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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喝醉 深澜科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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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澜科技的新品发布会安排在下午两点。C市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场能容纳八百人,座无虚席。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沈慕寒从升降台上升起。
裴烬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陈屿白在旁边翻着发布会流程表。全场安静,沈慕寒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麦前。他穿着深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追光灯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投在背后的屏幕上,巨大而清晰。
“各位下午好。我是沈慕寒。”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胸腔共鸣。裴烬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台上的沈慕寒是所有人眼中的人生赢家——二十六岁,百亿身家,从容不迫,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有力。他介绍新产品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技术参数说得清清楚楚,偶尔穿插一两个小笑话,全场笑声配合得很默契。
裴烬想起酒店那晚的沈慕寒——大衣湿了半边,袖口上有血,歪在硬椅子上睡着,醒来的时候脖子咔咔响。那个沈慕寒会帮他擦头发、换衣服、握着他的手一整夜。那个沈慕寒和台上的沈慕寒,像是两个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陈屿白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
裴烬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
“你盯着他看了三分钟了。”
裴烬没接话。台上的沈慕寒正在演示新产品的核心功能,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深澜影视智能处理平台。”裴烬的眉头动了一下。影视。深澜科技开始做影视相关的人工智能了。不是巧合,是他开始涉足这个行业了。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沈慕寒讲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全场起立鼓掌。他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追光灯灭了,大屏幕暗下来,会场的灯全亮。裴烬站起来,陈屿白在旁边说:“晚上有派对,在顶层露台。你去不去?”
“去。”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晚上七点,C市国际会议中心顶层露台。露台很大,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四周是玻璃栏杆,能俯瞰整个C市的夜景。角落里摆着几张高脚桌,桌上放着鲜花和烛台。吧台在露台中央,调酒师穿着白色衬衫,手里摇着调酒壶,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
裴烬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栏杆边。陈屿白去跟一个制片人聊天了,让他自己待着。他穿着上午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不舒服,但他没松。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沈慕寒在应酬。他从一桌走到另一桌,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合影,跟这个聊几句行业趋势,跟那个笑几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裴烬看着他,想起酒店那晚沈慕寒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个声音跟现在台上的、应酬的、跟人碰杯的沈慕寒,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喝了一口果汁,不够。走到吧台,对调酒师说:“威士忌。”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纯饮还是加冰?”
“纯饮。”
调酒师倒了一杯,放在吧台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裴烬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不常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不想。喝醉了会失控,失控了会说真话,说真话了会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但他今天想喝。
第一杯,三口喝完。第二杯,两口。第三杯,他端在手里,靠在吧台边,看着远处的灯火。C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高楼矮楼交错,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张发光的网。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看东西的边缘在发虚。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但不想停。
沈慕寒应酬了一圈,终于脱身。他扫了一圈露台,在吧台边看到了裴烬。裴烬靠在吧台上,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一个底。他的脸有点红,眼神涣散,盯着远处的某个点,但那个点不在任何地方。
沈慕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喝多了。”
裴烬转头看他,动作慢了半拍。“没有。”但说话已经有点含糊了,字与字之间的界限模糊了。
沈慕寒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杯子。三个,都是威士忌杯,两个空的,一个快空了。他皱了皱眉,对调酒师说:“给他一杯水。”
“不用。我没醉。”
“你喝了三杯威士忌。你平时不喝酒。”
裴烬看着他,眼睛眨了几下。“你观察力不错。”
“你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你说你坐地铁,我说顺路,你说你不知道我住哪。”
裴烬想了想,想起来了。那是年会那晚,沈慕寒说要送他,他拒绝了。那时候他觉得沈慕寒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只是想占他便宜。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沈慕寒变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沈慕寒。
“沈慕寒。”
“嗯。”
“你调查过我。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沈慕寒看着他。裴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被酒精烧出来的红盖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
“怕被抛弃。”沈慕寒说。
裴烬愣住。然后笑了。不是年会上的冷笑,不是片场里那种“接近了”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带着苦涩的笑。笑声不大,但很真。
“对。”裴烬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从小就被扔来扔去。福利院、养父母、寄养家庭……没有一个人要我。”
沈慕寒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听着。裴烬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但沈慕寒知道,会疼。只是疼太久了,习惯了。
“福利院的时候,每次有人来领养,我都站得最直、笑得最乖。没有人选我。后来有人选了我,养父死了,养母改嫁,不要我了。后来的寄养家庭,有的打人,有的不给吃饱,有的……”裴烬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所以你别追我了。”裴烬转过身,面对着沈慕寒,靠着吧台,双手撑在台面上,“我不会喜欢任何人。我连自己都不喜欢。”
露台上的风大了,烛台的火苗晃了几下,灭了。远处有人在笑,笑声隔着风传过来,模糊不清。调酒师在擦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沈慕寒站在那里,看着裴烬。
“你喝多了。”沈慕寒说。他伸手扶住裴烬的手臂,怕他站不稳。
裴烬没有甩开。他看着沈慕寒的脸,很近,距离不到半米。沈慕寒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深琥珀色的,像两滴凝固的树脂。裴烬想在里面找到一点怜悯、一点同情、一点“你真可怜”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笃定的、沉甸甸的“我在这里”。
“你为什么还不走?”裴烬问。
“我送你回去。”
“不是现在。我是说,你为什么还不走?我说了我不喜欢你,说了你别再来,说了再来我报警。你为什么不走?”
