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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冷战·沈慕寒 深澜科技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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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澜科技总部,顶层办公室。凌晨一点,整栋楼只有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落地窗外的C市已经沉睡了,万家灯火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盏,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沈慕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边还有一摞。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很清楚——青黑色的,像两块淤青。
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前台小姑娘说他“像一台不需要关机的机器”,季明朗说他“像一台快死机的机器”。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快死机了。文件上的字开始重影,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重影。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文件,是裴烬的脸。不是笑的脸,是他说“你是不是有病”的时候,眼睛红了。他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门被推开了。季明朗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过来的。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连续加班两周了,想猝死?”
沈慕寒没抬头。“忙完这阵子就好。”
季明朗打开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沈慕寒没有动。季明朗又打开另一瓶,自己喝了一口。“你忙不完。因为你在逃避。”
沈慕寒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季明朗。季明朗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啤酒瓶举在半空中。他看着沈慕寒,目光不躲。
“我逃什么?”
“你逃裴烬。”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你躲在这里加班,不回他消息,不去见他。你把早餐放在门口就走,不敲门,不进去。你在逃。因为你怕。”
“怕什么?”
“怕他再说‘你有病’。怕他再说‘不值得’。怕他让你走。”
沈慕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字还是重影的,看不清。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明朗。”
“嗯。”
“他说我有病。”
季明朗喝了一口啤酒。“他没说错啊。你确实有病——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要命。签对赌、查自家账、跟家族翻脸。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沈慕寒看着他。“你是在骂我?”
“我是在说实话。你有病,但你的病只有他能治。你躲在这里加班,他也不会来找你。你放早餐不敲门,他也不会开门。你等他来找你,他也在等你去找他。你们都在等,谁也不动。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对赌输了?等到公司没了?等到他拍完《长安行》去了别的城市?”
沈慕寒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苦的,很苦。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又灭了几盏,更暗了。
“明朗。”
“嗯。”
“我怕我去了,又会忍不住逼他。”
季明朗放下啤酒瓶,身体前倾。“那你就别逼他。去了就说‘我想你了’,别的什么都不说。别解释对赌,别说家里的事,别问他喜不喜欢你。就说你想他了。说完就走。让他自己想。他想清楚了,会找你。他想不清楚,你再等。”
沈慕寒看着季明朗。季明朗的目光很认真,没有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
沈慕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他想起裴烬说“喜欢”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他听到了,但他不敢相信。因为裴烬说了太多次“不喜欢”。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季明朗说“他也在等你”。等他去找他,等他说“我想你”,等他说“别走了”。他没说过“别走了”,他说过“你走吧”。他说了,沈慕寒走了。他走了,裴烬没追。两人都停了。
“明朗。”
“嗯。”
“如果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呢?”
季明朗沉默了一下。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放下。“那就去把他追回来。用对的方式。”
“什么是对的方式?”
“不是给资源,不是签对赌,不是跟家族翻脸。是让他知道,你在。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不是‘我为你做了什么’,是‘我在你身边’。”
沈慕寒拿起手机,打开裴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的“晚安”,他回了“安”。往上翻,陈屿白发的那条——“他在片场哭了很久”。他当时看到了,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他怎么了”?太远。回“我来了”?太近。他选了不回。因为他怕回了,会忍不住去找他。找到他,会忍不住抱他。抱住他,会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不想再问了。因为裴烬回答了——“不喜欢”。他信了。
但现在他不信了。因为裴烬哭了。不是因为戏,是因为他。他哭的时候,想的是沈慕寒。沈慕寒知道,因为他也哭过。在酒店,在露台,在裴烬说“喜欢”的时候。他哭了,因为等到了。裴烬哭了,因为怕失去。他们都在哭,但谁也不告诉对方。
“慕寒。”季明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去见他。现在。”
沈慕寒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睡了。”
“睡了你就站在门口。等他醒。”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啤酒不喝了?”
