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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哭戏 《归途》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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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拍到第三周,裴烬的角色叫陆沉。一个失去了爱人的男人,在葬礼上得知真相,崩溃大哭。这场戏是陆沉的高光时刻,也是裴烬最难的一场。导演姓孔,四十多岁,拍文艺片出身,对情绪要求极高。他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裴烬,你的情绪不对。太收了,放开一点。”
裴烬站在片场中央,周围是道具墓碑和假花。天色是后期调的,现在棚里亮着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点头。“再来一条。”
化妆师上来补妆,在他脸上加了几滴泪痕。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陆沉的遭遇。爱人出车祸死了,他赶到医院,人已经进了太平间。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葬礼上,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笑容。因为爱人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在出差,在开会,在回一个不重要的邮件。他恨自己。
“开始!”
裴烬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照片是道具,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不是她,是沈慕寒。沈慕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没有敲门。他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走廊里空了。
裴烬的眼泪没有下来。他的眼睛是干的,表情是空的。导演喊了“卡”。
“裴烬,你心里有人吗?”
裴烬看着导演。“有。”
“那你把他想成你失去的人。”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我失去的人。他还在。”
“那你怕失去他吗?”
裴烬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怕。”
“那就想那个怕。”
导演喊了“开始”。裴烬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他想起沈慕寒说“你说得对。不值得”的时候,声音很轻。他以为沈慕寒会再来,会发消息,会送早餐。他没有。一天,两天,三天。他以为他走了。不回来了。
裴烬的眼泪下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他没有出声,但眼泪在流。导演没有喊“卡”。摄影师没有停。
裴烬蹲下来,跪在墓碑前。手指抠着道具泥土,指甲里嵌进了碎屑。他的肩膀开始抖,从无声流泪变成压抑的抽泣。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时的声音,低沉的,闷闷的。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导演还是没有喊“卡”。
裴烬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在片场回荡。不是陆沉的哭,是裴烬的哭。他哭的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又被自己亲手推开。他说了“你有病”,说了“不值得”,说了“你走吧”。他以为他会回来。他没有。他站在门口,不敲门。他站了十分钟,走了。他每天来,但不敲门。他怕裴烬不想见他。裴烬想见他。但他不说。他怕说了,又会说错话。他怕自己管不住嘴,又伤人。他伤了沈慕寒,沈慕寒走了。他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他怕他真的不回来了。
“卡。”
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烬没有停。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全场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摄影师放下了相机,灯光师关了灯。场务站在道具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反光板,忘了放下。化妆师捂着嘴,眼眶红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入戏太深。只有陈屿白知道不是。
陈屿白站在片场边上,看着裴烬蹲在地上哭。他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裴烬不需要安慰。他需要哭。哭完了,就好了。他拿出手机,给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他在片场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戏。”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陈屿白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裴烬。
裴烬哭了大概十分钟。慢慢收了声。他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混着道具的灰尘,一道一道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陈屿白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包纸巾。
“好点了?”
裴烬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脸。“嗯。”
“刚才在想什么?”
裴烬看着手里的纸巾。“想他。”
“想他什么?”
“想他走了。不回来了。”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他每天来。放早餐。不敲门。”
“我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敲门吗?”
裴烬低下头。“怕我不想见他。”
“你想见他吗?”
“想。”
“那你去见他。”
裴烬把纸巾攥成一团。“我去了,说什么?”
“说你想他了。”
裴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片场的人群,场务在收拾道具,灯光师在拆灯,导演在跟摄影师说话。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纸巾,想着一个人。
“陈屿白。”
“嗯。”
“他今天来了吗?”
陈屿白拿出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几秒,小赵回了。“来了。放了早餐,站了五分钟,走了。”
裴烬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涩。他站了五分钟。昨天十分钟,前天十五分钟。一天比一天短。明天也许就不来了。
“陈屿白。”
“嗯。”
“他为什么站的时间越来越短?”
