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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调查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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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C市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深澜科技总部在C市最高写字楼的顶层。四十六楼,整层都是这家公司的地盘。电梯门打开,正对面是一面灰色石墙,上面刻着公司的Logo——一个抽象的波浪线条,下面写着“DeepMist”。
前台是个年轻男人,戴黑框眼镜,穿白衬衫。他看到沈慕寒从电梯里出来,站起来点头:“沈总早。”
“季明朗来了吗?”
“季总已经在办公室了。”
沈慕寒穿过走廊,推开CEO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占了整层楼的三分之一,三面都是落地窗。站在窗边,能看到整个C市的天际线——东边的老城区、西边的新开发区、南边的河流、北边的山。
此刻,季明朗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你要查的人。”季明朗说。
沈慕寒走过去,拿起文件袋,解开绳子。里面的资料装订整齐,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裴烬,22岁,C市XX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三学生。
季明朗在旁边喝着咖啡,一边说:“裴烬,22岁,孤儿。C市福利院出身。6岁被收养,8岁养父去世,养母改嫁。此后在多个寄养家庭间辗转。13岁开始独自生活。”
沈慕寒翻到第二页。打工履历,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从13岁到22岁,一共15份工作。洗碗工、外卖骑手、后厨学徒、工地小工、便利店店员、咖啡店店员、家教、发单员、搬运工……每一份后面都标注了离职原因。
“每一份工作都没超过半年,”季明朗说,“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他顿了顿,“你知道的。”
沈慕寒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咖啡店店员,离职原因备注栏写着:“疑似因老板骚扰离职。”
他往下看。家教,备注:“疑似因家长骚扰离职。”酒吧服务生,备注:“疑似因客人骚扰离职。”便利店夜班,备注:“疑似因同事骚扰离职。”
一共15份工作,12份的离职原因都跟骚扰有关。
沈慕寒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皱,是那种“我不想看到这些”的皱。
季明朗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上。“我说慕寒,你查这个人干嘛?他欠你钱?”
沈慕寒合上文件袋,看着季明朗。“我看上他了。”
季明朗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杯里的咖啡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但他没顾上擦。“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看上他了。”沈慕寒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静,“就是年会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终于找到了’。”
季明朗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的一声响。“我去!你终于开窍了!”
但笑了一半,他的表情又变了。他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目光沉下来。“但是,”他指着那个袋子,“这个人,底子这么复杂,你家里能同意?”
沈慕寒没有回答。他拿着文件袋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季明朗。窗外,C市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闷。远处的河流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
“我不需要家里同意。”沈慕寒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我自己的事。”
季明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着落地窗。“你确定?”
沈慕寒转过头看着他。季明朗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表情认真。两人是大学同学,在B大一起读了四年书,又一起创业五年。季明朗是唯一一个见过沈慕寒喝醉酒、发过脾气、在凌晨三点因为代码跑不通而砸键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沈慕寒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
“我26年没对任何人动过心。”沈慕寒说,“这辈子就这一次。”
季明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又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疯我也陪你疯。需要我做什么?”
沈慕寒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暂时不用。我先了解他。”
他重新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出来。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照片里,裴烬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工服,正在整理货架。侧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左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沈慕寒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照片的电子版。他用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道疤。
季明朗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认识沈慕寒九年,第一次看到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更私密的、甚至带着一点虔诚的注视。
“你打算怎么追他?”季明朗问。
沈慕寒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先不追。”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不会信我。”
季明朗挑眉:“你怎么知道?”
沈慕寒拿起文件袋里的一页纸,上面列着裴烬的打工履历。“他被人骚扰了十几年。每一次有人对他好,最后都是想占他便宜。我如果现在去追他,他会把我归类成那些人。”
季明朗想了想,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知道我的存在。不急。”
“不急?你昨晚让人查他的底,这叫不急?”
沈慕寒笑了一下。“查他是为了了解他。了解他,才能知道怎么靠近他。”
季明朗摇了摇头,走回沙发坐下。“行,你有你的节奏。但我提醒你,你家里那边,迟早会知道。”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爷爷断你资金?”
