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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第一束花 《狼烟》拍 ...

  •   《狼烟》拍摄进入第三周,裴烬已经适应了片场的节奏。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六点到影视城,化妆两小时,八点开拍。中午休息四十分钟,吃盒饭,下午继续,拍到天黑。收工后卸妆,回出租屋,背第二天的台词,睡觉。循环往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林海峰对他的态度从“试试看”变成了“很放心”。陈横战死那场戏拍完之后,林海峰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角色立住了。”裴烬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但他看到副导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片场在影视城的三号拍摄区,搭了一个军营的景。帐篷、旗杆、火盆、兵器架,地上铺着黄土,踩上去噗噗冒烟。今天拍的是陈横生前的最后一场戏——将军点兵,陈横站在旗下,没有说话,只有一个眼神。

      林海峰的要求是:“你要让观众记住你。没有台词,就用眼睛。”

      裴烬拍了三条。第一条,林海峰说“太凶”。第二条,说“太软”。第三条,他没给指令,裴烬自己琢磨了一个中间状态——不是凶,不是软,是那种“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不说”的平静。林海峰看完,点了点头。“过。”

      中场休息,裴烬坐在折叠椅上,翻看明天的剧本。

      陈横死后就没有戏份了,明天开始拍的是回忆杀——陈横活着的时候跟将军喝酒、擦刀、看月亮。台词不多,但每场都是感情戏。他正在琢磨“看月亮”那场要怎么演,一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裴烬先生?”

      裴烬抬头。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店的绿色围裙,胸口别着工牌,手里捧着一束花。花很大,包装纸是浅灰色的,里面是白色的花朵,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十枝。

      “是。”裴烬说。

      “您的花。请签收。”

      裴烬看着那束花,没有接。“谁送的?”

      “卡片上有署名。”配送员把花递过来,又递上一支笔。

      裴烬签了名,接过花。花束很重,包装纸下面有保水棉,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把花放在折叠椅旁边,从花丛中抽出一张卡片。白色卡纸,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寒”。

      裴烬看着这个字,皱眉。

      林晓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到那束花,眼睛亮了。“哟!裴烬,有人送花啊!追求者?”

      许诺也凑过来,蹲下来看那束花。“白色洋桔梗,这个品种不便宜。一枝至少要五十块。”她数了数,“这里至少三十枝。一千五百块。”

      林晓吹了声口哨。“大手笔啊。谁送的?”

      裴烬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不知道。”

      “卡片上写的什么?”

      “一个字。寒。”

      “寒?”林晓挠头,“这名字好奇怪。是网名吧?”

      许诺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裴烬。“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白色代表纯洁。”她顿了顿,“送花的人,挺用心的。”

      裴烬没说话。他把卡片塞回花丛里,拿起剧本继续看。

      林晓还在旁边嘀咕:“你说你不知道谁送的,那你怎么签收了?”

      “送来了就签。”

      “你不问问是谁?”

      “问了也不会说。”

      林晓被噎了一下,转头跟许诺小声说:“他这人好没情趣。”

      许诺没接话,看了一眼裴烬的表情。那束白色洋桔梗在他旁边的地上,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发亮。裴烬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冷了,像一块冰。但许诺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了一瞬,扫了一眼那束花。只是一瞬,然后回到剧本上。

      下午的戏拍完,天已经黑了。

      裴烬卸完妆,走出影视城大门。他手里拿着那束花——不是想拿,是配送员送来了,他不好意思扔在片场。林晓说“你不要给我啊,我拿回去送给我妈”,裴烬给了他。林晓接过去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我对花粉过敏。”他又还回来了。

      裴烬站在影视城门口,等陈屿白的车。花束夹在胳膊下面,像夹着一把雨伞。

      黑色SUV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花放在后座。

      陈屿白回头看了一眼。“谁送的?”

      “不知道。署名‘寒’。”

      陈屿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裴烬注意到了。

      “你知道是谁?”裴烬问。

      陈屿白启动车子,没有回答。“可能是粉丝。你放剧组就行,别带回去。”

      “我问你知道是谁吗。”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车子驶出影视城的停车场,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里,在陈屿白的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阴影。

      “别问了。”他说,“不是什么好事。”

      裴烬靠回座椅,看着窗外。“你从来不瞒我事情。”

      陈屿白没接话。

      “上次赵鸣的事,你直接告诉我了。阿Ken的事,你也说了。这次你不说,说明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想告诉我。”

      陈屿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裴烬,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信这个。”

      “那你就当我不想说。”

      裴烬转头看着他。陈屿白的表情很平静,但裴烬认识他两个月了,知道平静下面是紧张。陈屿白紧张的时候会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刚才他舔了。

      “是沈慕寒。”裴烬说。

      陈屿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车子停在栖园门口的红绿灯前,他侧头看了裴烬一眼。“你怎么想到是他?”

      “年会那天他找我说过话。后来发过消息。‘寒’——他的名字里有个寒字。而且,”裴烬顿了顿,“你听到‘寒’的时候,表情变了。”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你观察力不错。”

      “所以你早就知道是他。”

      陈屿白把车停在栖园门口,熄了火。他转过身,看着裴烬。“裴烬,我跟你说实话。沈慕寒这个人,他不是普通的追求者。他有资源、有手段、有耐心。你拒绝他一次,他不会放弃。他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裴烬解开安全带。“所以呢?”

      “所以你要小心他。”

      “小心什么?”

