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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深澜年会·相遇 十二月的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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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C市,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裴烬站在深澜科技年会会场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建筑。
不是普通的酒店,是C市最顶级的五星酒店——“澜悦”。
外立面全是玻璃,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整栋楼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门口铺着红毯,两边站着穿制服的门童,白手套,笔挺的腰。
陈屿白从后面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带。
“别仰头,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我确实没见过。”裴烬把目光收回来。
“那就装着见过。”陈屿白拍了拍他肩膀,“今晚来的都是各行业有头有脸的人,你不需要主动攀谈。有人问你,礼貌回答。”
“什么叫礼貌回答?”
“别人说一句,你回一句。别只说‘嗯’。”
裴烬想了想:“尽量。”
陈屿白叹了口气,带着他往里走。
大堂的水晶吊灯大得离谱,目测直径超过五米。
灯光从数千块水晶切面上折射出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光斑。
左边是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女孩在登记来宾。
右边是一面巨大的签名墙,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深澜科技五周年庆典”。
裴烬签了名,字迹潦草,跟旁边那些龙飞凤舞的签名形成鲜明对比。
陈屿白在他旁边签完,低声说:“你这字得练练。”
“能看懂就行。”
“签名是艺人的脸。”
“那我的脸还行,字丑点没关系。”
陈屿白被他噎了一下,摇了摇头。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弦乐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不是音响放的,是现场乐队。
四把提琴、一把大提琴,坐在角落里,演奏着裴烬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宴会厅大得像半个足球场。
二十多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
正前方的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深澜科技的企业宣传片——机器人手臂、数据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配着激昂的音乐。
裴烬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满眼都是西装。
黑色的、深蓝色的、深灰色的,偶尔有一两件深酒红色的,在一众深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男人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女人穿着晚礼服,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有香水、古龙水、鲜花和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屿白带着他穿过人群,找到角落的一张桌子。
“你坐这。我转一圈就回来。”
“转一圈?”
“跟几个制片人打个招呼。”陈屿白指了指远处的一桌,“看到那个光头了吗?那是星辉影业的王总。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企鹅视频的内容总监。”
裴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记住了两张脸。
“我在这等你。”
“别光等着。渴了喝水,饿了吃东西。别喝酒。”
陈屿白走了,留下裴烬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
皮鞋是陈屿白昨天带他去买的,第一次穿,脚后跟有点磨。
西装很合身,腰线收得刚好,肩膀的宽度被衬得很明显。
他平时不穿正装,也不觉得自己穿正装好看。
但刚才进大堂的时候,签到台的两个女孩多看了他两眼。
签名墙旁边的一个女宾也看了他一眼。
他习惯了被看,但这种“看”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想占你便宜”的贪婪。
这里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这人是谁?哪个公司的?”
裴烬倒了一杯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弦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慢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他有点晕。
过了大约十分钟,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舞台上的LED屏幕切换成主视觉——“深澜科技·智见未来”。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各位来宾,欢迎莅临深澜科技五周年庆典。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深澜科技创始人兼CEO——沈慕寒先生。”
掌声雷动。
裴烬也跟着拍了两下,纯粹出于礼貌。
舞台侧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个子很高。
裴烬目测了一下,比自己还高三四厘米。
穿深蓝色定制西装,戗驳领,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肩宽腰窄,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节拍器上。
头发梳得整齐,但不是那种油光锃亮的整齐,是那种“我随便一弄就这样”的整齐。
五官精致但不显女气,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
沈慕寒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麦前。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各个方向停留了一两秒。
扫到裴烬那桌的时候,没有停留。
裴烬想,嗯,还行。长得很端正。但跟我没关系。
“各位晚上好。”沈慕寒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点胸腔共鸣。
“五年前,深澜科技在C市一间共享办公室里起步。那时候公司只有七个人,我是第八个——负责给大家点外卖。”
全场笑了。
“五年后的今天,我们有八百名员工,业务覆盖全国十二个城市,去年营收突破了四十亿。”
掌声。
“但我今天不想讲数据。数据在座各位的融资材料里都有。”
笑声又起来了。
“我想讲一件事。五年前,有人问我,你一个富三代,为什么不去继承家业,要自己出来折腾?”
