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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深澜年会·搭讪 沈慕寒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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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寒走回裴烬那桌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陈屿白刚被一个制片人叫走,桌上又只剩裴烬一个人。他正在吃第四块牛肉,酱汁沾到嘴角,用纸巾擦了一下。抬头,沈慕寒已经站在面前了。
“你好。”沈慕寒把其中一杯香槟递过来。裴烬看了一眼那杯冒着气泡的液体,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我是沈慕寒。以前没见过你,是陈老师的朋友?”
裴烬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嗯。”一个字。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好”,没有“幸会”。沈慕寒不介意,拉开椅子坐下。
“你是演员?”他问。裴烬又“嗯”了一声。沈慕寒等了两秒,发现没有下文,又问:“演过什么?”
裴烬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还没播。”他说。
沈慕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香槟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习惯了。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围住,习惯了别人主动找话题,习惯了在他开口之前对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裴烬的“嗯”和“还没播”,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
但沈慕寒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新鲜。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裴烬把筷子放下,看着他。这次看的时长比之前多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浪费他的时间。然后他说了一个词:“活着。”
沈慕寒愣了一秒。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了一秒。他活了二十六年,在各种场合被问过“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是“打高尔夫”“滑雪”“看书”“旅行”——没有一个说“活着”。
他笑了。不是年会舞台上那种“排练过的微笑”,不是跟投资人碰杯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声不大,但很真。
裴烬被这个笑弄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个笑难听,是因为这个笑里没有嘲讽,没有猥琐,没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就是单纯的——“觉得你有趣”。
有趣。裴烬不觉得自己有趣。他是无趣的人。不聊天,不社交,不喝酒,不吹牛。别人觉得他冷,他觉得别人吵。他不明白这个人笑什么。
“活着,”沈慕寒重复了一遍,把香槟杯放下,“这个答案好。”
裴烬没接话。他看着沈慕寒,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一点“我在假装对你感兴趣”的痕迹。没有。沈慕寒的眼神是稳定的,像一潭水,没有波动,也没有暗涌。就是看着你,不躲,不逼,不退。
“你平时住在C市?”沈慕寒又问。
“嗯。”
“拍戏忙吗?”
“还好。”
“《狼烟》是吧?我听说林海峰导演的戏。”
裴烬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听说过?”
“林导的戏,圈内都关注。”沈慕寒拿起香槟杯,喝了一口,“而且你的事——陈老师签了个新人,长得很出众,业内已经有人在传了。”
裴烬皱眉。“传什么?”
“传你要红。”沈慕寒看着他,眼神认真,“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裴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不适应。他不习惯被一个刚认识的人认真地说“你会红”。陈屿白说过类似的话,但陈屿白是他经纪人,说这个是为了签他。沈慕寒是陌生人,说这个——为了什么?
“你又不认识我。”裴烬说。
“不需要认识才能看出来。”沈慕寒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有些人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到他。不是因为他在动,是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裴烬沉默了两秒。“你平时都这么跟人说话?”
“哪样?”
“像写诗。”
沈慕寒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小,但更真。“我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说得多了。”
裴烬不信。一个能在五百人的年会上脱稿讲十分钟的人,说自己“不怎么说话”。但他没拆穿,因为跟他没关系。
陈屿白从远处快步走过来。他远远就看到沈慕寒坐在裴烬旁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吃醋,是警觉。沈慕寒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沈家第三代,深澜科技创始人,二十六岁身家百亿。表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狠。他盯上的人,没有跑掉的。
“沈总,好久不见。”陈屿白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笑容。沈慕寒站起来,跟他握手。“陈老师,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带新人。”陈屿白看了裴烬一眼,“这是我带的艺人,裴烬。”
“我们聊过了。”沈慕寒说,“裴先生很有潜力。”
陈屿白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沈总过奖了。他刚入行,还在学。”
“陈老师眼光一向好。”沈慕寒说。
裴烬站起来。“我去洗手间。”他没有看沈慕寒,没有说“失陪”,没有说“不好意思”,直接走了。
沈慕寒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步伐。裴烬走路的姿态跟这间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端,不晃,不快,不慢。像一把刀在鞘里,不拔出来,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陈屿白注意到沈慕寒的目光,往旁边站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总,”陈屿白说,“你这个项目融资的事,我听季明朗提过。后面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沈慕寒收回目光,看着陈屿白。“谢谢陈老师。不过深澜的融资已经close了。”
“那恭喜沈总。”
“谢谢。”沈慕寒拿起香槟杯,跟陈屿白碰了一下,“陈老师,你这个艺人,很有意思。”
陈屿白笑了笑,把笑里的紧张压下去。“他性格冷,沈总别介意。”
“不介意。”沈慕寒把杯里的香槟喝完,“冷一点好。太热的东西,容易凉。”
陈屿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但装作没听懂。“沈总,那边好像有人在叫你。”
沈慕寒转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公司的CFO在朝他招手。“失陪。”他说。走了两步,回头。“陈老师,改天请你喝茶。”
“好。”
沈慕寒走了。陈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手有点凉。
裴烬从洗手间回来,看到陈屿白一个人坐在桌边。“他走了?”
“走了。”
裴烬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牛肉。陈屿白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裴烬问。
陈屿白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谁?”
