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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全网发酵 帖子发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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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发出后的第二天,舆论像被点燃的汽油桶,炸了。营销号闻风而动,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裴烬被富婆包养?知情人爆料》《从洗碗工到演员,他的脸动了多少刀?》《学历造假?裴烬真实成绩单曝光》。没有证据,全是“据知情人透露”“网友爆料”“疑似”。但不需要证据,只要有人信,就够了。
裴烬的大学同学也出来说话了。一个不具名的“同班同学”接受采访:“他性格很孤僻,不怎么跟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我们叫他聚餐他从来不去,不知道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有什么秘密。”另一个“室友”说:“他晚上经常不在宿舍,不知道去哪。早上才回来,倒头就睡。”还有一个“校友”说:“他以前在酒吧打工,专门勾引有钱人。我看到过好几次,他跟客人有说有笑的。”这些人在大学里跟裴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现在,他们都成了裴烬的“熟人”,都有“第一手资料”。
陈屿白的工作室电话被打爆了。有媒体约采访,有品牌方问要不要撤代言,有粉丝打来骂人,也有黑粉打来骚扰。前台小姑娘接了一个电话,对方骂了十分钟,她挂了,又响,又骂。她哭了。陈屿白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我不走,走了他们更嚣张。”
裴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天了。窗帘拉着,电视没开,灯没开。他坐在客厅的角落,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前,手抱着小腿。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没有动,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样。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眼皮不眨,睫毛不颤。
陈屿白敲门。“裴烬,开开门。”没有回应。“裴烬,你听到了吗?”没有回应。他打电话,关机。他发消息,没回。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又敲。“你再不开门我找物业了。”没有回应。
陈屿白找了物业。经理拿着万能卡,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推开,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沉默。陈屿白打开灯,看到裴烬坐在墙角。黑色卫衣,帽子拉到头顶,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膝盖蜷着,手抱着小腿,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就是干的。但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颤的那种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会掉下来。
陈屿白蹲下来,跟他平视。“裴烬,你还好吗?”
裴烬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那个点,好像陈屿白不存在。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买了粥,你喝点。”
裴烬没有动。
陈屿白伸手想拉他起来。手指碰到裴烬的手臂,裴烬猛地甩开了。力道很大,陈屿白的手被打到一边,撞在墙上,骨节磕在墙面上,疼。
“别碰我。”裴烬的声音很硬,但不是愤怒,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亮出了爪子,但爪子是断的。
陈屿白收回手,蹲在原地,没有动。“好,不碰你。你告诉我,你还好吗?”
裴烬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和胸口的缝隙里传出来。“我不好。”
陈屿白沉默了。他认识裴烬快半年了,第一次听到他说“我不好”。以前不管多累、多疼、多难,他都说“没事”“还行”“没关系”。今天他说“我不好”。不是因为他撑不住了,是因为他不想撑了。
“裴烬,我在这。我不走。”
裴烬没说话。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在哭,但哭不出声。眼泪有,但流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个毛孔里。他整个人被堵住了,像一条被塞住的水管,水在管子里撞,但出不来。
陈屿白没有碰他,就那么蹲着,在旁边守着。
沈慕寒在外地出差。C市到S市,高铁三个小时。他早上到的,开了一天的会,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季明朗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跟客户吃饭。
“慕寒,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裴烬的事。舆论失控了。有人造谣他被包养、整容、学历造假。他大学同学也出来爆料。他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了,不吃不喝,陈屿白说他的状态很不好。”
沈慕寒放下筷子。“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对客户说,“抱歉,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客户愣住,他来不及解释,走出包间,一边走一边订机票。最近的一班,晚上十点,两个小时后起飞。他给季明朗打电话:“帮我约个车,机场。”
“你饭局还没结束吧?”
