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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落水戏 外景地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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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景地选在C市北边的一个水库。冬天,水落了不少,露出岸边一圈黄土。剧组在水库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码头,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水面上飘着几块泡沫板,用来标记演员的落水位置。远处是光秃秃的山,灰褐色的山坡上零星长着几棵松树,风一吹,树枝晃,但没有声音。
这是《狼烟》的杀青戏。将军战死,副将陈横跳河殉主。没有台词,只有落水、挣扎、沉没。林海峰要的是一种“无言的悲壮”。
裴烬站在码头上,裹着军大衣。戏服已经换好了,黑色里衣,外面是轻甲,泡了水会很重。化妆师在他脸上补了最后一道血渍,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副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今天水温低,大概五度左右。剧组准备了热水和保温毯,你上来就裹上。救生员在那边,两个,都是专业的。”
裴烬点头。他没有说——他不会游泳。
从孤儿院到寄养家庭,再到打工谋生,没有人教过他游泳。不是没机会,是没时间。小时候没人教,长大了没空学。但他不想说。说了,林海峰可能会换人,可能会改戏,可能会用替身。他不想要这些。陈横是他第一个角色,他不想用替身。
林海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裴烬脱掉军大衣,递给旁边的场务。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但很快站直。黑色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轻甲的皮带勒在腰间。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下面的水。深绿色的,看不到底,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第89场,第1条。开始!”
裴烬跳了下去。不是走,是跳。脚离开码头的一瞬间,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然后水没过了脚踝、膝盖、腰、胸、肩膀。冷。不是那种“冬天洗冷水澡”的冷,是那种“骨头被针扎”的冷。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流,像一条冰凉的蛇。
他沉下去,又浮上来。按照导演的要求,他要在水面挣扎几下,然后沉下去。第一条,林海峰喊了“卡”。“动作太僵硬了。你不是在跳河,你是在跳远。再来。”
裴烬被救生员拉上岸。场务立刻跑过来,把保温毯裹在他身上。另一个场务递来热水,他喝了一口,烫的,舌头麻了。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手指不太听使唤。化妆师跑过来补妆,擦掉脸上花掉的血渍。
“第89场,第2条。开始!”
裴烬又跳了下去。这次他注意了动作——不是跳远,是坠落。身体前倾,像一棵树被砍倒。入水的角度更垂直,水花更小。但林海峰还是不满意。“入水后表情不对。你的脸太冷静了。你是殉主,不是去游泳。”
第三条。入水后裴烬加了挣扎——手臂拍水,头仰起来又沉下去,嘴里呛了水。但林海峰说“挣扎感太假,像在表演”。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每一条,裴烬都在水里泡至少一分钟。上岸,裹毯子,喝热水,补妆,再跳。嘴唇从发紫变成发白,手脚从麻木变成没知觉。他的手指蜷着,伸不直,不是不想伸,是肌肉冻僵了。
第七条的间隙,副导演走过来,压低声音。“裴烬,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你的嘴唇颜色不对。”
“没事。”
副导演看了看林海峰,林海峰没说话,盯着监视器。
第八条。林海峰说“挣扎感不够。你是真的在挣扎,不是在演挣扎。再来。”
裴烬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水。深绿色的,看不到底。他想,如果沉下去,不浮上来,会怎样?会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冷。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跳了下去。
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
每一条都更短,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第四次上岸的时候,他蹲在码头边,裹着保温毯,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场务递来热水,他的手抖得接不住,水洒了一半。化妆师蹲下来帮他补妆,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没说话。
林海峰走过来。“最后一条。拍完收工。”
裴烬点头,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桩。他松开手,走到码头边缘。军大衣已经湿透了,不能再穿。他穿着湿透的戏服,站在风里,冷风一吹,衣服上的水结成一层薄冰。
“第89场,第12条。开始!”
裴烬跳了下去。这次入水很顺,身体垂直,水花很小。他在水面挣扎了几下,然后放松身体,让自己沉下去。水没过头顶,世界突然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导演的喊声,没有机器的噪音。只有水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没有浮上来。
岸上的人等了几秒。副导演看着水面,没有动静。又过了几秒,他喊:“裴烬?裴烬!”
没有回应。水下摄影机的画面传到监视器上——裴烬往下沉,眼睛闭着,手脚没有挣扎,像睡着了一样。
林海峰站起来。“救生员!”
