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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落 程让泽没有 ...

  •   程让泽没有去横店。

      顾念是从林晚那里听说的。林晚有个朋友在影视行业做统筹,刚好认识那部戏的选角导演。消息是从选角导演的朋友圈流出来的——一张截图,配文是“投资方塞进来的人,原定的男三号被换了”。林晚把截图转发给顾念的时候,加了一行字:“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顾念点开截图。原定演员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程让泽。替换演员那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她不认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投资方指定。”就这么简单。不是演技不好,不是形象不符,不是任何他可以怪罪的理由。就是“投资方指定”这四个字,把他从那个角色上拽了下来,像拔掉一颗钉子,钉子拔了,墙上连个洞都没有。

      林晚又发了一条:“听说他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大半个月,推了好多别的单子。”顾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他上次说的话——“她帮我牵线了一部戏”,“男三号,有十几场戏,有台词,有特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是看她时的那种光,是另一种。一个人站在一条已经快干涸的河床上,忽然看到了一小洼水,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水源,结果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海市蜃楼。水是假的,希望也是。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没有回。等了一个小时,没回。等到晚上,还是没回。她打了他的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了。不是没人接,是挂断了。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然后按了红色的那个按钮。顾念没有再打。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放什么她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屏幕,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坐在那个合租房的床上,手机扔在旁边,屏幕朝下,他看着窗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不想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哭。也许不是哭,也许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一个人被生活反复按在地上摩擦之后,有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天后,她去了他的合租房。

      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她只是记得那个地址——他有一次点外卖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记住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坏了大半,走到三楼以上要靠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一层叠一层,像这个城市所有被遗忘的角落。

      她敲了门。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程让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色。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不是说“你怎么来了”,没有露出那种“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慌张,也没有任何“谢谢你来看我”的感动。他就是看着她,像一个人太累了,已经累到不会对任何事情做出多余反应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也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一直不回消息。”顾念说。

      “手机没电了。”他说。这个谎说了跟没说一样。他的手机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屏幕朝上,呼吸灯在一闪一闪地绿着。

      顾念没有拆穿他。她走进屋里,房间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桌上摆着好几个外卖盒,打开的那种,剩菜已经干了,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馊的味道。窗帘拉着,白天像黑夜一样。空气里有烟味,有方便面的味道,有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没有出门、也没有让别人进来的味道。

      顾念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所有的灰尘、杂乱、狼狈都照得一清二楚。程让泽站在门口,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光把他照得无处遁形。

      “你吃饭了吗?”顾念问。

      “不饿。”

      “你什么时候吃的上一顿饭?”

      他不说话了。

      顾念开始收拾房间。她把外卖盒一个一个摞起来,装进垃圾袋。她把桌上的烟灰缸倒了,用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她把被子叠了,枕头摆正,床单扯平。程让泽站在那里看着她做这些,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他只是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大人在给自己系鞋带。

      “你别忙了。”他终于说。

      “快好了。”

      “你来干嘛的?”

      顾念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块湿纸巾。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上一次她来的时候,那里面还有一盏很微弱的小灯,像蜡烛将灭未灭时的那一小簇火焰。现在那盏灯灭了。不是因为风太大,是因为蜡烛烧完了。

      “来看看你。”顾念说。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顾念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一个人走到了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不再挣扎了的感觉。

      “程让泽,”顾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觉得没去成横店,这辈子就完了?”

      程让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什么”的表情。“那不是我第一次被换掉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以前跑龙套的时候,说好的角色临场被换,说好的戏份被删,说好的片酬不给。我都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顾念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起来。“什么意思?”

      程让泽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第一口烟吸得很深,深到像是要把烟雾吸进血液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注意到了。

      “我陪了她快一个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在烟雾里显得很远,“吃饭、喝酒、陪她去这儿去那儿。她说帮我搞定那个角色,她说没问题,她说那个导演是她朋友。”

      他笑了一下。不是左边嘴角的笑,不是右边嘴角的笑,是一个新的,他从未有过的,嘴角不弯、只是一个“呵”的气音的笑。

      “她确实搞定了,”他说,“搞定的是她自己的一个人。”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火星在水泥表面发出“嗤”的一声,像一声很小很小的惨叫。“她的人拿走了我的角色,她甚至没有提前告诉我。我是从别人朋友圈看到的。”

      顾念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青色的血管。那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拼命扑腾,但找不到出口。

      “你跟她睡了吗?”顾念听到自己问。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审判,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情。因为她需要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什么。

      程让泽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平静。

      “睡了,”他说,“不止一次。”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阳光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那些金粉在空气里慢慢地飘,慢慢地落,落在他皱巴巴的白T恤上,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一动不动。

      顾念以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会哭。会像上次在巷口那样,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止也止不住。但她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这片旱了很久的城市。她的心脏也是干的,干到她觉得里面所有的水分都在听到“不止一次”那三个字的时候,被蒸发得一干二净。她想起了一个画面——酒店房间,凌晨,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那个画面她一直以为是他和她的。现在她知道,那个画面是属于很多人的。