沈慕寒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
“我说,因为我想做一件自己的事。不是沈家的事,不是别人期待的事,是我自己觉得值得的事。”
全场安静。
“五年过去了。深澜科技还不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但它是一家活下来的公司。在座的各位,有的投了钱,有的投了时间,有的投了信任。谢谢你们。”
他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裴烬在角落里拍着手,心里想:这个人说话挺厉害的。
不是那种“我很厉害”的厉害,是那种“我让你觉得我很厉害但我不说”的厉害。
沈慕寒又说了几句,然后举杯祝酒,全场起立。
裴烬也站起来,举着水杯。
旁边的人举的都是香槟,他举的是矿泉水。
一个穿酒红色晚礼服的女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裴烬点头回礼,坐下。
弦乐队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爵士风格的曲子。
沈慕寒下台,开始逐桌敬酒。
他走得不快,每一桌都停下来,跟桌上的人聊几句,碰杯,微笑。
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裴烬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每一块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计算。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甚至怀疑沈慕寒的微笑角度都是固定的。
陈屿白还没回来。
裴烬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桌上的冷盘上来了,他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
旁边的桌子有人大声说话,好像在聊什么投资项目,什么A轮B轮,什么估值。
裴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他只想早点结束,回去睡觉。
明天还有台词课,刘敏说要练“八百标兵奔北坡”。
沈慕寒敬完了大半场,距离裴烬的桌子越来越近。
裴烬在低头看手机,陈屿白发消息说“再等我十分钟”。
他回了个“好”。
抬头的时候,沈慕寒已经走到旁边那桌了。
距离不到五米。
裴烬看了他一眼,正好沈慕寒也侧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你刚好在看我,我刚好在看你”的巧合。
裴烬的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不是害羞,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他又夹了一块牛肉。
沈慕寒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旁边那桌,手里端着香槟杯,旁边的人还在跟他说话。
但他没有在听。
他看着裴烬。
看了三秒。
裴烬感觉到那道目光了。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目光,是那种“定住了”的目光。
像有人拿手电筒照着你,不晃,就定定地照。
裴烬抬起头,再次对上沈慕寒的眼睛。
这次他没有移开。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沈慕寒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什么。
裴烬说不上来。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不是打量。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水源。
裴烬不认识那种表情。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东西。
旁边那桌有人叫沈慕寒:“沈总,这边李总想跟您喝一杯。”
沈慕寒没有动。
“沈总?”那人又叫了一声。
沈慕寒收回目光,转身跟旁边的人碰了杯。
但喝完那杯酒,他没有去下一桌。
他转向裴烬的方向,走了过去。
裴烬正在吃第三块牛肉。
盘子里的牛肉切得很薄,酱汁偏甜,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但他饿了,下午排练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鸡蛋。
沈慕寒走到他面前。
香槟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裴烬抬头。
近看,这个人比舞台上更好看。
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我不用晒太阳”的白。
下颌线的角度很利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西装面料很好,灯光下能看到细微的纹理。
“你好。”沈慕寒说。
声音比舞台上低了一个调,没有麦克风的加持,显得更沉。
裴烬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你好。”
“我是沈慕寒。”
“我知道。刚才台上说了。”
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哪个公司的?以前没见过你。”
“我不是哪个公司的。”裴烬顿了顿,“我是演员。”
沈慕寒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演员。演过什么?”
“还没播。”
沈慕寒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那你不重要”的表情。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裴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那桌有人在看这边,交头接耳。
沈慕寒似乎不在意,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介意我坐这吧?”