沈慕寒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我的公司不靠沈家的钱。”
季明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以为不靠钱就行了?你以为你爷爷的手段只有钱?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沈慕寒不是想不到,是不想讨论。
沈慕寒把文件袋里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袋子里。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把文件袋放了进去。季明朗看着他的动作,眉毛挑得更高了。
“你把它锁保险柜?”
“嗯。”
“这不是你的公司机密吗?你拿公司保险柜存一个演员的资料?”
沈慕寒关上保险柜,转了几圈密码锁。“他比公司机密重要。”
季明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咖啡渍。“行,我走了。你这个恋爱脑,我受不了。”
“你不是说陪我疯?”
“我说的是陪你疯,不是看你疯。”季明朗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慕寒。”
“嗯。”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慢慢来。别把人吓跑了。”
沈慕寒笑了一下。“我知道。”
门关上。季明朗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慕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从保险柜里重新拿出文件袋,抽出那张便利店的侧脸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裴烬的蓝色工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手指修长,但指节有旧茧。左手虎口的疤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沈慕寒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锁回保险柜。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裴烬的对话框。昨晚发的“今天谢谢你。晚安”还在屏幕下方,裴烬没有回。他又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一只鸟从楼前飞过,翅膀扇了两下,滑翔着消失在远处。
沈慕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想起裴烬说的“活着”。不是哲学,不是比喻,是事实。一个人从13岁开始,打了15份工,被骚扰了十几次,没死,没疯,没犯罪,还考上了大学。这就是活着。不是生活,是活着。
他想,裴烬说的“活着”,跟他理解的“活着”,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的“活着”是选择题——选哪个大学、选哪个行业、选哪个项目。裴烬的“活着”是判断题——活还是不活。
沈慕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邮件。但看了三行,脑子里又出现了裴烬的侧脸。
他叹了口气,把邮件关掉,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狼烟》的拍摄进度。网上的信息不多,只有几条通稿,说《狼烟》已经杀青,正在后期制作,预计明年春季播出。他找到了一张剧照——裴烬穿着铠甲,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面破旗。脸上有血,眼神很亮。沈慕寒盯着那张剧照看了几秒,截图,保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字——“寒”。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的黑框眼镜男站起来:“沈总,下午两点跟企鹅视频的会,您还参加吗?”
“参加。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司机需要准备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
沈慕寒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车库的空气还是那种尾气和混凝土混合的味道。他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他开得不快,甚至有点慢。C市的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待在办公室里。他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开过一条商业街,街边有人在排队买奶茶。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头盔放在膝盖上,脸上有汗。沈慕寒看了他一眼,不是那个人,但穿着同样的衣服。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开了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栖园附近的一条街上。他不知道裴烬住在哪一栋,但他知道陈屿白给他租的房子在这个小区。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坐在车里,看着栖园的大门。门卫大叔在保安亭里看电视,一只橘猫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沈慕寒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季明朗打来的。“你在哪?”
“外面。”
“企鹅视频的会,你还记得吧?两点。”
沈慕寒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一点四十。“记得。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栖园的大门。那只橘猫还在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沈慕寒启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两点。企鹅视频的内容总监已经在会议室等了。沈慕寒走进会议室,握手,寒暄,坐下,开会。他的表现和往常一样——沉稳、精准、滴水不漏。没有人发现他今天开车出去逛了一个小时。
会后,季明朗跟着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中午去哪了?”季明朗问。
“兜风。”
“兜风?你在C市开了十年车,今天突然想兜风?”
沈慕寒没回答,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文件袋,抽出那张便利店的侧脸照。他看着照片里的裴烬。
季明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沈慕寒,你完了。”
沈慕寒没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季明朗叹了口气,“我走了。别盯着照片看了,像个变态。”
门关上。沈慕寒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锁回保险柜。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C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远处的山照得发亮。他想起裴烬的打工履历——15份工作,12份因为骚扰离职。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心疼。他心疼一个从13岁就开始独自生活的人,心疼一个被骚扰了十几次还在坚持的人,心疼一个说“活着”的时候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的人。
沈慕寒松开拳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拿起手机,打开裴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看了几秒,删了。又打:“你在干嘛?”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想,不急。他等了26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