      “知道了。”顾念说。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比她预想的平静太多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静到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谢谢,我不需要”。

      程让泽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东西——他在等她说“你混蛋”,等她说“我再也不来了”,等她说任何一句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值得被骂的话。她没有说。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他问。

      “没有。”顾念拿起包,“你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这间屋子到门口的距离。三米。十二步。够了。够她把自己从“想留下来”变成“必须走”。

      “顾念。”他叫她。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顾念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冰凉的。她看着面前那扇斑驳的防盗门,门上的绿漆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着,像这个城市所有被遗忘的东西一样。

      “程让泽,你不脏,”她说,“你是烂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叫她,没有追出来,没有任何动静。她就那样走了,走下了六层楼,走过了贴满小广告的楼道,走过了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她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抬起头。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他也许还站在门口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也许已经坐回了床上,也许在点一根烟。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刚才说了“你是烂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在她嘴里待了很久,从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他穿黑衬衫站在玻璃墙后面的时候就待在那里了。她一直不肯说,不是因为她不确定,是因为她怕说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她说了。不是因为确定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有没有机会了。他把自己给了那个制片人,那个制片人把他像用过的纸巾一样扔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烂掉。这是他自己的话:我是一个已经烂了的人。不是自嘲,是事实。

      顾念没有再去“暗涌”。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白天在公司,晚上加班,周末去健身房。她把手机放在抽屉里,不看,不想,不等。林晚说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了。但她知道,她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吃饭,想他是不是还在那间合租房里,窗帘拉着,白天像黑夜一样。她不能想,所以她不能停。

      第八天的时候,她没忍住。

      她打开了微信,翻到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还好吗”,没有回。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横线,下面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什么都没有发。她不知道他是还关在房间里,还是已经回去上班了,还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手机关了,放回抽屉里。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安排相亲吧。”

      林晚秒回:“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是说——”

      “我改了。”顾念打了三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像一块很久没有洗过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要下雨了。

      相亲安排在周六下午,一家星巴克。

      对方是她妈同事的儿子,银行工作,一米七八,爱好跑步。名字顾念没记住,见面的时候他在喝美式,她点了一杯拿铁。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聊工作,聊天气,聊最近上映的电影。他说他喜欢诺兰,她说她也是。走出星巴克的时候他说“下次一起吃饭”,她说“好”。她回到家,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没有消息。她删掉了程让泽。她的通讯录里已经没有他了,但她还在等他的消息。这很荒谬,但她控制不了。

      她打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即使删除了好友,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在。

      她往上翻。翻到那句“你还没睡?”,翻到那句“晚安,顾念”,翻到那句“你说什么都好”,翻到那句“拍完这部戏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那句“你说什么都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她什么都好,还是只是在那天晚上,在那个灯光下,在那杯酒之后,说了一句他第二天就会忘记的话?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说“好”的那天晚上,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她以为自己在路的终点能看到一盏灯。那盏灯确实亮了,只是很快又灭了。灭得无声无息,连一声“啪”都没有。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她想起这句词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理解。不是“物是人非”的悲哀,是“全部都烂了”的平静。十里春风,吹过了就吹过了。荠麦青青,青了就青了。没有什么会永远留下来。人不会,承诺不会,爱情也不会。就像那条朋友圈,他发了,她看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周一下午,顾念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本地的。她没接。会议结束以后,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这次她接了。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我。”程让泽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生了锈。

      顾念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换号码了?”

      “之前的不用了。”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没事。”顾念说,“你找我什么事?”

      又沉默了几秒钟。

      “你能不能来一趟?”他说,“我有些东西想还给你。”

      顾念想问“什么东西”,但她没有问。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不是他想还东西,是他想见她。只是他不能说“我想见你”,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用一种看起来最无害、最没有需求感的方式,把她叫过去。然后她可以说“好”,可以说不是因为她想见他,是因为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两个人都有一个台阶下。

      “什么地方?”她问。

      “老地方。”

      “暗涌”的白天跟晚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灯光的加持,那些卡座、吧台、玻璃墙都变得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在白天是不能看的。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它们的好看是假的,需要灯光、音乐、酒精来伪装。白天的“暗涌”像卸了妆的女人,真实,但让人想移开视线。

      程让泽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看到她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笑。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顾念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位子。阿城不在,白天不营业,吧台后面没有人。

      “你瘦了。”程让泽说。

      “没有。”

      “瘦了。”他说的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更轻。顾念想起上一次他说“你瘦了”的时候,是在第五章,那时他还在卡座里,旁边有亮片裙女人,她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拿过她的酒杯喝了一口。那时他们还没有确认彼此记得,还没有拥抱,还没有接吻。那时一切都还有可能。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什么东西要还我?”顾念问。

      程让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推过来。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顾念拿起来,翻过来。画面里是两只手,十指相扣,躺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灯光很暗,但能看清手指的轮廓,他的骨节分明,她的纤细柔软。那是他在“暗涌”的卡座里拍的。他说“拍吧,用你的手机”,她没有拍。他拍了,用他的拍立得。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拍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留着。她以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他第二天就会忘记。

