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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你不了解我 回到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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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裴烬把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纸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排成一排。
15岁,后厨。蓝色围裙脏兮兮的,双手泡在洗碗池的泡沫里,袖子卷到肘部。脸上有水渍,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盯着镜头,不是在看拍照的人,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满手是油,指甲缝里黑的。
16岁,外卖车后座。荧光黄制服,头盔歪戴着,后座的外卖箱印着平台Logo。雨衣破了,肩膀湿透,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身后的背景是一条没修好的路,坑坑洼洼,积水反射着路灯光。
18岁,工地。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脸上有灰,手里拿着一块砖。身后的背景是正在施工的楼房,脚手架密密麻麻,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得鼓起来。汗如雨下,脖子上的毛巾湿透了。
裴烬看着这些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他想起沈慕寒说“让我了解你”,冷笑了一声。了解什么?了解他有多惨吗?了解他15岁在后厨洗碗洗到手指脱皮?了解他16岁在雨里送外卖摔得膝盖流血?了解他18岁在工地搬砖搬到腰肌劳损?这些照片上的人是他,但不是他。照片只能拍到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的姿势,拍不到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后,一个人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他拿起那张福利院的照片。七八岁,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那件衣服是深蓝色的,领口很大,歪到一边。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发呆,是那种“我不在这里”的空。那时候他就学会了,把眼睛留在这里,把人送到别的地方去。这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太疼。
裴烬把照片装回纸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一盏灯。以前是,现在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白。裴烬接起来。
“照片的事,我问清楚了。”陈屿白的声音带着疲惫,“他花了五百万。不是五百万,是六百万。狗仔开价两百万,他出五百万,对方不卖,他又加了一百万。六百万,买你那些照片。”
裴烬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六百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打过工的所有工资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的零头。沈慕寒花了六百万,买了一个陌生人的过去。
“他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认真。”陈屿白说。
裴烬看着窗外的灯火。“认真又怎样?我不可能喜欢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让你喜欢他。我只是让你知道,他不是以前那些骚扰你的人。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给你东西是为了从你这里拿东西。他给你东西,没拿任何东西回去。他送了花,没要你回消息。他给了代言,你没接,他没生气。他买了照片,没要求你做什么。他不一样。”
裴烬没说话。
陈屿白叹了口气。“裴烬,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喜欢他。是让你知道,有个人在认真对你好。你不接受可以,但不要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有。”
“你有。你吃了他送的早餐,你说了晚安,你收了他买的照片。但你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裴烬沉默了很久。“他想要什么?”
“你。”陈屿白说,“他想要你。不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脸,是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他全要。”
电话挂了。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黑暗中。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他想起沈慕寒说“让我了解你”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邀请。不是“你让我了解你”,是“你愿不愿意让我了解你”。他当时说“你不了解我”,不是拒绝,是陈述。他不相信有人能了解他。因为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裴烬走进卧室,躺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眼睛不眨。脑子里在转——沈慕寒花了六百万,买他的照片。六百万。他以前送一单外卖赚五块,要送一百二十万单,才能赚到六百万。一天送五十单,要送六十五年。沈慕寒花了他六十五年的工作量,买了几张照片。不是因为他钱多,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些照片被别人看到。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全是沈慕寒的眼神。不是年会上第一次对视的那种,不是健身房里的那种,是巷子里他说“我喜欢你,和过去无关”的时候,那种眼神。深琥珀色的,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笃定的、沉甸甸的“我在这里”。
裴烬睁开眼,看着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但脑子里还在转。沈慕寒站在巷子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看着他,眼睛不眨。不是“你值不值得”,是“我觉得你值得”。不是“我想了解你”,是“让我了解你”。
裴烬坐起来,打开电视。电影频道,《海上钢琴师》。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我无法离开这艘船。
裴烬看着屏幕,想起沈慕寒说“让我了解你”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走一只鸟。他不是鸟,他是刺猬。但那个人不怕刺。
1900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是,他无法离开他的壳。壳是硬的,冷的,安全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但沈慕寒在敲门。不是用拳头砸,是指节轻轻敲,一下,一下,不急,不退。
裴烬把遥控器放下,躺回床上。电视还开着,1900回到了船上,船在晃,钢琴在滑。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电视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光斑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想起沈慕寒站在巷子里的样子——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就站在两步之外。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味道。古龙水,淡淡的,混着冬天冷风的气味。
裴烬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如果沈慕寒真的了解了他,还会不会说“我喜欢你”?不是“和过去无关”,是“包括过去”。包括那些照片上的狼狈,包括那些被骚扰的夜晚,包括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还会不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走。因为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裴烬的呼吸慢慢变慢。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海边。天是灰蓝色的,海是深灰色的,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有一个人,站在水边,背对着他。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风吹得大衣下摆往后飘。那个人转过身,沈慕寒。他看着他,伸出手。不是抓,是等。裴烬站在那里,没有动。沈慕寒也没有动。手伸着,目光平稳,像在说“不急”。
裴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有疤。他慢慢抬起手,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浪涌上来,淹过了他的脚踝。凉的,但不冷。他抬起头,沈慕寒还在看他,手还在伸着。裴烬往前走了一步。浪又涌上来,这次淹到了小腿。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慕寒的手。温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茧。沈慕寒握紧了他的手,不是用力,是刚好。像一把锁,不多不少,刚好卡住。
梦醒了。
裴烬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他躺在床上,右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电视还开着,《海上钢琴师》已经播完了,换了一部外国电影。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早安。早餐在门口。”
裴烬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坐起来,关了电视,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晚的梦——他握住了沈慕寒的手。温的,干燥的。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
他刷完牙,走出卧室,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他弯腰拿起来,关上门,锁好。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粥、包子、一个水煮蛋,还有一小袋咸菜。他拿出那个水煮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他吸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昨晚睡得好吗?”