“你已经坐了。”
沈慕寒笑了一下。
不是舞台上那种“排练过的微笑”,是嘴角真的往上翘了一下。
“你是陈屿白老师的艺人?”
“嗯。”
“陈老师眼光一向好。”
裴烬没接话。
沈慕寒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裴烬的左手。
虎口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条白色的蜈蚣。
沈慕寒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问“你手怎么了”,没有露出好奇或同情的表情。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看别的地方了。
裴烬注意到了。
他见过太多种看到这道疤的反应。
有人会问“怎么弄的”,有人会露出“好恶心”的表情,有人会假装没看到但眼神一直在瞟。
沈慕寒的反应是他没见过的——看到了,然后接受了。
没有评价,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像那道疤是裴烬的一部分,跟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需要解释。
陈屿白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看到沈慕寒坐在裴烬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沈总,好久不见。”陈屿白伸手。
沈慕寒站起来,跟他握手:“陈老师,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签了新艺人?”
“对,裴烬。”陈屿白看向裴烬,“这位是深澜科技的沈总。”
“我们认识了。”沈慕寒说。
陈屿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那你们聊过了?”
“聊了几句。”沈慕寒拿起香槟杯,“陈老师,你这个艺人很有潜力。”
“谢谢沈总。”
沈慕寒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转向裴烬。
“裴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嗯。”
沈慕寒没有因为“嗯”而不高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裴烬看了一眼名片。
银色卡纸,烫金字体,印着“沈慕寒”三个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他想起陈屿白的那张名片。
银色卡纸,烫金字体。
格式差不多,但沈慕寒的更简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沈慕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烬在看他。
两人又对视了一秒。
沈慕寒笑了。
这次是真笑,嘴角翘得比刚才高。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陈屿白坐下来,压低声音。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几句。问我是谁,演过什么。”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我就说我是演员,还没播。”
陈屿白松了一口气。
“他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家的人。”陈屿白把香槟杯放下,“沈家,你知道吧?S市那个沈家。做地产和金融的。”
“不知道。”
“反正你记住,他不是普通人。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
裴烬把沈慕寒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收进口袋。
“走吧。”陈屿白站起来,“跟几个制片人打了招呼了,后面再约。”
裴烬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跟里面的热闹形成对比。
电梯门打开,裴烬走进去。
陈屿白跟在后面。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门重新打开。
沈慕寒站在门口。
“陈老师,裴先生,这么巧?”
陈屿白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沈总,真巧。”
“我住楼上,回房间拿点东西。”沈慕寒走进电梯,按了23楼。
裴烬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从2跳到3、跳到5、跳到8。
“裴先生住哪里?”沈慕寒问。
“栖园。”
“栖园?那边环境不错。”
“嗯。”
“我在那边也有一套房子,还没搬过去。”
陈屿白接话:“沈总房产多,哪都有一套。”
沈慕寒笑了笑,没否认。
电梯到23楼,沈慕寒走出去。
走了两步,回头。
“晚安。”
门关上。
裴烬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灯。
“他住23楼。”
陈屿白说:“嗯。”
“他在栖园有房子。”
“嗯。”
“他不是说下来拿东西吗?怎么空着手进去的?”
陈屿白沉默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两人走出去。
裴烬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沈慕寒的名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口袋的。
也许是不小心的。
也许不是。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很凉。
裴烬抬头看了一眼23楼的窗户。
灯亮着。
一个影子从窗前走过。
陈屿白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停在门口。
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
裴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银色卡纸,烫金字体。
沈慕寒。
三个字。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然后又翻回去。
“陈屿白。”
“嗯。”
“你说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对。”
“那他为什么来找我说话?”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烬想了想。
“不知道。”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
“那就别想了。”
裴烬把名片塞回口袋。
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C市的冬天很冷,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线。
水珠顺着那道线往下流。
他想起沈慕寒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贪婪,不是好奇。
是确认。
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
裴烬把车窗上的线擦掉。
他不明白那种眼神。
但他在想。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