“不吃了。”
“你那个客户很重要。”
“没有他重要。”
季明朗沉默了一下。“行。车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机场给我电话。”
沈慕寒挂了电话,上了出租车。去机场的路上,他给裴烬发消息。“你在哪?我回来了。”没有回复。“裴烬,回我消息。”没有回复。“我知道你在看。我回来了。等我。”没有回复。他看着手机屏幕,消息显示“已读”。裴烬看了,但没有回。沈慕寒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机场,换登机牌,安检,登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飞机滑行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上飞机了。两个小时到。你等我。”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裴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不吃不喝,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他以前也这样。在酒店那次,落水后,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晕倒了。这次没有晕倒,但比晕倒更可怕。他在里面,不出来。
飞机落地,C市,晚上十一点四十。沈慕寒开了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不是裴烬的,是季明朗的。“车在出口等你。陈屿白说裴烬还在房间里,没出来。”他走出航站楼,上了车。“栖园。”司机启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沈慕寒看着窗外,C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红的、蓝的、绿的。他看着那些光,想起裴烬说“活着”的时候,语气不是哲学,是事实。他现在活着,但不是活着。是被活着。
车子到了栖园,沈慕寒下车,走进小区。门卫大叔认出他,没拦。他走到单元楼下,按了门禁。陈屿白在里面开了门。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很安静。陈屿白站在1208门口,看到他,点了点头。
“他在里面。没出来过。”
沈慕寒走到门口,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他轻轻敲了三下。
“裴烬,是我。”
没有回应。
“我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嗯。”
沈慕寒把手放在门板上,掌心贴着木门。门是凉的,漆面光滑。他想起上次在酒店,裴烬晕倒,他冲进去,裴烬攥着他的手,攥了一整夜。这次他没有冲进去。他站在门外,等着。
“裴烬,你开门。或者不开。我在这。”
里面又沉默了。过了大概一分钟,门锁咔嗒一声。不是开门,是锁开了。裴烬没有开门,但他把锁打开了。沈慕寒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角落里,裴烬坐在那里,黑色卫衣,帽子拉到头。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沈慕寒走过去,蹲下来。距离很近,但没有碰他。“我来了。”
裴烬抬起头,看着他。帽檐下面,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光。不是冷,是空。像一栋搬空了的房子,窗户开着,风在里面穿来穿去,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裴烬的声音很哑,像沙子磨出来的。
“嗯。”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需要我。”
裴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慕寒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他从来没见过沈慕寒这么狼狈的样子。从S市赶过来,飞机、汽车,两个小时,没有停。
“我不需要任何人。”裴烬说。
“你需要。只是你不说。”
裴烬没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还是没有声音。沈慕寒伸出手,没有碰他,手悬在他的肩膀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膀,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还有他抖的频率。
“裴烬。你不是一个人。”
裴烬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慕寒。眼睛红了,但没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慕寒把他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他的脸。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重得像淤青。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打碎然后又粘起来的瓷器,裂缝还在,但没碎。
“我在这。”沈慕寒说。
裴烬看着他的眼睛。深琥珀色的,在黑暗中显得很深。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心疼,但没有怜悯。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脖子仰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沈慕寒。”
“嗯。”
“网上说我是被包养的。”
“假的。”
“说我整容。”
“假的。”
“说我学历造假。”
“假的。”
“说我以前在酒吧勾引有钱人。”
“假的。”
裴烬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我在调查你的时候,看了你所有的资料。你的脸从小长这样,没有整过。你的学历是真的,三本也是学历。你在酒吧打工的时候,是被客人骚扰,不是勾引。你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任何人。你是被靠近的那个。”
裴烬愣住了。沈慕寒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知道。因为他查过,因为他看过,因为他记得。他不是信他,是知道。
“你为什么相信我?”裴烬问。
“因为你不撒谎。”
裴烬看着沈慕寒,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沈慕寒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沈慕寒没有动,让他抓着。
“你吃饭了吗?”沈慕寒问。
裴烬摇头。
“我买了粥。在门口。”
裴烬没说话。
沈慕寒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弯腰拿起来,走回裴烬身边。蹲下来,打开袋子。粥还是热的,小菜,一个水煮蛋。他把粥盒打开,把勺子放进去,递给裴烬。
裴烬看着那碗粥,没有接。沈慕寒把粥放在地上,把勺子拿出来,舀了一勺,送到裴烬嘴边。裴烬看着那勺粥,张嘴,吃了。粥是皮蛋瘦肉的,温的,不烫。他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沈慕寒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又吃了。一勺一勺,一碗粥吃完了。沈慕寒把水煮蛋剥开,递给他。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裴烬咬了一口,吸了一下,蛋黄进了嘴里。甜的。
“饱了吗?”沈慕寒问。
裴烬点头。
沈慕寒把餐盒收拾好,装进塑料袋,放在门口。走回来,在裴烬旁边坐下来。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裴烬没有躲,也没有动。两人就这么坐着,在黑暗中。窗帘拉着的,房间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空调的嗡嗡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慕寒。”
“嗯。”
“网上那些话,我不在乎。”
“我知道。”
“但我在乎的是,他们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沈慕寒转头看着他。“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他们编的。不是真的你。”
“但他们信。”
“他们信,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骂。骂完了,就忘了。但你还在。你不会因为他们骂你就不存在。”
裴烬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看不到,因为太暗了。但他知道它是白的。
“沈慕寒,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慕寒沉默了几秒。“因为你好。”
“我哪里好?”
