点她就能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他说的“不记得了”,记住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手是凉的,记住他下个月要去横店而她不在他的计划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他的朋友圈,翻到那条“过春风十里,不如你”,截了图。
然后她把他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从通讯录里删除。他不会知道的。他不会在一个深夜点开她的头像看她的朋友圈,不会注意到自己少了一个联系人,不会在凌晨四点为了一句随口说过的话失眠。他不会。只有她会。而她不想再当那个“只有她会”的人了。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车窗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暗涌”的灯箱还亮着,暗红色的两个字,在夜色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卡座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给她发消息。也许他会发,也许他不会发。也许他会发现她已经不是他的好友了,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是一支很老的乐队,主唱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但他还在唱。“你说你后悔,没有送我到路口。”
顾念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她没有哭。她跟自己说好了,今晚不哭了。今天晚上她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攒起来,攒到以后再哭。攒到某一天她彻底放下了,把那些眼泪一次哭完,哭完了就是一个新的人了。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的,验证消息写着三个字:“是我啊。”
顾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在她眼前慢慢后退。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没有人等她回家,她也没有什么人在等。
“是我啊。”他说。她知道是他,她一直知道。但“知道”和“愿意”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