“沈慕寒。”
裴烬想了想。“还行。话多。”
陈屿白差点被水呛到。“话多?你觉得他话多?”
“嗯。问我好多问题。叫什么,做什么,演过什么,住哪里。查户口。”
陈屿白放下水杯,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说过了。沈家的人。”
“不只是沈家的人。”陈屿白看着他,“他创立的公司,去年营收四十亿。他才二十六岁。他手里的资源,比你在片场见过的所有人都多。”
裴烬把牛肉咽下去。“那他更不应该来找我说话。”
陈屿白沉默了。裴烬说的有道理。一个百亿身家的CEO,为什么要来跟一个还没播过戏的新人搭讪?答案他不想说出来。
“走吧。”陈屿白站起来,“不早了。”
裴烬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用纸巾擦了嘴,站起来。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深澜科技的员工,正在聊天。看到沈慕寒没在,裴烬走了进去。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裴烬走出去,陈屿白跟在后面。
“陈屿白。”
“嗯。”
“你刚才说,他找你喝茶?”
“随口说的。他不会真找。”
裴烬没再问。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把西装扣子扣上,站在门口等陈屿白取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沈慕寒。”
裴烬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他没有存沈慕寒的号码,但沈慕寒有他的——年会签到的时候填了手机号。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陈屿白的车开过来。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谁发的消息?”陈屿白问。
“广告。”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主路。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闪过沈慕寒的笑。不是舞台上那种,是坐在他对面、听到“活着”之后的那种。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笑,但他不想去想。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
陈屿白把车停在栖园门口。“到了。”
裴烬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下车。“明天几点?”
“七点。台词课。”
“好。”
他关上车门,走进小区。花园里的桂花还在开,香气比白天淡了一些。长椅上没有人,老太太和老头大概已经睡了。
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关门。三道锁。今天锁了两道。
他站在玄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第一条:“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沈慕寒。”第二条:“晚安。”
裴烬看着“晚安”两个字。不是“晚安,早点休息”,不是“晚安,好梦”,就是“晚安”。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澡。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镜子起了一层雾。他伸手在镜子上划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角的粉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想起沈慕寒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别人眼里没见过。不是欲望,不是好奇,不是算计。是——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客厅的电视开着——他出门前没关。《海上钢琴师》已经到了后半段,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谢谢”?谢谢他发消息?说“你也晚安”?他又不认识他。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1900说:“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
裴烬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想的不是1900。他想起沈慕寒说“你命里带红”的样子——不对,沈慕寒没说这个,是陈屿白说的。沈慕寒说的是“有些人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到他”。
裴烬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人。他从小到大都在人群的边缘。福利院的边缘,学校的边缘,打工的边缘。没有人一眼看到他——除了那些想占他便宜的人。
但沈慕寒看他的时候,他没有那种“被盯上”的不舒服。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是因为沈慕寒的目光里没有那种东西。
手机又震了。第三条消息。
“睡了?”
裴烬看着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沈慕寒为什么还在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电视里的1900回到了船上,没有下船。裴烬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练台词。“八百标兵奔北坡。”他把这个绕口令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睡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卧室,躺下。窗外,C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裴烬看着天花板,听着冰箱的嗡鸣声。
他想起沈慕寒说“冷一点好。太热的东西,容易凉”。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凌晨两点,他醒来一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梦里没有养父,没有沈慕寒,没有《海上钢琴师》。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很蓝,地很平,风很轻。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冷,不热,不害怕。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枕头上,暖黄色的。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不是沈慕寒,是陈屿白。
“今天排练场临时装修,改在家里练。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裴烬回了一个“好”。
他又看了一遍昨天的消息记录。“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沈慕寒。” “晚安。” “睡了?” “睡了。”
四句话。他回了两个字。但沈慕寒没有再发。
裴烬把手机放下,起床,去厨房热牛奶。窗外的花园里,老太太在散步,老头跟在后面。老太太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老头还是那件灰色夹克。
“你走快点!”老太太回头喊。
“你走慢点!”老头喊回去。
裴烬端着牛奶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老太太停下来等老头,老头小跑两步跟上去,两人并肩往前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他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今天没有课,但他还是换好衣服,出了门。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不想待在屋里。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老太太和老头已经走远了。花园里只剩一只橘猫,蹲在长椅上舔爪子。看到裴烬,猫抬起头,“喵”了一声。裴烬看了它一眼,猫跳下长椅,走了。
他走出小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晃。阳光穿过树枝,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看到裴烬,咯咯笑了,伸出胖乎乎的手要抓他。年轻妈妈低头看了一眼裴烬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喜欢你。”她说。
裴烬低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抓住了裴烬的手指。手指很小,很软,温热。裴烬没有抽回来。
绿灯亮了。年轻妈妈说:“跟哥哥拜拜。”小孩不松手。年轻妈妈轻轻把他的手掰开,推着车走了。小孩回头看着裴烬,嘴一瘪,要哭。
裴烬站在路口,看着婴儿车越来越远。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
红灯又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口袋里有一张银色名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也许是昨天换裤子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他走回栖园,上楼,进屋。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银色卡纸,烫金字体。沈慕寒。三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已经播完了,换了一部他不认识的电影。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裴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想,今晚沈慕寒还会发消息吗?然后他告诉自己,不要想。
但不想,不代表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