裴烬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发送。
沈慕寒秒回:“还行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他打了三个字。“睡着了。”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好。”
裴烬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早餐。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丝。他吃了一口,想起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早餐都是煎饼摊张姐的煎饼,两块钱一个,加一个蛋加一块。没有粥,没有包子,没有水煮蛋。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吃不起。
现在有人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他门口。粥是热的,包子是软的,蛋是溏心的。不是因为他付了钱,是因为那个人想让他吃好。裴烬把粥喝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换好衣服,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1209的门关着。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走向电梯。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林晓看到他,招手。“这边!有位置!”
裴烬走过去,拿了一杯豆浆,坐下。林晓凑过来。“你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睡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睡得好还是不好?”
裴烬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林晓愣了一下,没再问。许诺在旁边喝豆浆,偷偷看了裴烬一眼。程诺推了推眼镜,看着裴烬。
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裴烬上车,系安全带。
“昨晚想清楚了?”陈屿白问。
“想什么?”
“想他。”
裴烬看着窗外。“没想。”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山路。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陈屿白。”
“嗯。”
“他说让我了解他。我说你不了解我。他说那让我了解你。”裴烬顿了顿,“你觉得,他了解我吗?”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他了解你的过去。你的打工履历、你的照片、你的福利院记录。但他不了解你。”
“什么区别?”
“过去是事实。你是活人。”陈屿白踩下油门,“事实可以查到。活人需要相处。”
裴烬看着窗外的山。雾气已经散了,山是绿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他在想,沈慕寒查到了他的过去,但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会先喝一口牛奶再刷牙,不知道他洗澡的时候水温要调到很烫才舒服,不知道他失眠的时候会看《海上钢琴师》。这些不是事实,是习惯。习惯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沈慕寒有时间。他每天早上送早餐,每天晚上说晚安。他在用时间换了解。
“裴烬。”陈屿白开口了。
“嗯。”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他了解你,你就不会吃他的早餐,不会回他的消息,不会说‘晚安’。”
裴烬没说话。
“你不是不想让他了解你。你是怕他了解你之后,会走。”
裴烬看着窗外。车开了很久,他才开口。“也许吧。”
车子到了片场,裴烬下车,关上车门。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远处的那座山。山上有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阳光照在山顶上,把山头染成了金色。他在想,如果沈慕寒了解他之后,会走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走。从年会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他没有走。
裴烬转身,走向片场。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挡着门了。不是打开,是不再挡着。门还在,但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不亮,但够他看到门口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早餐,等着他开门。裴烬没有开门。但他没有把门锁死。不是因为他想让他进来,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片场的喧嚣声越来越近。场务在搬道具,化妆师在给演员补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裴烬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已经在等他了,看到他,笑了。“今天气色不错。”
“嗯。”
“昨晚睡得好?”
“睡着了。”
圆脸化妆师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拿起粉扑,开始给他打底。裴烬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海边,灰蓝色的天,深灰色的海。沈慕寒站在水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了。温的,干燥的。那个触感,他还记得。
裴烬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嘴角的细纹浅了。他在想,也许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梦做得好。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到了。”看了几秒,删了。又打了两个字。“谢谢。”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进口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谢谢他买照片?谢谢他送早餐?谢谢他说“让我了解你”?谢谢他站在巷子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他看着他说“我喜欢你,和过去无关”?这些谢谢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裴烬闭上眼睛,让化妆师继续打底。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不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