陈屿白想了想。“因为他怕。怕你不想见他,怕自己忍不住敲门,怕进去了就不想走。他站的时间越短,说明他越怕。”
裴烬看着手里的纸巾。白色的,已经揉成一团了。他想起沈慕寒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确认。确认他会来。他来了,但不敢敲门。他站在门口,一天比一天短。他在等裴烬开门。不是等他出来,是等他开门。开门,让他进去。裴烬每天开门,他已经走了。他看到的不是沈慕寒,是空走廊。沈慕寒看到的不是空走廊,是关着的门。
“陈屿白。”
“嗯。”
“我今天去找他。”
陈屿白看着他。“现在?”
“收工后。”
“好。”
裴烬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陈屿白扶住他。他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红肿的眼睛,没说话。她拿卸妆棉蘸了卸妆水,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刚才哭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人?”她问。
“嗯。”
“想谁?”
“一个朋友。”
“朋友?”她看着他,“你看着他的照片哭?”
裴烬沉默了一下。“不是照片。是门。”
圆脸化妆师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卸完妆,收拾好东西,走了。裴烬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角平的。他想起沈慕寒说“你哭的时候不好看”,他回“你也不好看”。他想看他哭的样子。不是心疼,是想确认他还在。他还在,但不在他身边。他在门口,不敲门。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今天收工后,我去找你。”发送。显示“已读”。过了几秒,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好。”裴烬看着那个“好”字,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出化妆间。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他走到门口,陈屿白的车在等。上车,系安全带。
“去哪?”陈屿白问。
“深澜科技。”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启动车子,驶出片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裴烬脸上。他的眼睛还肿着,但嘴角翘着。
“裴烬。”
“嗯。”
“你去找他,说什么?”
裴烬看着窗外。“说我想他了。”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说。”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如果他让你走呢?”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天来。站五分钟。不敲门。”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那你去吧。”
车子到了深澜科技楼下,裴烬下车。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他走进大堂,前台是个年轻男人,戴黑框眼镜。
“您好,请问找谁?”
“沈慕寒。”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裴烬来了。”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沈总,有位裴烬先生找您。”他听了两秒,挂了电话。“沈总说让您上去。顶层。”
裴烬走进电梯,按了顶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转——见到沈慕寒要说什么?说“我想你了”?说“对不起”?说“别走了”?他想了很久,没想好。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沈慕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裴烬,放下笔。
“来了?”
“嗯。”
“坐。”
裴烬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慕寒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玻璃的,上面放着一杯水。
“你眼睛肿了。”沈慕寒说。
“哭的。”
“拍哭戏?”
“嗯。”
“哭了几条?”
“一条。”
沈慕寒看着他。“不是演技。”
裴烬没说话。
“是因为我?”沈慕寒问。
裴烬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是透明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嗯。”
沈慕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裴烬。”
“嗯。”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裴烬抬起头,看着他。“不是。是想见你。”
沈慕寒的嘴角动了一下。“见到了。然后呢?”
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慕寒看着他。“你不是让我走吗?”
“我让你走,你就走?”
“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裴烬看着他的眼睛。深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心疼。但没有躲。
“那别走了。”裴烬说。
沈慕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玻璃反射着光,刺眼。
“好。”沈慕寒说。
裴烬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他想起沈慕寒说“好”的时候,语气不是答应,是确认。确认他不会走,确认他会在,确认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沈慕寒。”
“嗯。”
“你今晚住哪?”
“公司。”
“睡沙发?”
“嗯。”
裴烬看着他。“去我那。”
沈慕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沈慕寒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电梯下到地库。沈慕寒的车停在VIP车位,黑色保时捷。他拉开车门,裴烬坐进去。系安全带。沈慕寒也坐进去,启动车子,驶出地库。
“你吃饭了吗?”沈慕寒问。
“没有。”
“想吃什么?”
“馄饨。”
沈慕寒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馄饨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字号馄饨”。两人下车,走进去。店里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围裙。
“两碗馄饨。荠菜猪肉的。”沈慕寒说。
“好嘞。”
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裴烬拿起勺子,吃了一个。荠菜的,很鲜。
“好吃吗?”沈慕寒问。
“嗯。”
“比外卖呢?”