两个救生员跳下去,水花溅起来。一个抓住了裴烬的手臂,另一个托住他的腰。两人把他拖上岸。裴烬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场务把保温毯铺在地上,救生员把他放平。一个救生员拍他的脸。“裴烬!裴烬!”
没有反应。
救生员捏住他的鼻子,抬起下巴,开始做人工呼吸。第一次吹气,胸口没起伏。第二次,胸口微微隆起。第三次,裴烬咳了一声,水从嘴里涌出来。他侧过头,吐了好几口水,然后大口喘气。眼睛睁开了,瞳孔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副导演蹲下来。“你没事吧?裴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烬点头。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林海峰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不会游泳?”
裴烬没说话。
林海峰沉默了几秒,转身对副导演说:“今天不拍了。收工。”
副导演点头,开始招呼工作人员收拾设备。林海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裴烬,没说话,走了。
场务把裴烬扶起来,裹上好几层保温毯。他的腿还在抖,站不稳,两个场务架着他走到休息区。化妆师拿来热水袋,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握不住,热水袋掉在地上。化妆师捡起来,帮他塞进毯子里。
陈屿白从停车场跑过来。他接到副导演的电话就赶来了,一路跑,喘着气。他看到裴烬的样子,脸白了。“怎么回事?”
副导演说:“拍了十二条落水。他不会游泳,没说。”
陈屿白蹲下来,看着裴烬。裴烬的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抖。陈屿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的。
“你傻不傻?”陈屿白的声音很低,但不是骂,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语气。
裴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吗?”
陈屿白愣了一下。“什么过了?”
“那条。过了吗?”
陈屿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林海峰已经走了,副导演还在。他问副导演:“刚才那条,能用吗?”
副导演想了想。“能用。沉下去那一段,很真实。因为是真的。”
陈屿白走回裴烬身边,蹲下来。“过了。杀青了。”
裴烬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绷着了,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他的头歪向一边,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累到极致之后的沉睡。
陈屿白让场务帮忙把他抬到车上。后座放平,铺了毯子,裴烬躺在上面,身上盖了三层保温毯。陈屿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开车。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裴烬——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但呼吸平稳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得怎么样?”
陈屿白想了想,回了一句。“落水戏,拍了十二条。他不会游泳。”
沈慕寒没有回消息。过了大约十分钟,陈屿白的手机响了。沈慕寒打来的。
“他在哪?”沈慕寒的声音很紧。
“在我车上。睡着了。”
“去医院了吗?”
“没有。他醒了,说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送他回酒店。我过来。”
陈屿白想说什么,但沈慕寒已经挂了。他叹了口气,启动车子,驶出片场。山路弯弯曲曲,天已经快黑了,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光柱里有细细的雨丝。下雨了。
车子到了酒店,陈屿白把裴烬叫醒。裴烬睁开眼,坐起来,身上的保温毯滑落。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能走吗?”
裴烬点头,下了车。腿有点软,但能走。两人走进大堂,电梯到12楼。走廊里很安静,1209的门关着。裴烬走到1208门口,刷卡,推门进去。陈屿白跟在后面。
“你洗个热水澡,水温别太高。我让酒店煮点姜汤送过来。”
“嗯。”
陈屿白走了。裴烬关上门,锁好。两道锁。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戏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的是自己的卫衣和运动裤,但都湿了,贴在身上。他打开热水,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水很烫,皮肤从麻木变成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热水冲了很久,身体才慢慢恢复知觉。手指能伸直了,脚趾能动了,嘴唇不抖了。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有人敲门。
不是陈屿白。陈屿白会先发消息。裴烬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沈慕寒。穿着黑色大衣,头发上有水珠,外面下雨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裴烬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沈慕寒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他脸上的青黑和嘴唇的颜色上。
“你还好吗?”
“没事。”
沈慕寒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一盒药、一条围巾。保温壶是姜汤,药是感冒冲剂,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
“姜汤趁热喝。感冒冲剂预防一下。”沈慕寒说。
裴烬看着桌上那些东西。“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
“陈屿白说的。”
裴烬没说话。他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姜汤,喝了一口。辣的,很辣,姜放了很多。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起来。
沈慕寒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走。他看着裴烬把姜汤喝完,把杯子放下。
“你不会游泳,为什么不跟导演说?”