      “你留着干嘛?”顾念的声音有点涩。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留着。”

      顾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他的笔迹,横折撇捺,末笔微微往上翘——“十二次。”

      她想问他“十二次”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就明白了。十二次,是她来“暗涌”的次数。从九月到十一月,从第一次在酒吧里认出他、点了他的台、去了钟点房,到最后一次在卡座里对他说“我不怕后悔”,一共十二次。他数的。他数了她来了几次,数了她没来的天数,数了她在他生命里进进出出的次数。他数的不是次数,是他每一次想抓住她但没有抓住的瞬间。

      “程让泽,你把这些数这么清干嘛?”顾念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程让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那双手比之前瘦了,骨节更突出了,像一具骨架。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顾念,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他问。不是质问,不是自怜,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活该被换掉,活该被人用完就扔,活该什么都没有,活该连自己都丢了。

      “不是。”顾念说。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眼窝也更深。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皱痕还在,再也抚不平了。

      “那你怎么看我?”他问。

      顾念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你很可惜。”

      “‘可惜’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应该变成这样的。”顾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知道已经惊动不了什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样?在沙滩上写你的名字?说‘下一年也一起跨年’?说要成为很厉害的人?”程让泽笑了,不是左边嘴角的笑,不是右边嘴角的笑,不是自嘲,不是释然。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说“你看,这些就是我的全部,它们现在已经不值钱了”的笑。

      顾念没有说话。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她记得的。她记得沙滩上的那四个字,记得新年夜的对话,记得他说“我要成为很厉害的人”时眼睛里的光。这些不是别人的,是他的。他曾经是那样的人,做过那样的事,说过那样的话。他不能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割掉,就像不能把影子从脚下割掉一样。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程让泽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跟吧台说话。

      “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制片人。不是想她,是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跟她去酒店,如果我坚持一下,如果我说‘你先帮我拿到角色再说’,会不会不一样?”

      顾念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真的是在想“会不会不一样”。他不是在怀念那个女人,他是在后悔。后悔自己把自己卖得太便宜了,后悔自己选了那条路,后悔自己以为付出了就能得到回报。而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付出就有回报”的,这个世界是“付出是你的选择,回报是别人的恩赐”。他不信,所以他摔了。

      “不会不一样的,”顾念说,“她不会选你的。从一开始就不会。你只是她打发时间的一个工具。”

      程让泽看着她,那一眼很长,长到顾念觉得他在把自己整个人拆开来看。看她的骨头,看她的血,看她跳动的心脏。

      “你说得对。”他说,“我就是一个工具。对她是,对别人也是。对你——”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对你是,我也不算什么。”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你不是工具。”她说。

      “那我是什么?”

      顾念张了张嘴,她有很多答案,想说“你是我等了六年的人”,想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在活着的人”,想说“你是我最想救但救不了的人”。她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他说“我算什么”的时候,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我不知道。”她说。

      她说的是真话。

      程让泽低下头,看着吧台上那张拍立得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灯光很暗,但那两只手看起来很坚定,像在说“我不会放开你”。他伸出手,把照片推回顾念面前。

      “你拿着吧,”他说,“放我这里我怕会弄丢。”

      顾念看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一点磨损了,白色的边框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灰色,像是指纹。他在那之后的某一天拿出来看过,看了很久,所以留下了痕迹。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程让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程让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路灯在远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提前点起了灯。

      “回去上班,”他说,“继续做027。”

      “还要做多久?”

      “不知道。”他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也许一直做下去吧。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没有人想点我为止。做到——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不知道”三个字上慢慢落下去,像一个东西从高处往下掉,掉到了底,发出一声闷响。

      顾念想说“你可以不做”,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她说过太多次了,从第一次在吧台边开始说,说了几个月,说到现在。每一次他都说“你不是我”,她不是他,她不知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深渊,后面是追兵,除了往下跳还有什么选择。也许有别的选择,但她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她看不到那些选择,她不能替他选。

      “我该走了。”顾念站起来。

      程让泽没有拦她。他坐在那里,抬头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但那里面有一个东西——不是光,是影子。是她在灯下的影子。

      “顾念,你以后别来了。”他说。

      顾念看着他。这一瞬间,她终于听懂了“你别来了”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不是“我不需要你了”,是“我配不上你来看我”。不是“我不想见你”,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是“我不在乎你”,是“我在乎你,但我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好。”顾念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用回头,她知道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顾念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路的尽头是什么,也许是他再也不会来的春天,也许是她终于放下的那一天。她只知道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久到她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去哪里。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

      发给了那个她已经删除了好友的号码。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她看着那行小字,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她已经删了他一次,他也删了她一次。平了。

      她站在路灯下,把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关了,放进包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飞舞。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在原地打转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但她知道她必须选一个方向,哪怕是错的,也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来比走错更可怕。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春风还在吹,荠麦还在青。只是没有一个人,还在原地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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