      “小心被他打动。”陈屿白说,“因为他打动人的方式,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裴烬推开车门,拿起后座的花束,下车。“我不会被打动。”

      陈屿白看着他。“你连饭都舍不得吃好的,人家送一千五百块的花,你说你不会被打动?”

      裴烬站在车门外,路灯照在他身上,花束的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花是花,我是我。他送他的,我收我的。不代表什么。”

      他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陈屿白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沈总,花收到了。但裴烬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他不会因为一束花就对你改观。”

      沈慕寒秒回:“我知道。我没指望他改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个人在看他。”

      陈屿白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机放下,启动车子,驶出栖园。

      裴烬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

      他把花束放在餐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白色洋桔梗,三十枝,浅灰色包装纸,银色丝带。他把卡片从花丛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字——“寒”。笔迹很漂亮,行书,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一动不动。陈屿白的话在脑子里转——“他打动人的方式,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裴烬想,什么叫扛不住?他扛过比这重得多的东西。

      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那束花还在餐桌上。他走过去,闻了一下。洋桔梗没有浓烈的香味,只有一股很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他拿起那束花,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垃圾桶上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不是舍不得。是他不想让陈屿白知道他扔了。如果陈屿白问起来,他说“放剧组了”,陈屿白不会去查。但如果扔了,陈屿白可能会觉得他在意——在意才会扔。

      裴烬把花放在餐桌的角落里,离垃圾桶不远不近。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已经到了1900第一次弹钢琴的那段。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台词课,刘敏说让你准备一段独白。随便选,什么都可以。”

      裴烬回:“好。”

      他又看了一眼沈慕寒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今天谢谢你。晚安”,他没回。沈慕寒也没有再发。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的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裴烬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不是1900,是那束白色洋桔梗。他想起许诺说的花语——“不变的爱”。他觉得可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谈什么不变?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寒”字。他把卡片放回去,走进卧室,躺下。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沈慕寒在年会上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沈慕寒为什么要送花?不是想不明白,是想太多了。他告诉自己,不要想。花就是花,不代表什么。但陈屿白说“小心被他打动”的时候,语气不是警告,是担心。

      裴烬睁开眼,看着墙。他不怕被打动。他怕的是,打动之后,那个人会走。所有人都会走。养父会走,养母会走,寄养家庭的人会走。没有人留下过。他不相信有人会留下。

      第二天早上,裴烬到片场的时候,发现折叠椅旁边又放了一束花。还是白色洋桔梗,还是浅灰色包装纸,还是银色丝带。卡片上还是那个字——“寒”。

      林晓在旁边说:“又来了?这人也太执着了吧。”

      裴烬把花放在桌子下面,坐下,翻开剧本。

      配送员连续送了一周。每天早上,裴烬到片场的时候,一束白色洋桔梗已经放在他的折叠椅旁边了。有时候是三十枝,有时候是二十枝,但都是同一个品种、同一种包装。卡片上的字每天都一样——“寒”。

      第七天,裴烬收工后没有直接走。他站在片场门口,等到了那个配送员。

      “谁让你送的?”裴烬问。

      配送员认出了他,有些紧张。“客户要求匿名,我们不能透露。”

      “是男的还是女的?”

      配送员犹豫了一下。“……先生,这是客户隐私。”

      裴烬看着他。“你不说,我就拒收。从明天开始,你送来的花我全部拒收。”

      配送员咬了咬嘴唇。“是一位先生。姓沈。”他说完,赶紧走了。

      裴烬站在片场门口,手里拿着第七束花。他低头看着那些白色花瓣,站了很久。

      陈屿白的车到了。裴烬上车,把花放在后座。后座已经堆了六束,加上这一束,七束。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海。

      陈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打算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不扔,也不带回家,就放在车上?”

      “放剧组更麻烦。林晓花粉过敏。”

      陈屿白叹了口气,启动车子。“他每天送一束,已经送了一周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烬看着窗外。“不怎么办。他送他的,我收我的。”

      “你不回应他?”

      “回应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裴烬。“你认识他。年会那天你们说过话。他叫沈慕寒,深澜科技的CEO。你别说你不记得。”

      裴烬沉默了几秒。“记得。但那又怎样?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就算认识了?”

      “对他来说,算。”

      裴烬转头看着陈屿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屿白看着前方的红灯,数字从三十秒开始往下跳。“他想追你。”

      裴烬没说话。

      “你知道他怎么跟季明朗说的吗?”陈屿白说,“他说‘我看上他了’。原话。”

      裴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看上我什么?他又不了解我。”

      “他说不需要了解。看一眼就够了。”

      红灯变绿,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靠回座椅,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他想起沈慕寒说的“有些人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像写诗,现在觉得像答案。

      车子停在栖园门口。裴烬下车,从后座抱出七束花。花太多了,他抱不过来,掉了一束在地上。他蹲下来捡,花瓣蹭在地上,沾了灰。他把那束花拍干净,夹在胳膊下面,走进小区。

      门卫大叔看到他那堆花,吹了声口哨。“小裴,你这是开花店了?”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送这么多花?追求者吧?”

      裴烬没回答,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他抱着七束花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屋。他把花一束一束放在餐桌上,七束花摆满了整张桌子。白色洋桔梗挤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白色花球。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花。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花收到了吗?——沈慕寒。”

      裴烬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看着屏幕。

      餐桌上的白色洋桔梗在电视的光里微微发亮。整个房间都是那种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裴烬闭着眼睛,闻着那个味道。他想起沈慕寒在年会上看他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笃定。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等另一个人的答案。

      他睁开眼,看着电视。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他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不会下船。

      但他不知道,船已经开始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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