“回来喝。”
沈慕寒走出办公室,电梯下到地库。引擎发动,驶出停车场。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橘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暗沉的光。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在转——裴烬睡了吗?电视开了吗?做梦了吗?他不知道。但他想去看看。不看一眼,睡不着。
车子停在栖园楼下,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八楼那扇窗户。灯灭了,窗帘拉着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他走到1208门口,站在那里。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就是站着。他想起裴烬说“你站了五分钟”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是心疼。他心疼沈慕寒站在门口,不进来。裴烬每天开门,他已经走了。裴烬看到的是空走廊,不是他的背影。他以为裴烬不想见他,所以走了。但裴烬每天开门,每天看空走廊。他看的不是空走廊,是沈慕寒不在。
沈慕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涌过来。他没有动。他在想,裴烬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海上钢琴师》,也许在沙发上蜷着腿,等他的消息。他发了“晚安”,沈慕寒回了“安”。没有“早安”,没有“晚安”,只有“安”。少了一个字,多了一层距离。他不想有距离,但他怕靠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季明朗发来的。“到了吗?”
沈慕寒打了两个字。“到了。”
季明朗:“敲门了吗?”
沈慕寒:“没有。”
季明朗:“为什么?”
沈慕寒:“怕吵醒他。”
季明朗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不是怕吵醒他。你是怕他开门。”
沈慕寒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季明朗说得对。他怕裴烬开门。开了门,看到是他,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来了”?会说“你走吧”?会说“我有病”?他不知道。所以他站着,不敲门。站着,至少不算逼他。敲门,就是逼他做选择——开门或不开。沈慕寒不想让他选。因为他怕他选“不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沈慕寒站在黑暗中,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的。他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他想起裴烬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站在玄关,水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他说“喜欢”。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但不敢相信。现在他信了。因为裴烬哭了。不是因为戏,是因为他。
沈慕寒站直身体,走到门口。抬起手,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厘米。停了。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几秒,门开了。裴烬站在门口,穿着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乱着,眼睛肿着。他看着沈慕寒,沈慕寒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裴烬的声音有点哑。
“想你了。”
裴烬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慕寒,沈慕寒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你凌晨两点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裴烬沉默了一下。“进来。”
沈慕寒走进去。门关上。裴烬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沈慕寒也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电视没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
“你哭了。”沈慕寒说。
“嗯。”
“因为我?”
“嗯。”
沈慕寒伸出手,握住了裴烬的手。裴烬没有抽回来。
“裴烬。”
“嗯。”
“我以后不走了。”
裴烬看着他。“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裴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忘。”
沈慕寒握紧了他的手。裴烬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慢慢变温。
“沈慕寒。”
“嗯。”
“你喝酒了?”
“喝了一口。”
“开车来的?”
“嗯。”
“酒后不能开车。”
“只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酒。”
沈慕寒看着他。“你担心我?”
裴烬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又灭了几盏,更暗了。
“今晚别走了。”裴烬说。
“好。”
两人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沈慕寒闭着眼睛,裴烬也闭着眼睛。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沈慕寒。”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想你了。”
“凌晨两点?”
“嗯。等不到天亮。”
裴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他想起沈慕寒说“想你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情话,是事实。他想他了,所以来了。不管几点,不管他睡没睡,不管他开不开门。他来了。因为想,所以来。裴烬也想他,但他没去。因为他怕。怕沈慕寒不见他,怕他说“你走吧”,怕自己去了又说出伤人的话。他怕的东西太多,多到不敢动。沈慕寒怕,但他动了。他来了。
“沈慕寒。”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说‘你走吧’。”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怕。但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不来,更怕。”
裴烬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沈慕寒。沈慕寒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嘴唇有点干。他看起来很累,但嘴角翘着。裴烬看着那个翘起的嘴角,自己也翘了。
“沈慕寒。”
“嗯。”
“你以后想我了,就来。不管几点。”
沈慕寒睁开眼,看着他。“你不怕被我吵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被吵醒,比想你睡不着好。”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他伸出手,把裴烬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裴烬没有反抗,靠着他。头发蹭着沈慕寒的脖子,痒。沈慕寒没有躲。
“裴烬。”
“嗯。”
“你今天说的‘别走了’,是真的?”
“真的。”
“那我不走了。”
“好。”
两人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快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灰蓝色的。裴烬闭着眼睛,沈慕寒也闭着眼睛。空调的嗡嗡声没停过,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同步了。
“沈慕寒。”
“嗯。”
“你公司怎么办?”