沈慕寒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说的是假话。”
裴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假话?”
“因为你吃了我的早餐。你回了我的消息。你说了晚安。你握了我的手。”沈慕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真的想让我走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裴烬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想说“那是礼貌”,想说“那是没办法”,想说“那是你逼我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沈慕寒说得对。他不想让他走。他怕他走。因为所有人都会走。但他开始觉得,也许这个人不会。
沈慕寒扶着他,离开吧台。裴烬的脚步有点飘,但没有完全站不稳。他靠着沈慕寒的肩膀,感觉到那只手扶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送你回酒店。”沈慕寒说。
“陈屿白呢?”
“他在跟人谈事。我送你。”
裴烬没再说话。他跟着沈慕寒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顶楼往下跳,25、24、23。裴烬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红得不正常。沈慕寒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慕寒。”
“嗯。”
“你刚才说,我说的是假话。”
“嗯。”
“你怎么分得清?”
沈慕寒想了想。“你说‘不用’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你说‘随你’的时候,语气是软的。你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是涩的。假话是平的,真话是有棱角的。”
裴烬睁开眼,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说过,我在看。”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沈慕寒扶着裴烬走出去。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们,多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敲键盘。两人走出大堂,冷风扑面,裴烬缩了一下。沈慕寒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不用。”
“你冷。”
“我不冷。”
“你在抖。”
裴烬没再说话。沈慕寒的外套很大,罩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衣服上有沈慕寒的体温,还有他的味道——古龙水,淡淡的,混着威士忌的气息。
陈屿白的车停在门口。沈慕寒拉开车门,扶裴烬坐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沈慕寒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一句“栖园”,然后站在车外,看着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沈慕寒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外套给裴烬了,他只穿了一件衬衫。他没有回去拿,转身走进大堂。
车里,裴烬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外套披在肩上,袖子垂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裴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
车子开得很稳,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红的光、蓝的光、绿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裴烬睁开眼,看着那些光。他的头还是有点晕,胃里翻腾,但不想吐。
他想起沈慕寒说“你说的是假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指责,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不是“你在骗我”,是“你在骗自己”。
车子停在栖园门口。裴烬下车,关上车门。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他接住了,抱在怀里。走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不在。路灯的光照在长椅上,空荡荡的。
他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他没有开灯,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沈慕寒的外套还抱在怀里,深黑色的,面料很好,内衬是酒红色的丝绸。他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下面的青黑被酒精烧出来的红盖住了,但还在。
他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把沈慕寒的外套搭在腿上。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裴烬打了两个字。“到了。”发送。
沈慕寒秒回。“喝点水,早点睡。”
裴烬看着这行字,又打了两个字。“外套。”发送。
沈慕寒:“明天我去拿。”
裴烬:“好。”
沈慕寒:“晚安。”
裴烬看着“晚安”两个字。不是“安”,是“晚安”。多了一个字,意思没变,但多了一层。他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外套搭在腿上,酒红色的丝绸内衬贴着皮肤,滑的,凉的。他摸了摸那层丝绸,想起沈慕寒说“你说的是假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假话是平的,真话是有棱角的。他的真话有棱角,扎人,但沈慕寒不怕扎。
裴烬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沈慕寒说“你在骗自己”。他骗自己什么?骗自己不想让他靠近?骗自己不需要他?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裴烬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想起沈慕寒站在露台上说“你喝多了”的时候,语气不是责备,是心疼。不是“你不该喝”,是“你喝了,我心疼”。他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自己醉了的错觉。但他知道,明天醒来,沈慕寒会来拿外套。会站在门口,把外套接过去,然后说“早安”。会问“今天想吃什么”。会继续。
裴烬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闻到了沈慕寒外套上的味道,古龙水,淡淡的,混着威士忌。那件外套在沙发上,离他不远。他在想,也许明天还外套的时候,应该说一句“谢谢”。不是为了外套,是为了“我在这里”。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手机屏幕上,沈慕寒的“晚安”还亮着,像一颗停在原地的星星。不远,不近,就是亮着。让他知道,有人在。明天还在。后天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