“你从13岁开始养活自己,打了十五份工,被骚扰了十几次,没死,没疯,没犯罪,还考上了大学。你觉得这不算好?我觉得这是最好的。”
裴烬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这次不是堵住了,是开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卫衣上,看不出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沈慕寒没有看他,没有帮他擦眼泪。他坐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让裴烬知道他在这。
裴烬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胸口里、毛孔里的东西,顺着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全流完了,但流了一些。够了。
“沈慕寒。”
“嗯。”
“你的机票多少钱?我赔你。”
沈慕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排练过的微笑”,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不用赔。”
“为什么?”
“因为值得。”
裴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他伸手,握住了沈慕寒的手。不是抓,是握。十指没有相扣,只是握着。沈慕寒的手是温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茧。裴烬的手是凉的,还在微微抖,但握着没有松。
两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帘缝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空调的嗡嗡声没停过。裴烬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从急促的、浅的,变成深的、慢的。沈慕寒知道他快睡着了。
“裴烬。”
“嗯。”
“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我在。”
裴烬没说话。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沈慕寒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沈慕寒的脖子,痒。沈慕寒没有动,让他靠着。
裴烬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终于停止挣扎的动物。沈慕寒低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他用拇指轻轻擦掉了,裴烬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沈慕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守着。他知道明天不会自动好。但他会让它好。不是靠运气,是靠他。
窗外的天快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蓝色的。沈慕寒睁开眼,看着那道光。他想起裴烬说“你为什么要来”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他说“因为你需要我”的时候,眼睛是满的。他把自己的满倒进裴烬的空里,倒了一点,够了。剩下的,以后慢慢倒。
裴烬动了动,头从沈慕寒的肩膀上滑下来,靠在他的手臂上。沈慕寒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枕得更舒服。裴烬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沈慕寒也没有松。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裴烬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沈慕寒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有点干。他枕着沈慕寒的手臂,手握着沈慕寒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手,坐直。
沈慕寒睁开眼,看着他。“早。”
裴烬看着他的手臂。“你的手麻了吧?”
“有一点。”
“你怎么不抽出来?”
“你握得太紧了。”
裴烬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在晨光中很明显。他想起昨晚自己哭了,沈慕寒没帮他擦眼泪,让他哭。哭完了,就好了。不是全好,但好了很多。
“沈慕寒。”
“嗯。”
“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了。今天陪你。”
裴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沈慕寒扶住他的腰。他的手搭在裴烬的腰上,停了一秒,收回来。
“能站吗?”
“能。”
裴烬走进浴室,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脸色白,但眼神不空了。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出去。沈慕寒站在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裴烬看着那道光,眯了一下眼睛。
“沈慕寒。”
“嗯。”
“谢谢你回来。”
沈慕寒看着他。“不用谢。我还会回来的。每次你需要,我都会回来。”
裴烬站在阳光里,看着沈慕寒。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也没有说“随便你”。他说了一个字。
“好。”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得意,是安心。裴烬说“好”了。不是“好”的“好”,是“我接受”的“好”。接受他回来,接受他在,接受他不会走。沈慕寒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
他弯腰拿起来,放在桌上。“吃早餐。”
裴烬坐下来,打开袋子。粥、包子、一个水煮蛋。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他吸了一口,甜的。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沈慕寒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就是看着他。裴烬吃完,把餐盒扔进垃圾桶。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慕寒问。
“没有。陈屿白把通告都取消了。”
“那今天休息。我陪你。”
裴烬看着他。“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
“你公司的人不会说?”
“让他们说。”
裴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你这个人,真不怕死。”
沈慕寒笑了。“怕。但更怕你出事。”
裴烬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橘猫蹲在长椅上,舔着爪子。老太太和老头在散步,老太太今天穿了件紫色的外套,老头还是那件灰色夹克。一切如常。他还在。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