“请假。”
“你请了几天?”
“三天。”
“够吗?”
“不够再请。”
裴烬没说话。他知道沈慕寒不是请假,是逃。逃开公司,逃开对赌,逃开沈家。他不想逃,但他需要时间。时间想清楚,怎么用对的方式,对裴烬好。不是给资源,不是签对赌,是陪他。陪他吃饭,陪他看电视,陪他靠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裴烬不需要资源,不需要对赌,不需要他跟家族翻脸。他需要他在。在,就够了。
“沈慕寒。”
“嗯。”
“你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沈慕寒没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均匀了,睡着了。裴烬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他在想,沈慕寒今天来了,说了“想你了”,没有说“对赌”,没有说“家族”,没有问“你喜欢我吗”。他说的,是“我想你”。不是“你想我吗”,是“我想你”。他把自己放在前面,不是要求裴烬回应。他想了,就来了。来了,就说了。说了,就不走了。
裴烬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他也睡着了。两人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他们没有醒。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在。醒了也不会走。不醒也不会走。在,就是在一起。不分开。
第二天早上,裴烬先醒了。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沈慕寒还睡着。头歪向一边,靠在他肩上。他轻轻动了动,沈慕寒没醒。他看着沈慕寒的睡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他伸出手,把沈慕寒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沈慕寒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裴烬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了一下,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速冻水饺、西红柿。他拿出三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葱。开火,热油,打蛋。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散开,飘进客厅。沈慕寒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裴烬在厨房里。穿着他的T恤,袖子卷着,站在灶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金色的。
“早。”沈慕寒说。
裴烬回头。“早。去洗脸。吃饭了。”
沈慕寒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脸,刷了牙。出来的时候,裴烬已经把面端到桌上了。两碗,一碗多鸡蛋,一碗多西红柿。多鸡蛋的那碗放在沈慕寒面前。沈慕寒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西红柿的酸,鸡蛋的香,面条的弹。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裴烬没说话,低头吃面。两人对坐,吃着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沈慕寒看着裴烬,裴烬看着碗。
“裴烬。”
“嗯。”
“今天天气好。”
“嗯。”
“下午出去走走?”
裴烬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裴烬想了想。“江边。”
“好。”
两人吃完面,裴烬收了碗筷,放进水槽。沈慕寒站在他身后,靠着厨房的门框。
“裴烬。”
“嗯。”
“你今天没开电视。”
“嗯。”
“因为我在?”
裴烬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在了。”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裴烬。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环过他的腰。裴烬没有动,让水龙头的水冲过手指。
“沈慕寒。”
“嗯。”
“你抱够了没有?”
“没有。”
“你抱了很久了。”
“我知道。”
裴烬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他的手放在沈慕寒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拍了拍。
“够了。”
沈慕寒松开手,退了一步。裴烬转过身,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沈慕寒。”
“嗯。”
“你以后想抱就抱。不用问。”
沈慕寒看着他。“不问?”
“不问。直接抱。”
沈慕寒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的笑。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叮咚叮咚。
“好。”沈慕寒说。
裴烬点头。两人走到客厅,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一起出来,愣了一下。
“沈总。裴先生。”
“今天不用跟着。我们出去走走。”沈慕寒说。
小赵点头。两人走进电梯,门关上。裴烬按了一楼,沈慕寒站在他旁边。
“沈慕寒。”
“嗯。”
“你今天真的不去公司?”
“真的。”
“那对赌怎么办?”
沈慕寒想了想。“对赌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只想陪你。”
裴烬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单元楼,阳光照在脸上。暖的。裴烬眯了一下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雾气散了,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凉意,也有阳光的温度。
“走吧。江边。”沈慕寒说。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门卫大叔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出去啊?”
“嗯。”裴烬点头。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看着那些碎金,想起沈慕寒说“今天只想陪你”的时候,语气不是放弃,是选择。他选择了陪裴烬,不是放弃公司,不是放弃对赌,不是放弃沈家。
他选择了今天。今天陪他,明天再去处理那些事。今天只有他们,没有别人。裴烬也觉得,今天只有他们。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他只想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脸上,风吹过头发。不说话,也不觉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