“差不多。”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两人对坐,吃着馄饨,没有说话。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碗馄饨上。
“沈慕寒。”
“嗯。”
“你今天为什么站了五分钟?”
沈慕寒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小赵说的。”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怕你不想见我。站久了,怕忍不住敲门。敲门了,怕你让我走。”
裴烬放下勺子。“我不会让你走了。”
沈慕寒看着他。“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沈慕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头吃馄饨,吃得很慢。裴烬也吃得很慢。两人把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沈慕寒付了钱,两人走出店里。夜风很凉,裴烬缩了缩脖子。沈慕寒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不用。”
“你冷。”
“你不冷?”
“不冷。”
裴烬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毛衣,站在风里,肩膀微微缩着。裴烬把大衣拿下来,披回沈慕寒肩上。
“一起穿。”
沈慕寒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他把大衣展开,披在两人肩上。大衣很大,能裹住两个人。他们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大衣裹着两人。路灯橘黄,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沈慕寒。”
“嗯。”
“你明天还送早餐吗?”
“送。”
“敲门吗?”
“敲。”
“进来吗?”
“你让我进我就进。”
裴烬看着他。“进来。”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好。”
两人走到车旁,沈慕寒拉开副驾驶的门,裴烬坐进去。车子驶上主路,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条。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裴烬。”
“嗯。”
“你今天哭的时候,想的是我?”
“嗯。”
“想我什么?”
“想你走了。不回来了。”
沈慕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我不会不回来。”
“我知道。但还是怕。”
沈慕寒沉默了一下。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裴烬。“以后不会让你怕了。”
裴烬睁开眼,看着他。“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绿灯亮了,沈慕寒踩下油门。裴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他在想,沈慕寒说“以后不会让你怕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承诺,是决定。他决定了,不让裴烬怕。不是因为他能控制所有事,是因为他会在。在,就不会让裴烬一个人。一个人会怕,两个人不会。
车子到了栖园,沈慕寒把车停好。两人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裴烬开了灯,沈慕寒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裴烬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沈慕寒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
“谢谢。”
裴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沈慕寒。”
“嗯。”
“你今天说的‘不走了’,是真的?”
“真的。”
“那以后每天都要说。”
沈慕寒看着他。“说什么?”
“说‘不走了’。”
沈慕寒的嘴角慢慢上扬。“好。今天不走了。明天不走了。后天也不走了。”
裴烬看着他。“你说了三遍。”
“怕你忘了。”
裴烬的嘴角翘了。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安心。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沈慕寒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沈慕寒。”
“嗯。”
“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起来干嘛?”
“做早餐。”
“做什么?”
“馄饨。荠菜猪肉的。”
裴烬睁开眼,看着他。“你会做?”
“学过了。”
“什么时候学的?”
“你不在的时候。”
裴烬沉默了一下。他不在的时候,沈慕寒在学做馄饨。不是买,是做。因为他想亲手做给他吃。不是外卖,不是餐厅,是他做的。裴烬看着沈慕寒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签过对赌协议,查过自家账目,开过几百人的会。现在要学包馄饨。
“沈慕寒。”
“嗯。”
“你包的馄饨,好吃吗?”
“不知道。还没试过。”
“明天试试。”
“好。”
两人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照进窗户,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裴烬闭着眼睛,沈慕寒也闭着眼睛。
明天早上,沈慕寒会早起,包馄饨。裴烬会吃。因为他做的。不是买的,不是送的,是他亲手做的。
裴烬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他睡着了。沈慕寒没有动,让他靠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他看着裴烬的睡脸,眉骨高耸,睫毛很长,嘴角翘着。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裴烬的额头。不是吻,是确认。确认他在,确认他不走了,确认他们在一起。他等了很久,等到了。不是等到裴烬说“喜欢”,是等到裴烬说“别走了”。那比“喜欢”重。喜欢是感觉,别走了是决定。裴烬决定了,不让他走。他不走了。
沈慕寒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两人靠在一起,睡着了。窗外的灯亮着,房间里的灯也亮着。没有人关灯。因为他们不需要黑暗。他们在光明里,在一起。