裴烬看着他。“说了会换人。”
“换人就换人。你的命比一个角色重要。”
裴烬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不会在意他的命,只在意他能不能干活。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阿姨不会在意他的命,只在意他听不听话。以前在寄养家庭的时候,那些人不会在意他的命,只在意他会不会惹麻烦。
“我的命,没那么重要。”裴烬说。
沈慕寒走过来一步,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裴烬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的腥味、古龙水、还有一点点姜汤的辣味。
“你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
裴烬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慕寒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没有退让。不是表白,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裴烬垂下眼。“你回去吧。我没事。”
沈慕寒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姜汤喝完,药记得吃。围巾明天戴上,天冷。”
门关上。裴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他走过去,把门锁好。两道锁。然后回到桌前,拿起那盒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加水,搅匀。喝了一口,甜的,橙子味。
他拿起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很软。他围在脖子上,暖的。不是围巾的暖,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暖。
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看着屏幕,但没在看。他在想沈慕寒说的“你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你的命很重要”。比他自己的角色重要,比导演的要求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裴烬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羊绒蹭在皮肤上,软得像另一个人的手指。他想起沈慕寒站在门口的样子——黑色大衣,头发上有水珠,手里拎着袋子。他从哪里来的?从C市?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送一碗姜汤、一盒药、一条围巾?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
沈慕寒秒回。“不用谢。早点睡。”
裴烬看着这行字,又打了两个字。“你也是。”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他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不会下船。但岸上有人伸出了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姜汤、感冒药、一条围巾。不是要他下船,是让他知道——岸上有个人,在等他。
他关了电视,走进卧室,躺下。围巾没摘,围在脖子上。羊绒蹭着下巴,痒痒的,但不难受。他闭上眼睛,想起在水底的那一刻。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冷。他想,如果就这么沉下去,不浮上来,也许挺好的。然后他想起沈慕寒的脸。不是年会上那种,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种——头发上有水珠,大衣湿了半边,眼睛里有血丝,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送一碗姜汤。
裴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在想,如果他就这么沉下去了,沈慕寒会怎样?会难过吗?会哭吗?会像电影里的人那样,站在水边,喊他的名字吗?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围巾拉到鼻子下面,闻到了沈慕寒的味道。古龙水,淡淡的,混着雨水和姜汤。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到海。梦到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围巾还在脖子上。他坐起来,摸了摸围巾,软的,暖的。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沈慕寒发的。“早安。早餐在门口。今天喝粥,别吃辣的。”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他起床,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他弯腰拿起来,关上门,锁好。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白粥、小菜、一个水煮蛋。没有辣的。
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他吸了一口,想起沈慕寒说“别吃辣的”的时候,语气不是命令,是叮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叮嘱。不是“你不能吃”,是“你刚落了水,吃辣对胃不好”。
裴烬把粥喝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换好衣服,出门。走廊里很安静,1209的门关着。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走向电梯。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林晓看到他,招手。“这边!裴烬!听说你昨天落水了?没事吧?”
“没事。”
“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没事。”
许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豆浆。“喝点热的。”
裴烬接过豆浆。“谢谢。”
程诺推了推眼镜,看着裴烬脖子上的围巾。“新围巾?”
裴烬摸了摸围巾。“嗯。”
“好看。”
裴烬没说话,喝了一口豆浆。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他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屿白问。
“还行。”
“沈慕寒昨晚来了?”
“嗯。”
“给你送姜汤了?”
“嗯。”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启动车子。“他昨晚从C市开过来,两个小时。送了东西,又开回去了。”
裴烬看着窗外。“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山路。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绒的,软的,暖的。他想起沈慕寒说“你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时候,眼睛没有眨,呼吸没有乱,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陈屿白。”
“嗯。”
“如果一个人说你的命很重要,是什么意思?”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意思是他把你的命放在他的命前面。”
裴烬没说话。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
“裴烬。”
“嗯。”
“他昨晚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送了姜汤和药,又开了两个小时回去。来回四个小时,就为了看你一眼,确认你没事。”
裴烬看着窗外的山。“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车子到了片场,裴烬下车,关上车门。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远处的那座山。阳光照在山顶上,把山头染成了金色。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片场。今天是《狼烟》的最后一天,杀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